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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她的发卡 以后不准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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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希抱着书包站在地铁里。
心脏还有些快,很快又感到如影随形的失落。她意识到有些萌芽已经没有办法扼杀了,她做不到。
但她心里又很清楚,是他说了算。这种性格的男人不可能允许女生主导,估计和他探讨任何爱情理论,他都会叫她滚蛋。
她在同龄异性那里得到过的廉价优待太多,以至于今时今日得不到,就像被苛待。事实上他没有伤害她,只是给的不及预期。
可是,约女孩子打游戏和看宝可梦给女生弹钢琴确实不是什么该做的事情啊!之希悲伤地想。
是她会错意了吗?他没有其他念头?他不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吗?
其实俞舜一甚至根本就不会想这么久。他洗完澡,烧水喝水然后听完之前暂停的一期关于MLLM Token compression的讨论播客,然后关灯睡觉。
不加班的话,十一点闭眼,十一点十分他就可以彻底入睡。
今天多花一分钟反思自己的恶劣行径。他宣称他不感兴趣,但嘴硬的感觉并不赖。
只有之希还站在最后一段地铁里。
每天都在电影里,或是书本里,或是电视剧里,感受到爱情,学习什么是爱。
怒而摘掉耳机,什么破歌词?
有没有人教教她,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她十一点多才回宿舍,把蛋挞拿给室友分掉,自己进浴室卸妆洗澡换衣服。
网上对有钱人的认知盲区还有一个,就是小孩都在国外。非也,脑子好和高考胜利就是这整个国家恒久的通用券,其实不分阶层。
子女能在某些高中读书,更是这些企业家只要应酬必洋洋得意的内容,三分钟内整个饭桌都会知道。清华北大本科的话,十秒。
读研读博再出去就是,甚至直接买个eb5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比如她两个室友。孙云卿,哈三中,172的东北女孩,穿miumiu用chanel笔袋;杨熹,镇海中学,浙江高考681。
之希都忍不住问杨熹这种分为什么不去认可度更高的学校,她说浙江学生就是喜欢自由氛围和出国读博,不太受社会评价束缚,家长也是国内最早意识到城市和专业大于一切的。
第一天搬进来,这俩大小姐就提及想去看看AVANT怎么样。之希土包子第一次搜索,看见人均2226,睁大眼睛,只觉得脑子都转不动了。
美团2226,真实人均3000起步。
遇到这种室友真是有福了。但是这种学校,她早有预期,除了叹气也不能说什么。一种绝望当时就开始悄悄在之希稚嫩的心里生根。
她觉得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一进大学看见这俩,跳的心就有了。
好在另外一个女生也立刻叫起来:“你们要我死啊。”
夏逸,是个二次元,考虑到背包上的彩虹挂件和每天哼窦靖童,她们都知道取向,无人多嘴。
此人介于大小姐和之希之间,父母都是国企工程师。长郡中学毕业拿的半奖,证明至少湖南省物理类前两千名。
其实这人和她也压根不是一个阶层。三千五生活费都不够用,撒娇要钱买谷子,夏爸爸笑着说好吧好吧,公主哟,以后四千。
总之,考虑到没有立刻退学并且只难受掉过几次眼泪,之希坚信自己已经比95%的中国人坚强,真的。
但这就是选择的代价,她知道必须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承担后果。
不过,夏逸老师也有话说。她说第一次见到之希还以为自己读的是北京电影学院,某种意义上是同一个起点。而且之希是全奖,证明神中神。
之希无可奈何。工科女生是会估高她的颜值,但凡去音乐学院走一圈就再也不会这么说了。因为就是不够的。
她在俞尧一那里看过很多照片,发誓每一个都比她漂亮很多。可是这么多年,也还是混不出头。
也许小有人气?她是听都没有听过。虽然她很少看电视,那也证明不会是很火的。真火的话,连庄琰都会认识。
俞尧一也说过只有帅哥好混。
世道彻底变了。资本家化完妆有点美的儿子女儿就可以演主角,但是美丽的穷人不一定可以。
她就是这么有自知之明的一个人啊。
可是现在不一样。
她承认她的心思开始拿来花在另一条道路了。
她就是这么坦诚面对内心真实想法的一个人啊!
