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海胆头kitty 庸俗幻想与 ...
-
之希九点到高铁站,舅舅开车来接,接过行李箱:“路上累不累?”
“就四十分钟,不累。”
“你妈做了一大桌菜。”舅舅说,“到家再给你热一热。”
凡之希是家族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晚辈,还是来自学历最低、混得最差的凡素馨。
长辈们恭喜之余,有些话都先不说。之希这女孩长得也好漂亮。
有什么好操心?舅舅就默默等着,也许外甥女过几年嫁个住八千万豪宅的男人,顺道帮衬自己儿女一把。
他老婆还嫌弃他没格局,八千万还不算最顶级的豪宅,之希搞不好直接去住某楼盘的别墅区,一套三点二个亿。
凡之希在后座打了个喷嚏。
她上周末真去过某楼盘,可惜只是大平层。陪人打双人成行,途中被俞舜一面无表情评价“死相很美”,她抗争:马上活了马上活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听舅舅说话,眼睛落在屏幕上,尽管对话已经结束。
他对她竟然连问一句怎么了的好奇心都没有。
她尽力在理解这种绝对理性智力过高带来的情绪机能损伤,但他实在过于冷淡,相处起来时常令人无从适从。
不过,倒也不算伤人,并且能够帮她赚到钱。
凡素馨是很温柔的母亲,可是确实月薪三千。每个月攒几百块钱,就足够她对生活充满期待。
之希有时认为,温柔善良和无能庸懦原本就总是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出现,回避后者不过是对前者的嘉赏。
是学校的错。高考奖学金学生和各路综评进来的就不该分到一个宿舍,她就不必躲起来偷偷哭泣,任由那些自卑在夜晚蚕食自尊心。
可是,十月底,她就遇到俞舜一。
他是很冷淡,真的很冷淡,性格又古怪,措辞偶尔平直到稍显尖锐。但他的平直也很奇怪,另有一种引人入胜,远胜于曲折。
我不建议你从事这个职业。
家境普通的人很难自保。
我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还有,我是俞舜一。
说最后这句话时,他伸手轻撑着桌面边缘,抬眼看向她。
凡之希的手比脑子快,已经发出去:你来过澄州吗?
她感到懊恼,俞舜一说没有。
但凡能再亮一秒钟“对方正在输入中”也是好的,可是没有。他说没有就是没有,他说没有,就没有了。
之希咬住唇。
她早就预见过,这份工作最大的困难,在于戒掉对回应的向往。
事实上,俞舜一还在工作。
他明天另外有安排,没法今天飞到北京,所以线上做oral。视频尚未挂断,他已经低头回复消息,手机遮住人脸,在现场引发笑声。
他这才意识到,抬手关摄像头。
显而易见,这个女孩的故乡在澄州。
高铁只需要三四十分钟,她回家过周末是完全合理的。他原本计划这周和她一起玩胡闹厨房,但是,好吧,总之,never mind。
耳机里又开始toBtoC算力训练应用,他望着那个猫咪倒在地上微亮肚皮的白色头像,蓦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十月二十七号,他晚上要拜访小学时的数学教练,那位大哥读博读着道心破碎直接回家当竞赛老师,一直带他到九岁。
没别的消遣,就是爱下棋。
他托俞尧一找人定制了一副榧木围棋,亲自去拿。他关上门,在那一刻听见“等一下”,明亮而稚嫩的女声。
之后就看见她攥着书包带的纤细手指,她闯进来,仰起脸对他笑。
她说谢谢。他愣一下,低下头。个子小小的一个女孩子,心里在想。
那时候,她微微弯了脑袋和脸庞。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他的记忆力趋近成像吗?
他点开头像,什么也没有发。
俞尧一是个奇葩,毕业后在私募打工还是嫌来钱慢。奶奶斜她一眼,说那没办法了,要不给你两个明星玩玩?
她和外婆一样学数学,读了cs的double major,对内地大文娱知之甚少,起初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真正目的。花了半年,终于选出来几个她还算满意的帅哥美女。
两年过去,运气不错,前年率先捧红了一个大帅哥。说实话,那是真帅的,向禹一形容为惨绝人寰超级帅比。
因为俞尧一开经纪公司就一个原则:管你什么富二代,统统富不过我,丑人一律滚蛋,只要帅哥美女,纯天然、原生态、高鼻梁、骨相绝佳的帅哥美女。
男生不用说了,连女孩都必须一律大光明素颜让她三百六十度审视,差一丁点都是滚蛋。
分成是大帅哥2俞尧一8,帅比一夜爆红后想用粉丝舆论倒逼闹合同。俞尧一没露面,只让自己乔治城毕业的法务秘书去见他。
把人吓得屁滚尿流爬起来,老老实实拍广告,连夜发消息说尧一姐我错了,我真错了。
即使如此,今年大帅哥也买海景大平层了,然而——是爷爷的盘。
钱又回来了,俞尧一在家里笑得死去活来。
爷爷确认过现金流,开始安排她接触一些企业家。
原来号称投资三个亿的大制作,是为了让两个亿五千万在明面上合法流动。所有的票房播放量最终都指向这一个目的,谁是更得力的工具,谁就拿奖当艺术家。
于是尧一开始真正理解,怎么深入履行娱乐产业真正的功能。这事近两年没以前那么好做,爷爷需要家里人帮忙。
她还真想过帮弟弟妹妹选妃。
投胎到了俞舜一和向禹一这份上,谈恋爱都不是看高不高兴,是看那一瞬间,有没有力气和心情,把眼皮抬起来。
禹一求之不得,她很享受顶流当舔狗的快乐。她不会真跟他们谈,看不上,但喜欢看他们不理粉丝但对她嘘寒问暖的丑陋嘴脸。禹一也是很邪恶的。
俞舜一烦了,翻脸警告:别想利用任何人从我身上得到任何好处。
他警告过的。
但是今天,俞尧一打电话跟他说,她心肝的电影有人撤资,要他表个态。
“什么心肝?”
