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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lost in paradise 很简单,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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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希在家也没有休息,还得备下周的课。两个男生的数学和物理,一个女生的作文和英语,内容很多很多。
她现在有俞舜一那边的收入,并且他基本只有周五晚上需要她,周六周日还是可以继续做家教,没必要放弃。
最近高中生似乎集体期中考家长会校运会,都请了假,她才回家。
她的脸有时候很麻烦。
女孩妈妈无所谓。两个男生的家长一开始都不想要她,毕竟两个儿子都是十七八岁,之希十九,太危险。
但是看着之希137的数学,86的物理,141的英语,她是物化地没有选生物,但生物有赋分后也不难了,简直全能。课时费还明显低于市场价,家长们都犹豫了。
她很会察言观色,立刻提出自己可以在期中期末提供考试专题辅导,并且每个月做系统性复盘。
一个男生的妈妈愣了一下,拍板:“就你了。”
另一个有所迟疑,然后说:“可以。不过我老公在家的话,他可以辅导,你不要过来哈。”
你老公大专生,能教高考数学了?之希转过身就感到无奈。
她望着电梯壁里自己的倒影,一想到这户女主人那一米七两百斤的老公,还要对孩子的家教严防死守,轻轻叹一口气。
没有工作的中年女人,见到年轻鲜妍的女孩子,第一个不可理喻的感觉就是警惕。
十四岁的某一天清晨,之希看向镜子里的时候,心底就知道自己比普通人多出一张牌。
舅舅和小姨是她小小世界里最善良、帮助家里最多的人,在她十五岁的时候,也会端详良久,安慰母亲:再坚持几年,这孩子会搞定一切的。
母亲模糊看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是因为她那个时候聪明而努力地读书吗?不是,是因为她这样的女生,在二十出头的时候可以卖个高价。
所有人都知道。至少嫁给一个外表普通年纪又大的有钱人是真的不难,婚后生到儿子就好了。他们会用救世主的姿态,为她的美丽和单纯买单。
她嗤之以鼻,但不是因为什么气节,是因为她看见丑男就会死掉,她保证。要是睁眼看见一只肥老公咧着嘴,再有钱她也马上去阳台一跃而下,下辈子做真猪都不要做类猪人的老婆。
她没这么单纯。之希一直认为自己和这两个字毫无关系,她只是忠诚地、热烈地、日复一日地,只爱帅哥。
她当然会用她的脸。长了干嘛不用?又不缺根筋。
她知道她身上每一个优越条件都是她经营人生的倚仗,但丑男人滚啊。
庄琰短暂好感过物竞组的男生A,A再三邀请之希去塔门岛,她就直接删好友,一句话不多说。任何可能影响她和庄琰友情的因素,她都会提前永久扑灭。
后来回学校听志愿指导,她穿着洞洞鞋和花短裤,连头都不洗,灰蒙蒙打哈欠。对方有瞬间的呆滞,估计在心里骂她下头女。
但是,她第二次见俞舜一,就特地新买一条所谓“藏青色航海风无袖小裙子”,戴了美瞳,卷了头发,化了男人看不出来的淡妆。
精英和精英之间是不一样的。把社会粗暴地划为有钱和没钱是一种很无知的分类,分为高学历和低学历其实也是。
比如,现在清华北大能否实现巨大前途并不确定,专业选错也就那么回事,和普通人一样考选调生。
万一是什么水利土木,如果不去做教培,大概率以后还没有她凡之希工资高呢。
Caltech本科的中国男生,那是根源性的不同。他们根本不需要思考专业与前途的关联,不需要顾虑梦想是否能够变现,这辈子随时可以做任何想要做的事。
老实讲,俞舜一这个家境,她一丝一毫意外都没有。美国有些学校,从小培养到本科毕业,两千万也不奇怪。
所以一时兴起去孟加拉国支教,学贝索斯上太空旅行,或者道心破碎效仿牛顿研究神学,那都随便,做任何事都是伟大,就算去青海捡垃圾也没有人敢感慨伤仲永。
可是,光有钱也不行。
开学一个月,某学长认识之希两天开始穷追不舍,出手就是卡地亚小圆饼。之希拒绝,他直接又砸一条VCA圣诞限定。
是得知她没有谈过恋爱,他镜片后面的小眼珠里溢出更加兴味盎然的色彩,才送出更高价的项链。
对方实在约她约不出去,开玩笑:这么难约,像不像卡特尔行为?
