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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喀布尔 她对十七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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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属于连衣裙最后的时节。之希换上一套粉白格子连衣裙,配了同色系的发卡和领带,在落地镜面前再三确认。
周五下午,她按时到达一家烘焙小屋,选了莓果蛋挞,开始跟着做。
其实不难,选完材料,旁边还有老师指点。她先拿融化的巧克力浇了一个厚挞,又拿草莓蓝莓树莓点好第二个第三个,考虑到俞舜一可能的口味取向,没有额外挤甜果酱。
最后做了提拉米苏和抹茶,一盒六个完成,收进礼盒。
他说过今晚八点多才能到家。她没有太早出发,九点到达。
她告诉他自己到了,半分钟后,电梯解锁。
坦白讲,现在来见他,她很少会再思考安全一类的问题。之希之前只承认是不可思议的心大,今天却游离地想着,这种信任早就沦为一种伪装。
她想要见到他。
之希自问不是浅薄到需要异□□慕来确认自身价值的人,但对于这个男人,她开始感到丧气。一个多月了,除了尧一姐的暗示,本人好像没有任何迹象——
不应该,实在不应该。她已经绞尽脑汁,他到底是接收不到,还是心知肚明、袖手旁观?
俞舜一什么也不知道,俞舜一在电梯厅修他那个极其昂贵的空间站模型。
衬衫卷到手肘处,微微俯身弯着腰,拿一只万用表,侧脸分明而挺拔。之希走出去,在你好和hello之间犹豫,最后只小声说:“我来了。”
他示意她可以自己进家里坐。她靠过去,看一看助焊剂:“pcb故障?”
他嗯一声,给她看走线切口。
之希就抓起放大镜:“我看看。焊盘有损伤吗?”
她专心去看铜箔。但从俞舜一的角度,看见的其实是一张圆圆脸颊,它紧贴在放大镜后面。
他顿一顿,退开一步。
他刚刚已经刮掉绝缘阻焊层,涂了焊锡。之希看着剪好的细导线,皱一皱眉:“你小心点,动作要快。”
他还是嗯一声。
“这是天宫?”之希好奇,“这么精密,肯定很贵吧?”
俞舜一没有看她,垂着眼睛,专心涂UV胶:“你想要吗?”
“不。”之希摁住桌面边缘,摇一摇头,“集体宿舍里养不起这种东西。一旦碰到磕到,大家都赔不起,和室友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很麻烦……你住过校吗?估计理解不了。”
“本科住过一年半。”俞舜一答,“后来室友用芬太尼,我就搬走了。”
之希无奈捂额:“你那个学校竟然也会吗?”
“会。”他去一边洗手,动作不紧不慢,“tranquilliser很泛滥。”
“那网上说的斩杀线到底是真是假?”她好奇看他,“最近很火,超级火。”
“每个国家的蠢货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想相信的。”俞舜一关掉水龙头,随口说,“药物和思想有时候是一种东西。”
都负责麻痹人,都能得到忠诚。之希被逗笑了。
尧一姐说过,我弟弟幽默的时候其实非常幽默,只不过大多数人听不懂所以get不到笑点。
她望着他,眼睛弯弯。
他收好各类工具,放回柜子最下面。俞舜一的电梯厅和他的客厅一样整洁,色调和布局都极其简单,每个包都贴着标签,写明是什么。
之希看见一盒标签,外面还贴着一张标签,写着“label”。
天啊,活的谢尔顿。她笑得更厉害。
他在按指纹之余,瞥她一眼:“笑什么。”
她立刻摇头。
他这才注意到她头发上的蝴蝶结发卡,目光移开,率先进屋:“吃饭了吗?”
“我去做了甜品。”
之希把礼盒放上餐桌:“你要试试吗?”
俞舜一转过身,明确告知:“甜品不会在加工资的范畴。我不吃。”
他看见她的领结。之后明明在笑,笑意浅淡闪烁在眼睛里。
“我没这么贪财!”之希反驳,小心把蓝莓的拿出来,“试试吧?这是我自己亲手做的。可以去店里选材料,然后跟着做。”
“不。”
她低下头,手指收紧。
俞舜一微微抿唇。
之希先开导好自己,把蛋挞放回去,轻声说:“没关系,我可以带给室友吃。”
他还是没有说话。她坐下来,随手抓住餐桌上那只什么波斯还是阿拉伯纹饰编织纸巾盒,耷头耷脑。
她第一次做,他哪怕是吃一口就说不好吃,她也不会往心里去。为什么就连这一步都如此困难呢?这么小的一件事啊。
之希抬起脸看向他,目光有着近乎恳求的意味:对我破例吧,对我破例吧,哪怕一次也好——
她万万不能说出口。
祈祷放在心里,不被应验也不会难堪;一旦出口变成祈求,尊严就会掉在地上。
俞舜一最终也没有妥协。但是,他礼貌问她:“你吃蛋炒饭吗?”
