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暮光中 ...
-
虫声细细碎碎,黄叶簌簌飘落,风声沉寂中,两人默默对立。
云岭鸢意识到,如今是看墨悠失控的最佳时机:“我在想,你明明冷下来更真实,为什么非要装成一幅慈悲像?这样的伪君子,我觉得恶心。”
墨悠听了这句话,面上没有什么波澜,他轻轻笑:“你知道吗,云岭姑娘。对我恶语相向没办法看到你希望看到的。
“……但你挑衅背后那些东西可以。”
云岭鸢有些不快,心中如烈火灼烧般的兴奋褪去些许:“什么意思?你还能读心?”
墨悠静静看着她,灰色瞳孔通透的近乎无情:“云岭姑娘,如果说我是伪君子,那你便是真小人。
“我不需要读心,就能看明白你那赤裸裸的心思。
“你的掩藏敷衍拙劣的像个孩子。从第一次见面起,你就一直在试探我,希望我失控。而你的动机简单粗暴:你仅仅是为了取乐,看戏。仅仅为了这个自私,无理的想法,你就对我百般挑衅且毫不掩饰。
“甚至于在方才,告诉那些人我的身份。这样的真小人,我也觉得恶心。”
云岭鸢的面容也冷了下来,心中的兴奋转变为怒火:“你再说一遍?”
墨悠神色淡的像一缕风,只有方才极不符合他一贯举止的言论显出他现在并非无动于衷:“在下不需要再说,姑娘听清楚了。”
回答他的,是速度如电的一剑。
墨悠退后几步,稳住身形后降低下盘,手中木棍挽了个棍花后挡住了云岭鸢的第二招。
云岭鸢这次向后飞了几棵树的距离后,在空中改变重心,踏在一颗梧桐树干上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后落了地。
第一回合,平局。
梧桐树下,残叶凌乱,地上隐约可见上一场打斗留下的斑斑血痕。
一片树叶飘落,两人都动了,同时祭出看家本领。
云岭第四式山雾四起
红尘第三式万家灯火
之后的战局逐渐不清,两人实力不相上下导致战局胶着。
大概一炷香后,两人都停下了动作。
云岭鸢把凌乱发丝拨到脑后,先开了口,目光有些复杂:“你的棍子还有除了那个针外的其他机关,而且很多。我能感觉到,你为什么不用?”
墨悠一手轻轻扶着棍子,将身体倚在梧桐树宽厚的树干上:“那些是用来对付敌人的,你不是敌人。”
云岭鸢心里刚有些不是滋味,又听墨悠说:“你是小人。”
云岭鸢:“你是不是还想打?!”
墨悠笑了,声音轻轻的:“不打了,没力气了,你还有力气吗?”
云岭鸢一头扑到一颗梧桐旁,半卧好:“没了,连打两场太累了……”
墨悠看着她,神色晦暗不明,群青色的发带被风吹起:“你不是自从发现我没有用那些机关后就没有用全力吗?”
云岭鸢白了他一眼:“的确为了不占你便宜控制了一下,但是那也打了很久啊。”
墨悠这次没有笑,目光却柔和了些:“那你也不算太小人。”
云岭鸢从荷包里取出艳丽的山茶重新戴上:“你这个君子也不算太伪,但一副笑面佛的样子还是很让人讨厌。”
墨悠将目光投向远方,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你也不讨人喜欢。”
远方暮日逐渐颓落,残昭染红了漫天云霞。摧枯拉朽的火烧云下,梧桐树底,一个少年轻倚,一个姑娘半卧。
不知是方才打得太累,还是发泄了长期积攒的情绪导致平静,恍惚间,两人之间竟有安宁感觉。
云岭鸢望着落日华光,正出神之际,耳边传来歌声。
抬眸望去,竟是少年开了口。
歌声低沉又悠长,好似清泉石上流。
云岭鸢听的眼皮打架,朦胧间胡思乱想道:我们两人的相处好奇怪啊,上一刻还恨不得杀了对方,下一刻又都手下留情,再下一刻竟又和平的像老朋友,怎么回事呢?
渐渐地,她睡着了,呼吸加深,浓密的睫毛宛若灰色蝴蝶栖息在她面上,白皙面庞上几缕碎发似乌木漆黑。风偶尔吹起几缕发丝,她微微皱皱眉,后又平复下来。
她的面容处于灵动与昳丽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美。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了,云岭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开始发呆:这是哪儿?我是谁?我在这里干什么?
墨悠却有些坐不住了:“云岭姑娘,你还要继续睡吗?”
云岭鸢转头看向他,目光有些懵懂。
墨悠对于这样的云岭鸢有些无措,最终还是说道:“姑娘,日落西山了,我们也该出发了,必须尽快找个旅店歇脚。”
云岭鸢却依旧沉默,心里默默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刚睡醒时脑子的确迟钝,但很多当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也在此时显现出来。
云岭鸢注意到最开始墨悠的举动,以及之后他几乎嚣张的查问。
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跳起来,冲墨悠吼道:“你把我们卖了!?”
墨悠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惊讶,一时不明白云岭鸢指的是什么:“姑娘是什么意思?”
云岭鸢的声音带上了怒火:“你还装傻!之前我身在局中,看不清,如今总算明白了。
“从一开始,你跳进那个乞丐的坑就不是为了你师父的情报!我们已经找了九天,该去的地方早就找的差不多了,所以你认定我们找不到他或者扣下他的人,于是就把事情闹大,这样你师父或者扣下他的人就会过来找我们。
“这件事你的算盘,对不对?”
墨悠在云岭鸢说到第二句时便笑了,等云岭鸢说完后,他微微歪头道:“可是最开始是云岭姑娘要我来的,也是云岭姑娘将我们的信息告诉那些人的。怎么如今倒怪道在下头上了?”
