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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跳跳糖 我遇见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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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十五,凡之望终于到家了。
“姐!”
之望看见姐姐比看见她的偶像五月天还要兴奋,扑上来抱住之希:“你放假了?”
“对呀,明天就一节思政课,提前跑了。”之希搂住她,“最近学习怎么样?”思政课只记pass/fail,可以说毫无意义。
这么近的距离,她八月底报道,结果今天才第一次回家。国庆节原本要回,家教带的学生家长太过焦虑,硬是排了五天满课。
之希也只能老实备课上课。
之后家长看她细心,又热情给她推荐。她多接了两个高中生,自己还要学习,周末彻底被塞满。
不过钱到手也就无所谓。如果再多给她半年,甚至连帮之望走读的钱都能赚出来的。
她又想到俞舜一。
在每一个意识到自己已经变得富有的瞬间,她都不得不想起他。垂下眼睛,看见妹妹乌黑的头顶。
至少这一刻,她有充足的借口,说出自己并不后悔遇见他。
之望晚上回家还要加餐,一边吃一边兴奋分享:“我期中考已经一百名出头了,老师说一本是肯定没问题的。”
“真棒。”之希给她夹菜,“你别担心,以后再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之望其实有手机,一千块的一个过时小oppo,只是很少看。真有急事,还是可以跟她说的。
“等我上大学……”
“等你赚钱发财,立刻养我。”之希笑眯眯,“好啦,快吃饭。”
之望叉腰:“那必须的。”
凡素馨靠在厨房边听见,微微地笑起来。
晚上,凡之希抱着手机平躺在床上。
俞舜一一条动态都没发过。
也并没有给她发送新消息。
她只能再次搜索俞舜一——在他那个移动互联网方兴未艾的童年,连讯息都不是很多。
权重最上面的一条是IPhO(国际物理学奥林匹克竞赛)美国国家队名单公布,国内一个算法论坛的人脉哥讨论,Chase Yu其实就是codeforces的tomatohaochi,并不是ABC,是在国内跳级读完小学才过去的。
下面在讨论,这么小就有意识,还会不会继续学物理。
西红柿好吃?之希鼓起勇气问俞尧一:尧一姐,他为什么有美国籍?
很晚尧一才答复:我们妈咪操作的。他现在除了回美国基本都用香港那本,说怕撤./.侨的时候上错战舰,和外婆变成眷./.村遥望南京。
她弟弟这该死的毫无顾忌的幽默,恶心人从来不管合不合时宜。好处是尽管性格这么难搞,女孩应该也不会觉得无聊。
之希噗嗤笑出来:那他会说粤语?
尧一:会听不会说的废物。
尧一:我妈咪是江苏人,家里不说白话的。
所有人都知道,改革开放靠蛇口招商局是不够的,高等教育存在巨大缺口。外婆北大,外公清华,国家需要,于是来了。俞行恒从头到脚全是毛病,但是,祖籍顺德。
大湾区新一代顶级精英家庭的真正配置。零个人会发癫突然低声bb猪妹妹仔,还只手遮天?更是降龙十八掌,滚回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去。
其实写港风文但是不写女主坐东铁线回来买一块钱一包的金针菇和打折火鸡面,起步格局就已经小了,有时候怀疑作者连香港深圳之间是通地铁的都不知道,竟然不买菜?当然就更不知道客家话和潮汕话了。
之希望着那个英文名。
他父母在他一岁多离婚,Chase必然是母亲选的,这也太适合了。之希并不知道,不是因为追逐,是因为像“气死”。
她轻轻念了一遍,感受唇形下压时,气息瞬间的流动。
她默默捂住脸,一只手发微博:memorize your name and throw my head away。(记住你的名字,然后扔掉我的脑袋。)
庄琰:骚什么?
程靖舟:文艺比离我远点。
之希笑出声,回复:奥斯卡黎凡特,熊不熊有点丈化。
继续翻网页,翻啊翻,终于又翻到一条柴青赛的相关报道。这时候太小,用的名字还是俞舜一,文章中写:记者获悉,俞同学的参赛曲目是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但配图是另一个小女孩。
她没能看到九岁的俞舜一。
之希咬住唇,托着下巴,手里的pencil无意识点在屏幕上。
她不死心,又打开Google和Youtube,输入Chase Yu高强度视见。
终于找到名为一期《Talking With Chase Yu:Why LLMs Resist Alignment During Post-Training》的播客,这肯定是他,连忙戴上耳机。
发布年份虽然很近,应该是后来才搬运过来的,凡之希判断这是他二十出头的声线。她直觉他21岁和25岁是不同的。
这还用直觉?
这就要直觉。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翻译,当俞舜一用低缓平稳的声音谈到微调时要如何防止灾难性遗忘,她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太对劲。
这人真是阿斯伯格吗?他有非常流畅的对谈能力,是非常流畅,连joking环节也十分从容。
主持人打趣他见过故乡在人类历史上都不可思议的经济奇迹,所以应该更能理解人的创造力,他答也许AI让人又回农场喂鸡。稍微带了一点坑的地缘竞争问题,也丝毫停顿都没有地避开,只谈技术,其他一切都不多说。
之希皱起眉头。
她怎么总感觉,和在她面前,有点不一样呢?