他会多做一份。
之希没有忍住,她真的忍不住了:“假如你主动给我做了一份,结果我一口也不吃,你不会觉得有点扫兴吗?”
“不。”他答,“这是你的权利。”
她叹口气。
她是没招了,真的没招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压根没想过伤害她的心情,他只是真的就这样。
这样一来,连她的委屈好像也不再那么具备合法性,她只能楚楚望着他,盼望湿润目光能够对他奏效。
她没有对别人使用过,但她保证对男生百试不爽。
并不,俞舜一直接转身进厨房。
之希盯住那盒可怜兮兮的蛋挞,警告自己不要操之过急,在他手里栽跟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不值一提,不必感到受挫。
好歹有蛋炒饭吃呢。
身价几个亿的男人做的蛋炒饭。
味道相当一般,连去杭州当路边餐都不够格。之希大着胆子评价:“你的厨艺不怎么样。”
俞舜一承认:“是不怎么样。”
“下次我给你做。”她戳着米粒,“我会做饭。”
他就不置可否的样子,不鼓励也不打击。之希已经习惯俞舜一这种置身事外的神态,又问:“今天玩什么?”
“胡闹厨房。”
“就是分手厨房吗?”
“对。”他擦一擦嘴,“你玩过?”
“以前有同学约我玩过。”之希观望他的表情,“一般来讲,我们高中一起玩这个的男女生,都是比较暧昧的关系,这个应该懂吧?”
他懂,但是他不接招。扔了纸巾,推纸巾盒回到原位,淡淡回应:“你是大学生了,之希。”
大学生更应该懂得明码标价,以物易物。
他这样说完,而后直接越过她,去客厅开电视机。
可恶!之希攥紧拳头。
她拿出一个蛋挞,心里想着,你不吃我吃。屏幕恢复关机之前的界面,高声说着“使出你的机关枪”——
精灵宝可梦。
她一顿,慢吞吞回头,俞舜一已经戴上眼镜,继续面无表情地看。
之希盯着他的T恤。北面那款最烂大街的黑色小标短袖。
俞舜一甚至有一种肤浅而直接的美丽。
刚刚在电梯厅侧身站着时,腿部线条像垂直扎根地面的黑色线段,有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极端的修长,裸高187,比例极好才会有的修长。他头也小,至少横向很小,肩宽而直。
微微俯身,低着眼睛,视线落在万用表时,鼻梁又高而直。
他是真的得到了上帝尽可能多的偏爱,尽管本人对这些一无所觉。否则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不会周末也待在他一个亿的大平层里看——精灵宝可梦。
这是之希自己分析的,她上二手房APP搜索,挂出来的同户型8680万,并且采光、海景和楼层都不如俞舜一这套。这还是今年的价格。
“你知道清明上河图有一款纪念拼图,一共有999块吗?限量款,很贵。”
“不知道。”他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再反问,“你想玩吗?”
她点点头。
“可以。”
她敏锐地判断出这不是可有可无懒得回应,是有点兴趣的“可以”。天可怜见,她对他的说话方式已经开始搭建思维导图,但愿他能够早日注意到她的粉色蝴蝶结发卡。
之希捏住勺子,盯住自己那一份蛋炒饭:“我每次来找你,要坐遍三条地铁线,走路也有半个小时。学校太偏了。”
俞舜一专心看水水獭:“如果你能找到时薪更高的兼职,可以不坐。”
“那怎么可能?”她回头看他,“你给我的工资甚至是瑞士人的十倍。”
“脱离购买力的对比毫无意义。”
“你要这么说,那就不止十倍喽。”她抓着勺子转向他,歪头想了一想,“二三十倍?”
“所以,”俞舜一模糊看她一眼,语调有了一点嘲弄,“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为了加工资,还愿意穿这些过来。不冷?”
十二月三号,是夏天不假,但不再是盛夏,她的裙摆明显不合时宜。
之希嘿嘿笑出声,眨眨眼睛:“可爱呀。”
他一怔,不可避免被她逗笑。手臂放松舒展,抬在脑后垫着:“无聊。”
“俞舜一,”之希鼓起勇气,跳到他面前,“我马上过生日了,十二月九号。”
“我看过你的身份证。”
“有礼物吗?”
他这才抬起脸,不轻不重地笑:“想要什么?”