之希包好干发帽,望着雾气蒸腾的镜面。
不管,有个男的没长眼睛。
她用力把衣服丢进脏衣篓,打算明天再去洗衣房。夏逸转过来看她:“美女,你是已经谈了还是暧昧中?”
“你好油腻——明显还在暧昧。”杨熹往嘴里塞之希分的蛋挞,很直接,“跟她谈,男的怎么都不会让她空手回来,暧昧一般也不会,证明她这个心选哥大概率没什么钱。男人不敢送美女便宜礼物,只能不送了。”
也正常,高考奖学金学生家境就是明显差一截的,不过很聪明。
之希反驳:“我带了蛋挞给你们吃。”
她顿一顿,纠正:“谈了不会带着不超过五十块的蛋挞回来。”
“一百九十八块好吗。”之希郁闷,“跟着做要另外给钱,很贵的。”
他真的一口都没有吃。
“那破费了。”夏逸拿起自己那个,“所以真是暧昧啊?”
她们只讨论过那个学长,有钱是有钱,但是开房之心像司马昭。杨熹本来想提醒之希不要,被孙云卿制止,说人家自己会做决定。
她们知道意思。小公主去警告家境不好的女生千万不要被区区梵克雅宝打动,本身就是一种残忍。想要不是错误。
三个人都很快发现之希家境应该不太好,因为她做家教,需要周末六点起床赶去市中心。小康家庭都不会的。
然而那男的直接大骂之希脑子有病,恨之入骨,如果不是之希根本没回过几个字,实在没有可发的截图,早就要到处踩了。
她们就知道不仅没成,还恼羞成怒闹翻。问之希为什么,她也不说。
杨熹在宿舍大笑,说之希有气节,是不为卡地亚和VCA折腰的好之希。云卿也微微地笑,说那人气质太像gay,肯定没人要。
之希显然是很有想法的一个人,现在这个能打动她,必然是本人有本事。她们就觉得没什么了。
“他应该不觉得是。”之希又捏一捏海胆头kitty,轻声说,“他肯定不觉得是吧。”
她猜俞舜一睡都睡着了。
猜的对。
“你舔男方啊?”杨熹探出脑袋,“不是吧,何方神圣?”
“这怎么说。”之希怅然,“是很优秀的一个人。”
夏逸叫起来:“来来来,这个房间里哪个不优秀?这栋楼里哪个不优秀?”
“可是真的不一样。”之希轻轻笑了,“我告诉你们,你们肯定还是会震惊的。”
夏逸和杨熹同时窜过来。
“Caltech,”之希就慢吞吞说,“他本科是Caltech的,博士是MIT。”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又同时站起来狂拍大腿,伴随着此起彼伏的WOC。
杨熹喝令:“道歉!”
“我道歉。”夏逸立刻学日本人鞠躬,“希姐好眼光,找了个钱学森校友。小生冒犯了。”
之希被逗笑:“他又不喜欢我。”
“你上哪找的。”杨熹质疑,“真不是被骗了吗?”
“这个真骗不了。”夏逸摇头,“国内的骗子估计压根都不知道加州理工这个学校。”
杨熹爆笑。
“他不喜欢我啦。”之希重复,“至少现在不喜欢。”
“舔!”夏逸干脆把椅子拖过来,“舔到了,给我们实习科研安排一下,到时候我就去Caltech读博了,那我爸妈给我喂饭。”
“别在这做春秋大梦。”杨熹踹她,又问,“之希,他多少岁?”
“25,已经工作了。”
夏逸摸下巴:“可以接受。”
“我怎么觉得有点多。”杨熹不认可,“25和31的六岁,和19和25的六岁,不一样哦。”
之希赶紧虚心请教:“怎么说?”
“前者还好啊,反正男女双方都成熟了。”杨熹皱眉,“你十九岁,他二十五还工作了,这怎么说呢,社会身份上不一样,就有拿钱骗小女孩的嫌疑。他为什么不找同龄女生?”