意指她清高,操纵哄抬物价——她的欢心,她的“价格”。他可能觉得自己很幽默,之希暴跳如雷。
她突然莫名其妙发散一个细节:如果他有某个称兄道弟的群聊,他会说什么呢?
“这个一./.血,我得下血本”,还是“这个太嫩了,值得”?
她没来由感到一种磅礴的悲伤与愤怒。好像她这样无依无靠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被某个富有但姿色平庸的男人采撷,还要被歌颂长了这张脸,果然好命。
这种愤怒驱使她同意吃饭,一进包厢,起手就抓了个玻璃杯用力砸过去:傻吊!滚远点!长得那么像gay,永远都没有人喜欢你!
对方错愕。然后开始到处骂她不识好歹、莫名其妙,是个疯女人。
也就互联网爱吹牛,无论怎么富二代,认识两天就送卡地亚和vca都是极其阔绰的追求,但是她只是犯恶心。
之希突然就明白了。
她就是真实的一个人。既不清高,也不卑微,既不铮铮,也不谄媚,既不功利,也不脱俗,她只是——
爱看帅哥。
所以她产生幻想的是俞舜一,是这样一个精确的男人。她没有选择的余地。遇见他的那一刻,一种悄无声息的命运就从头顶掉下来。
她质疑他、提防他、确认他,但最后还是想要靠近。
然而,俞舜一却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裙子、她的麻花辫、她的妆容,他只是皱眉,无声嫌弃她手速慢、死亡率高,拖他后腿。
之希轻轻叹一口气,脑袋低下去。
但是他长得真好看。其实和他姐姐很像,都是那种英气的轮廓和挺拔的身形,尧一比她高半个头还不止。
那时候庄琰好奇究竟有多帅,到处扒拉,翻出来一张照片:这是那年putnam官方放出来的冠军队合影,除了chase和左三这个秃头白男,另外仨都是我们老中特产做题家,一个镇海的,一个人大附,一个上海中学。你对比下颜值。
之希就放大,然后偷偷笑出声。
另外仨不评价,白男一只大脚趾横在人字拖外。
俞舜一个子最高,穿着白色hoodie和黑色运动长裤,懒散站在最后。双肘随意交错搭在楼梯上,垂落的指骨极为修长,微抬起眼睛望着镜头,神情是一种近乎寡淡的漫不经心。
他近视,平时要戴框架。但是明明戴了眼镜,骨骼却分外明朗。
之希心口被悄悄撞了一下,从年份判断是他十七岁的时候。
她看见帅哥就这样。他再怎么没礼貌,她都觉得那是俞舜一有自己的性格。
之希放下pencil,划拉自己和他少得可怜的聊天记录。他说到做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和她说。
但她觉得这不是小号,因为她偷偷瞄见过他用这个号回复他外婆。不要说防窥屏,俞舜一连手机壳都没有。
之希一直拉一直拉,希冀着它会突然多出一行白色。他随便说点什么也好,说他最近的工作,新感兴趣的游戏,间隙穿插零星几个对她好奇的字,也会让她感到慰藉。
但是没有。俞舜一的没有就是没有。
她又戳了戳头像,也是什么都没有。星空摄影随手的一角,乱码的账号,不存在的社交圈入口,作为他的联系方式,反倒更像真人。
之希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她说过她回家了,据她所知他周末也一定是回外祖父母家,各回各家还有什么交流空间吗?不可能。
她忽然手抖,发了一个“恳求生活善待二旬老人”的表情包。
俞舜一没有理由回复这种垃圾信息。
但是之希洗完澡,竟然收到他的答复:你有二旬?
真是太严谨了。她12月9号的生日,十九周岁。
之希:正在奔二。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又补充:点错了。
俞舜一突然问:会下棋吗?