她试探:尧一姐,我想问问,他的性格现在怎么样呢?
俞尧一:什么?
之希:他社交是正常的吗?
俞尧一:?ofcuz。
俞尧一:三岁就开始干预,黄金期家里砸大钱了,所以六七岁就基本上ok,至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里是很清楚的。
之希呆住。
那他对她是?
俞尧一猜到她的疑惑,调侃:你自己想啊。他现在的工作强度,每周可能就休息那么一个晚上,总是要见你哦。
她快笑死了。她弟弟没有一见钟情这个概念,所以不知道怎么处理,也不想浪费时间,随便找个理由把人捆到跟前来看,想看就看,就这么简单。
这女孩怎么也呆呆的呢?智商不高的样子。
之希蓦地捂住手机。
退到对话框,看见上一次戛然而止的对话,心口有一瞬间的落空。
所以,不是完全不可能吧?马斯克那么有钱的阿斯伯格,还不是被艾梅柏玩得像条狗一样。
她凡之希虽然肯定是不如艾梅柏漂亮——
之希啪地打开大灯,蹿到穿衣镜面前。
她几乎从不凝视自己的美丽,直到遇见俞舜一。
不管什么主义,不管什么思想,在这一刻,美丽依旧变成她微弱而渺茫的希冀,这就是她最真实的心声。原来主义不能更正错误的希冀。
美丽可能还不够,对付这样的男人,要targeted beauty。
之希默默对镜子里开了一枪。也许这面镜子忽然碎裂进入高维空间,于是这一枪得以瞬移开进俞舜一的心脏。
可是那又如何呢?
她又怔怔望着自己的脸。
又能如何呢?
拿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外婆,东风X设计团队的外公,高管母亲,物理学家父亲,UPenn的姐姐,牛津的妹妹。
看病都不舍得花钱的外婆外公,初中毕业的母亲,一走了之的父亲,被同班同学欺负只能选择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的妹妹。
之希低下头。
在对他的幻想之前,她竟然首先想到自己惊恐的童年,沉默、固执、漫长的青春期。没有家庭经济倚仗,因此显得透明又单薄的社会属性。
她一直是非常敏锐的性格。等读大学了,之希很快意识到同样是月薪八千,房租由家里交的女生和还要往家里打钱的女生,差距其实是八十万的N倍。
之希之希,你一定要出人头地。她满怀希望来到一座新的城市,却在看见室友连衣裙的瞬间本能移开视线。
她真的要试图用她的美丽与卓越打动他吗?那么,是垂怜,还是赏赐?是俯视,还是途经?
答案呼之欲出。
女孩的肩膀慢慢一垮。
门忽然被敲响。她吓一跳,已经一点多了,听见凡素馨小声说:“之希,妈咪进来了?”
之希打开门:“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凡素馨反手关上门,拉女儿躺下,突然就问,“之希,你是恋爱了吗?”
之希一惊,本能摇头:“没有!”
“我看你今天经常看手机,表情又有点……”凡素馨一顿,“之希,我想跟你聊聊天。”
之希沉默,知道母亲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你们学校条件好的男孩子特别多。”她轻声说,“也知道你这样的,很讨人喜欢。”
之希没有否认。
她不能否认。她对那个男人患得患失,但客观事实是,开学三个月,她已经被两位数的男生表白过。
学校原因,这些男孩子最普遍的配置是一二线城市中产家庭独生子。如果是富二代,也得是读书很不错的才进得来。
她承认每个人的社会位态都比她高。
但在俞舜一这样一个顶级精英教育产物面前,或许是在开车时稍显嶙峋却也分外挺拔的侧脸面前,这些优越全都瞬间失效了。
她这样审慎的心也泛起涟漪。
六岁。之希明知道他和自己已经脱离同龄人范畴,而更年长的男人意味着更磅礴的不确定性,她也无法做到不去幻想。
“妈妈的意思是,”凡素馨突然吸了吸鼻子,“我呢,确实没有什么本事,没能让你和之望过上好日子。可是,妈妈也不想你选择用和谁处对象,换好日子。你年纪这么小,我们条件不好,确实很容易……哎,不好直说。”小恩小惠就会被打动。
之希怔住。
凡素馨握住她的手:“之希,如果在大学里,发现别人有什么,你没有,就对自己宽容一点,慢慢来。好不好?”