之希一怔,低下头去:“他根本没有恋爱过。”
夏逸和杨熹都惊讶看着她。
一个想着,你怎么这么好骗?一个转了转眼珠,语出惊人:“阿斯伯格?”
之希心服口服:“你真的——”
杨熹真的是那种很聪明很灵活的性格。她进一家店,马上开始说翻台率和毛利率,凭一己之力直接拉高了之希对浙江人的智商印象。
“因为我高中班里第一名也是,他平时很自闭。”杨熹感慨,“现在去北大数院,一下子显得他像正常人了,因为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不正常。”
“高功能阿斯其实还蛮受欢迎的。”她告诉之希,“因为你说很不正常吧也不至于,有些脑子好得出奇,收入高社会地位高,感情这方面又很专一,没有花花肠子。所以我感觉不太影响择偶。”
之希心里轻轻一动:“我也是这么想的。”
“生出来一个自闭症小孩就老实了。”夏逸不以为然,“这有……”
“我现在考虑这个干嘛!”之希不好意思,拿抱枕打她,“而且,他187。”
杨熹又喝:“道歉!”
“道歉。”夏逸再次鞠躬,“187的Caltech哥,以后我们宿舍内部就这么叫。”
之希起身追着她打,杨熹幸灾乐祸:“夏老师这张嘴迟早闯祸,老是一本正经恶心人。”
她男朋友在上交,夏逸也叫他交哥。真的很难听。
之希追得气喘吁吁,脸红既有累的,也有不好意思。她没有提及陪玩的事情,没有提及,俞舜一真的给过她很多钱。
事情其实不会变得复杂。
她想彻底拿下这张彩票,理性和感性都想。之希感到怯懦,却并不羞耻。凭什么不可以呢?她试一试也不行吗?
光是想到他,她都会轻微地感到心悸。
之希辗转反侧,凌晨两点还没能睡着。
她不明白,俞尧一暗示她弟弟心里什么都懂,就证明他知道他不该这样和她相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可不是好习惯。
知道,却不改。为什么呢?只能是因为,他的本能告诉他,他就是想要见到她。
她睁眼到四点半,四点半啊,还在想香槟问题和那首歌。人生中第一次希望,心脏是可以拆卸换洗的器官,或者一种培养皿、一种装置。把它拆下来洗净,放在通风良好的阳台上晾干,就不必再生出这些幽微褶皱,像不安、困惑、茫然,一旦摊开来,却又只是心动。
他对爱不感兴趣,对亲密关系不感兴趣,对高抬贵手拯救一个贫穷女孩,想来也不感兴趣。
之希猛地坐起来,打开ipad,划掉“一见钟情可能性分析报告”,重新写:俞舜一攻略指南。
她需要他的指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因此这是一项开创性的工作。
第二天清晨,俞舜一晚了五分钟。
盯着吐司机时,他判断这铁盘昨天没有洗干净,另外——
他做了一个很恐怖的梦。
他梦见他在丛林里猎到一只兔子,兴致勃勃把它烤了,兔肉香喷喷躺在餐盘里。他正准备开动,它突然长出一只粉色的蝴蝶结,膨胀变圆,又长出手,拿起放大镜,歪头歪脑看他。
他倏地把铁盘推回去。
之希抱着书包坐下,收到俞舜一的消息。
他第一次这么早给她发消息。
她紧张打开。
就一句话:以后不准戴蝴蝶结。
之希惊讶,思考半晌,打字回复:不好意思,请问我的发卡对你有什么影响?
俞舜一:就是不准。
之希:是否有些独断专行。
他不回了,不过其实是在开车。
之希心不在焉听讲,还在思索这句话可能的来龙去脉,忽然灵光一闪——
俞舜一停车,拿起手机进电梯。他并没有频繁检查消息的习惯,但今天就是打开了。
之希:实在觉得可爱,怕自己会心软给我加工资的话,可以直说的。
他的唇角蓦地一抬。
走进办公室,照例打开窗帘,让阳光洒落。通常他做完这件事就会回到办公桌后列今日to do list,但今天就是额外停留一瞬间。
最后点进相册,轻轻向前划拉。
还好,这张没有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