之希:五子棋下遍天下无敌手。
俞舜一:围棋?
之希:不会。
她不肯放弃机会:但是我会象棋。
之希:中国象棋,国际象棋不会。
俞舜一:可以。
他发来链接。之希戴上耳机,先动小相一枚。
这个小程序可以扔臭鸡蛋。
她略略犹豫,就趁他思考,连丢十个鸡蛋。对方先打了个问号,而后丢回一个鸡蛋。
之希笑起来,慢慢打字:你还在你外婆家吗?
俞舜一:在北京出差。
之希:又觉得无聊了吗?
俞舜一:嗯。
和他说话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事有回应,但只回应一个字的性格,一边布局,一边分心:你最喜欢的游戏是哪个?
俞舜一:上古卷轴5。
之希:玩游戏对你们来说是不是特别解压?我就没见过一个不爱玩游戏的理工男,马斯克都不例外,稍微有点智商都爱玩。
俞舜一:是有意思。
之希:那你平时还喜欢做什么?
俞舜一直接将军,没有回答。
被查户口,不配合了。
之希手忙脚乱补救,果然是负隅顽抗,结束之后她不服气:我刚刚没认真下,我象棋下得很好的。
俞舜一答:是没有。
追着他问这问那的。他不是个有耐心闲聊的人,如果这不是之希,他连第一个问题都不会回答。
第二局之希很认真,对弈时间就显著延长。他知道她那漫长、精巧、谨慎的伏击,再次感到满意。很聪明。
他当然有业7的棋友,但之希身上有一种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魔法。他想到是她在另一头蹙眉凝神绞尽脑汁,会感到一种朦胧的愉悦。
或许因为她皱起眉头也很可爱。
他的余光就是他的证人。视野里曾经耸起过她精巧直挺的鼻梁,两道麻花辫乖巧发出漆黑色泽;她身上也总是很香,一种藏青色的香气。
这导致俞舜一不得不意识到,只要闻到手臂距离之外女人的气味,本身已经是一种高尚的下流。
之希:我可以去学围棋。
俞舜一:没必要。
之希:万一你可以给我开五千块一个小时呢?
俞舜一:没有这个打算。
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不想还有一张截图,当日参考盈亏:-1726537.17。
之希趴在手机前面笑:连你也被收割了?科创板?
俞舜一:算力。
俞舜一:涨薪需要契机。
之希:比如?
俞舜一直白地说:很简单,让我高兴。
她的心口重重一跳。
仿佛一只皮球在心里落下回弹,扬起眼睛就能看见皮球之上、手臂尽头,那一尾罕见的轻浮,挑眉说着让他高兴。
之希沉默片刻,鼓起勇气打开摄像头,找准角度,交出一张她认为完美无比的甜美自拍。
她是做了这件事情,但忐忑与羞耻交织,在心脏里小声跳动。她故意的,她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也知道自己的可爱与青涩。
俞舜一:你自己觉得有用吗?
之希一愣,下意识想要撤回,意识到这会让自己难堪,强撑着什么也不做,只是反问:那要怎么才能让你高兴?
俞舜一:不知道。
之希:可是我需要guideline。
俞舜一:制定不了,不知道。
她惊讶睁大眼睛。她好像摸到一点和他相处的门道了。
这是真话,他不知道他自己情绪的开关,所以他就说不知道。和他交流,她不要多想,不要情绪泛滥,听见什么就是什么,切忌转弯。
之希就直接问:如果我能做到,就可以加工资?
果然,俞舜一也明确答复:可以。
之希:那,照片真的一点点也加不了吗?
俞舜一:不。
下一秒,他补充:我不需要这种讨好,你也不需要这么做。
这句是礼貌的。她垂下眼睛,心里有短暂的怅然。她没有试图讨好他,她只是想知道,罗曼蒂克的开关究竟在哪里,可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没有办法放行。
但她不知道,半小时过后,手机再次被人拿起来。
俞舜一摘了眼镜,揉着眉心,打开照片。
他的表情还是十分寡淡,但手指却诚实地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