云岭鸢气得几乎失去理智:“你着伪君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算我不说,你也一定会找那乞丐,你也会想办法把我们是谁,找的又是谁的消息放给他们!”
墨悠笑的清浅:“姑娘很聪明,就是聪明的有些慢。不过另一方面,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最喜欢刺激了么?一个有能力扣下我师父的实力或人的关注,不符合你的胃口吗?”
云岭鸢的目光凌厉的像一头盯紧猎物的狼:“我不反对把消息放出去。但是,我不喜欢被人当成刀子使,特别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你给我记住,小心你的颈上人头,有朝一日,它要为你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墨悠轻笑,一双凤眸弯的温柔:“我静等那一天的到来。”
云岭鸢的发蒙,手有些痒:“我收回之前的话,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墨悠笑容不变,平静的像一汪湖泊:“随姑娘怎么说。”
两人间的空气仿若凝结,秋风静静吹动落叶和两人的发梢。
突然,云岭鸢鬓间的红山茶被风吹得似有坠落之势。
几乎是下意识的,墨悠伸手扶住了那朵花。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乍一看,却又是一种极亲密的氛围。
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
最后,是墨悠温和将山茶摘下,递给云岭鸢:“姑娘再别一次吧,刚才差点被风吹掉。”
云岭鸢对于突如其来的古怪氛围结束松口气,挑眉冷笑:“我对你这副假惺惺的笑容感到非常不快。”
墨悠叹了口气,对于这句话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良久,他看着正认认真真别山茶的云岭鸢轻轻说到:“姑娘,说实话,你是头一个对我百般试探,千般挑衅没有得到什么结果还乐此不疲的人。”
听到这句话,云岭鸢心情有些复杂。她将山茶花别好:“那我也说句实话,你是头一个对我百般忽悠,千般设局还敢在我面前道貌岸然的人。”
残昭渐退,暮色之下,两人对视一眼,沉默半响后竟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云岭鸢又想了想,觉得墨悠说的不对:“你刚才也并不是毫无反应啊,所以我也不算完全没有得到结果。算了,就当平局吧。”
墨悠骇首,墨色发丝随着群青发带滑落肩头:“可以。那这件事就算做了结。
“不过,其实即便云岭姑娘没有推出此事的原委,我也会给你讲的。”
他说着将眸光转向远方,微笑着继续道:“这件事情本来就和姑娘无关,若只是找人还好,但如今危险太大,姑娘还是回云岭吧。即使他们把消息传出去,路上低调点的话,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找到你。”
云岭鸢一时有些愤怒,这怒火和刚才的不同,没那么猛烈,却似乎更让人难受:“开什么玩笑?你刚才不是还说以你对我的了解,我会对这些危险感兴趣吗?现在这又是什么话?”
墨悠心情也并不好:“实在抱歉,那并非我的想法。可能是方才突然被看穿后的胡言乱语吧,姑娘听听就算了。”
云岭鸢挑了挑眉,笑的不屑:“那你胡言乱语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倒要更正确一点:我云岭鸢对那些危险只有兴奋和想要挑战的心情。
“我不满的只是你在没有告诉我的情况下这么做。你自己想想,哪怕是在我最愤怒的情况下,我有要离开的念头吗?”
墨悠看着云岭鸢,目光沉静。
虫声细碎,风声悄寂。
云岭鸢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人好像是头一次认认真真地看自己。
她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我师父们派我来本来就是希望我在武力上帮你一些。
“哪怕不为别的,单为他们我也应该把这条路走下去。
“和你关系不大。我没有为陌生人牺牲的习惯。”
见墨悠没有回答,她便继续道:“刚才你问那些人时我有点跑神,你最后应该会为了把我们要去的地方告诉他们的而假装相信一些消息的吧。
“所以,那个消息是什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墨悠一时有些说不上话:“姑娘,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
云岭鸢冷笑:“能听懂你的总结就够了,你家住大海边吗?管得还不少。”
墨悠无奈的叹了口气:“少林。”这是对于云岭鸢一起行动的默认。
几只大雁飞过,风过林梢,天光逐渐暗淡,两个身影开始行动。
可突然,墨悠顿住了,语气迟疑道:“话说回来,少林怎么走?”
云岭鸢心中大快,毫不犹豫报复道:“少年,你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
墨悠尽量保持笑容:“那请问姑娘知道吗?”
云岭鸢高高昂头,义正言辞道:“不,知,道。”
墨悠:所以你是怎么保持这种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的?
南飞的雁略过两人,不停留也不回望,直直扎进碧空。
不知飞了多久,它们飞过了沃土,山群,停留在一片平静的湖泊间。
湖旁,一个身被斗笠的身影静静坐着垂钓,在他身旁,一个黑衣身影恭谨侍立:“首领。最近中原传来消息,好像是徐畅的徒弟在四下寻找他。且使用的手段比较极端。”
斗笠身影笑了:“那个最正直的徐畅的徒弟手段极端?有意思……看来他我们没扣错,接下来有好戏看了。”
侍立着的人请示:“我们该如何处理?”
斗笠身影将一直蚯蚓挂到鱼钩上,将其甩到水中:“叫那几个人去试试他,别折腾死了。比起简单的悲剧,我更想看到人会在绝境中做出怎样的抉择……那不是很有趣吗?”
侍立着的人行礼,退下。斗笠身影悠悠坐着。
良久,他拉上一条肥鱼,笑道:“今天运气不错,有肥鱼上钩。”
顿了会儿,他又开了口,语气似笑似叹:“正直的人教出来的狠辣之徒……有趣……当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