“不知道,我看我手底下其他小孩的粉丝都骂她是我心肝,什么皇族,那就是吧。”俞尧一哼一声,又慢吞吞,“本来呢,这个电影,我是想给小希拍的,女二很适合她。”
骂都骂错人。台前另有其人,谁会知道她的身份。她一个月去北京一次,做大部分决定,真是花最少的时间动最少的脑子但赚钱一点不少。肥差。
假的。凡之希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根本就不合适。这是暗示,你不给钱,我就去游说她来拍电影。
他说可以。
“怎么样呢?”尧一戏谑,“私有化这种女生,成本就是很高,对吧?”
俞舜一皱眉:“你的用词——”也太让人难受了。
俞尧一在那头笑,笑完又一本正经:“我只是问一句。小女孩养着感觉好不好?”
“我没有养。”
他当然没有养,他和她玩双人成行。双人成行的事,怎么能叫养呢?
等结束会议,俞舜一回客厅喝水。看见被凡之希妥帖摆好的手柄和卡带盒,眉眼一落。
他承认他微微感到好奇,但他的好奇也沉默如海。
之希进家,凡素馨高兴接过书包:“饿不饿?看看菜,要不要再蒸个蛋羹?”
“好啊。”之希看一看客厅,“之望呢?”
“她晚自习改了,要十点到家。”妈咪答,“你别动,我来做。”
两个女儿都很孝顺。
之希打开行李箱,默默地想,其实俞舜一也是个孝孙。
他无论工作到多晚,几乎每天雷打不动回银湖别墅,第二天再陪他外婆吃早餐,除非是要找她打游戏。
尧一姐说过,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一个在北京物理所,一个常年在海外乱跑,对三个孩子都平等地不闻不问。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俞舜一确实对他外婆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今年五月老人突然脑梗,他接到消息就直奔机场,落地香港后飞奔回医院,全程面无表情。
赶到病房门口,右手甚至微微颤抖。
好在管家和家庭医生察觉得十分及时,三个月后,外婆就又慢慢恢复。俞舜一也办完所有手续,回国入职,开始一周七天回家六天。
俞尧一说过外婆的名字。凡之希也搜索过,北京大学数学系195X级本科生,享国./.务./.院特殊津贴。
她吐了吐舌头。
“现在也只是个在老年中心学书法和广场舞的小老太太了。身体恢复了还想跑去跳呢,我怀疑是有帅老头勾她的魂。”俞尧一耸肩,“你看,不管怎么功成名就,一旦老了,就屁也不是。”
这个女人身上总有一种戏谑以上攻击以下的锐利。其实之希有点怕她,总觉得自己的幻想已经被看穿。
是被看穿,但不重要。
在俞尧一看来,她弟弟可能也可以爱上任何一个女孩。但是如果真有人的命运因为与他相爱被改变,是这个女孩的命运原本就足够不值一提。
所有肖似浪漫拯救的瞬间,都会很快地扬长而去。
之希站在小房间里,低下脸,默默捏住书包新挂上的这只北海道限定海胆头kitty。
是俞舜一随手丢给她的。
他妹妹收集很多,经常到处乱放。那天,他觉得她第一次有胆量来家里打游戏是值得表扬的事情,而限定款hello kitty挂件远比转账更有意义。
她听见一声喂,捏住书包带,不安回头。
他遥遥站着,丢给她一个纸袋子,随后低下眼睛抱起手臂,漫不经心笑了一笑。
之希在电梯里拆开,发现是hello kitty。
这是奖励小姑娘的东西。
小姑娘,青涩、美好、努力的小姑娘;和高大、英俊、事业有成的年轻男人——在之希的心脏里,一种庸俗的恶寒油然而生。
有些道理,她的母亲教过她,她的老师教过她,她的朋友教过她,然而与此同时,一种庸俗的幻想也开始发芽。她可以推卸责任给他的富有,但真相是他高大又英俊,卓越而冷静。
她灵魂的一角被捻起来,不可避免地向罗曼蒂克的方向抛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