“不用,工资够高了。”之希坐下,思索片刻,主动跟他分享自己的事情,“话说,下周末学校本部有声援阿./.富./.汗女性受教育权的书展,好几位阿拉伯女作家特地飞来香港。我和我室友也想去看一下。”
他嗯一声。
她望着他的侧脸,又说:“我妈妈总是担心这种学校对我不好,因为很多同学都很有钱,很打击人的自尊心。是有点吧,不过,也有一些特别的体验。”
说一句不要脸的大实话,以之希的颜值,这是她第一次努力地找男生没话找话聊天。
俞舜一表示认可:“很不错。”他也可以告诉她,对于任何一个处于泥泞里的国家,能顺利逃离的本身都是上层阶级,事情远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悲惨,但他不想打击她的善良。
他这人的良知寡淡到从未有过正义抱负,但他知道一件事,年轻女孩的热忱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男孩没有这种东西,精英男孩连听到东南亚惨绝人寰的园区,也只会在硅谷讨论他们的代码能不能绕开政府监管卖个高价,一举拿下94207的大别墅。
她眼巴巴看着他:“那你去过阿./.富./.汗吗?我感觉你这种教育经历,应该见识过很多地方。”
“去过喀布尔。”
“天啊。”她本能凑近,“为什么会去喀布尔?”
“本科期间的军./.方项目。”他看着她的眼睛,“和你一样,每个人都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感到好奇。”
“什么项目?”
“一个预测……简易爆./.炸装置藏匿点的模型。”他想一想,和女生直接说还是不太礼貌,用词相当委婉。
之希已经听懂了:“你说人./.肉./.炸./.弹吧?我知道,高中历史老师说,中./.东人很喜欢把小孩当成炸./.弹用。”
俞舜一就笑了一下。她是很聪明,他不用多说。
“那你们的工作是为前线部./.队提供技术支持?”
“可以这么理解。”
“你是几岁去的?”
“好像17。”
之希盯着他:“你不害怕吗?”
“会穿防弹衣。”
“丰富多彩的人生。”她看回他的眼睛,轻声说,“不过,其实你不了解的事情还多着呢。”
俞舜一率先别开视线:“有些不怎么好奇。”
“比如恋爱吗?”她的蝴蝶结适时朝向他,“尧一姐之前跟我讲,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这是之希最忐忑而激进的一次试探。她一边抛出这句话,一边摁紧沙发扶手,一边不安瞥他。
他停一停,意识到这是某种冒犯,抬脸看着她,神色趋于寡淡。
她并不真心对喀布尔或白沙瓦感兴趣,她对十七岁的俞舜一感兴趣。
他对她也感兴趣。他心里知道这一点,但暂时不打算推进。
俞舜一换了个方向跷二郎腿,双手交叠,淡声回应:“这个不是不怎么好奇。”
之希紧张盯着他。
“是完全不好奇。”他继续,“我的时间谈不上宝贵,也不至于拿来这么浪费。”
她一愣,低下头,默然而审慎地低下头。她的海胆头kitty孤零零躺在餐桌边,她把它忘记了。
临走之前,之希埋着头在换鞋,忽然听见隐隐约约的钢琴声。
她一愣,放下帆布鞋,蹑手蹑脚走回去。
她只在客厅和餐厅停留,不会去他的其他空间。没资格吧。
门没有关紧。并不是她以为的三角钢琴,当然之希不知道这是贝希斯坦c8。
俞舜一弹钢琴是另一种状态。她只能看见眉眼微微的低垂,手臂线条明确却又莫名显得轻快的起伏。以及,他似乎只用延音踏板。他的肩膀很宽,脊背总是笔直。
竟然是champagne problems,在难得的闲暇时间。
之希一动不动地看着。
她知道即将结束,她该躲远一点,但她迟迟没有挪动,直到听见他说:“你可以进来,把门关上。”
她心里一跳,攥住手走进去。环视四周,又看见小提琴和吉他。
“我想起来一首歌,不确定钢琴效果。”俞舜一没有看她,平静说,“听完再走吧。”
之希赶紧点点头。
但这首歌就很不一样了,一种伤心、一种希望、一种新生,全程贯穿着她作为听众的感受。之希很安静,依旧安静地注视。
旋律结束,她眨了眨眼睛。
“是一首反战歌曲。”他抬起眼睛,告诉她,“不过是叙./.里./.亚战争。”
是在回应她主动分享的话题。他回应她。
之希听见自己小声问:“叫什么?”
“heartbeat。”
俞舜一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很晚了,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望着他,心底再次确认,他就是一个有独立又完整智识、审美、世界观、生活习性的年轻男人。
“噢。”之希抓了下kitty,“那我走了。”她不知道她离开时,有一步的同手同脚。
俞舜一起身,随意倚着书柜站定,低着视线,抓起一盒薄荷糖在手里转了转。忽然停下,轻敲在桌面边缘。
她的微信来电铃声一直是champagne problems。
他知道门没有关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