她真的憋在心里很久了。
一年学费十几万的本科学校,偏偏成绩口语各方面综合能力要求也高,又靠奖学金招了一批高考分数极其亮眼的学生。这种环境,穷孩子进去,实在不是一般的压力。
“妈妈没有本事。”凡素馨轻声,“但是之希很有本事。所以,年轻的时候还是要自己清醒一点。”不能再上男人的当。
她这辈子活成这样,说不悔恨是假的。三十岁后疾病给了她心安理得无能的理由,但还是无法忘记十八九岁时,自己曾经也是厂里的先进女工。
嫁错人,一辈子就这样了。可她不是故意搞成这样的,他长得不错,生完两个女儿才第一次动手,她不知道会搞成这样。
在外人面前说出来,全世界甚至都觉得男人“生不出儿子就变得暴躁”,是情有可原的一件事。
之希读幼儿园被狠狠推倒在地上、脸被按进水池里,她作为母亲,没有工作,竟然就没有保护孩子的能力。
之希鼻子微微发酸,听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痛苦与后悔。母亲连咀嚼这种难过,都不得不浅尝辄止。
那个人跟富婆跑了,对母女三个人都是好事。一个不知道死去哪里杳无音信的爹,还是比酗酒家暴的爹强上太多。对有些女孩而言,这个世界是一个没爸比有爸幸福的世界。
初中的时候听姑姑说,澳门富婆都是双国籍,她那个爹地现在已经是葡萄牙国籍,所以这辈子绝不可能再回来找她们了。
一家三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全都感到一种,完全、永久、深刻的解脱。
但是随着之希长大,她渐渐察觉,还有一种力量,比不被爸爸或妈妈爱的更加如影随形。
贫穷。
之希很爱妈妈和妹妹,很爱。可是有时候回过头看,还是想说一句,三千多块钱养三个人,真的太拥挤了。
她关于青春期的定格是医院走廊,是一定要考到奖学金名额,否则妈妈未必会送她去市区读书,不去市区读书就很难考好的大学;而关于少年时代——
那时候她读高中,妹妹也长大了,赶上那段特殊历史时期,超市接连出现确诊病例不能营业,妈咪也就好几个月只拿一千五的底薪。
三个女人数着卫生巾的片数,为350的使用优先级排序。
当然,公务员小姨见不得姐姐过这样的生活,脏字痛骂那个“假葡萄牙人”一晚上,怒买一年的卫生巾;后来超市恢复营业,家里也渐渐正常了。
这只是人生中一个很小的插曲。一个叠加着历史、社会环境、特殊变故多重因素的,微不足道的插曲,她是这么开导自己的。
可是,女生理应有自由使用卫生巾的权利,却没有包容宏大历史的义务,所以之希还是默默哭泣。哭着哭着,就意识到,钱和温暖都是人生中的必需品。
没有前者,食不果腹;没有后者,味同嚼蜡。
对这二者的向往是人一切行为的底层逻辑。她真的是普通人,做不到不去向往。
“但是妈咪不是说不让你谈恋爱。”凡素馨又绕回来,“如果遇到人品性格都很好的男孩子,那没关系的。但就是……”她太怕她的女儿被玩弄了,偏偏她不能直说。
她美丽却贫穷的女儿。
“我知道了。”之希垂眸,“我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没有遇到觉得很好的男生。”
“这个随你。你自己判断,妈咪不干涉。”凡素馨摸摸她的头,“总之小心点,之希。”
房间再次陷入昏暗之中。
凡之希拿出手机,看着依旧毫无动静的对话框。片刻后,取消了这个置顶。最后一点隐秘的窃喜也随着这个动作而消弭,她息屏,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他知道的,他知道把十九岁的女孩子叫回家意味着什么。他只是不在意她的感受,他在对绝对下位者行使支配的自由。
俞舜一的飞机晚点,凌晨三点多才落地大兴,对那个三百六十五天为晚点道歉的破机场已经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也不想来北京,他最讨厌的就是和量化那帮人吃饭。
是个人都知道金融从来不是学金融/经济的人说了算,是这帮数学物理金牌说了算,但是基础科学怎么能搞金融呢?铜臭味啊,书香不足。
“有失偏颇。”庞自乐推了下眼镜,从车后镜看俞舜一一眼,“天龙人当然不在乎钱。”
庞自乐,人称胖子乐,俞舜一在波士顿读书时的朋友。不过读的硕士项目,毕业就立刻回来搞钱。
俞舜一喜欢他只是因为,他的白灼虾做得超级无敌好吃,明明酱料都有配方,他做出来就是口感不同。
庞自乐本来想试俞舜一的口风,比如团队是否还有资金缺口。预训练的天价成本不是每个上司都能不追着问预期,但是工程师最烦被追问“你认为会怎么样”。
结果俞舜一在后座转着手机,冷不丁开口:“我最近遇到一个女孩子。”
庞自乐一愣,差点急刹车:“I'm sorry?”
“一个女孩。”他重复,微微沉吟,随后这样形容凡之希,“名字像巧克力,本人像棉花糖。”
她这个名字真够特别的,他第一眼就记住了,就像他记住她背带裤上的小熊,和梨涡,和蝴蝶结。事实上俞舜一置身事外地看待,女孩子完美到这个程度也真是不容易。
年纪太小,所以天真,竟然以为人生会被钱打倒。愿意为她的人生买单的人可以从sf排到丹佛,他有些戏谑而冷冷地想。
他也要这么庸俗吗?那不知道,无所谓,随便。
庞自乐张一张嘴,几乎感到惊悚,然而俞舜一又自发修正。
他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道,淡声道:“不。是跳跳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