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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枉死城 “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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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问题?”判官上来便问。
桥令笑的有些拘谨,摇摇头“怕是生死薄.....”
余下的话桥令不敢再说,判官日常公务繁忙,又很是信服收下得力的阴差,所以总冒着风险让阴差到奈何桥去核对,这会儿出了问题,恐怕是手下的哪个在生死薄上动了手脚。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若实在严重,打入地狱或撤职丢进忘川也极有可能。
判官朱红官袍上绣着暗色云纹,头戴乌纱帽,面如古玉,不见半分喜怒,他接过阴差手上的生死薄,翻上几页对着桥令道“此事错不在你,无需担心,本官会处理妥当”
桥令松了一口气,这句话无异于免死金牌,后续诸事不必他多担忧,倒是那跪在地上的阴差身躯止不住的抖。
“你且起来吧”判官冷淡道“不要跪地求饶,处置还应随后再说”他目光阴沉,说完就要离去。
好在桥令眼尖,在判官身影消失前紧急开口“大人,那这亡魂该如何安置?”
竟把这一茬给漏掉了,判官愁眉紧锁的脸上出现一丝松动,盯着谢弦矜看了半晌,道“送去枉死城”
白於闻言一怔,桥令也面色古怪,斟酌道“送去枉死城...不合适吧?”
“怎么?你对本官的决定有异议?”
桥令被他沉下来的脸吓到讪笑“不敢不敢,只是是被误勾来的,送去枉死城......大人何不先禀明阎王,再行决断?”
他怎么无论如何都不觉得应如此潦草弄事呢?这判官独断专行,自己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又不能越级上报阎王......
“哼”判官不想纠葛,声冷如铁“此魂押入枉死城,即刻执行,不必多言”话罢便化作一道阴风,转瞬即逝。
案下站着的谢弦矜光是看着他们脸上的神色便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枉死城?凡间所说是地府专门收押阳寿未尽、非正常死亡的鬼魂之处。
他醉酒后死在回程中,虽不明不白的,应当也算作是非正常死亡吧,那要当真如此,去这枉死城也理所应当。
但想归想,还是考虑到白於他们的神情,地府的事人间能有多了解?
其实所说半真半假,这话不错,枉死城确实如人间传言那般是收押阳寿未尽、非正常死亡的鬼魂之处;不过所收押的仅分四类:含冤被害、意外横死、自杀身亡、无主孤魂,可这是六百年前的规定了,那之后意外横死一项便被划分出去。
桥令站在原地,他胡子扬到了空中,脸上强行挂起的笑还未收起。
心想走这么快吗?
判官没了影,来的是他身边的鬼吏,衣着与奈何桥的鬼吏截然不同,为首的两名身着玄色劲装,腰间配着拘魂牌和铁锁,通身煞气若隐若现,面相又是穷凶极恶之徒;后头跟着的身着锦缎官服,色泽暗沉,胸前垂着的玉牌上刻有“案吏”二字,是为不同司职。
上一波刚走这一波便来了,简单向桥令抱拳行礼,而后便将谢弦矜囚犯似的绑住。
桥令看着,心里堵得慌。
他说不上来究竟是哪儿不对。按规矩来讲,阳寿未尽入枉死城确实没错。判官定了他没资格拦,可他就是觉得很不对。
不是横死,不是自杀,不是含冤,也不是无主,什么都不算,单单只是符合阳寿未尽便就要被这么押走了?
“且慢”他听见自己开了口。
那几个鬼吏停下来,一同回头看他。
桥令被他们盯着,忽然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他张了张嘴,硬着头皮道“判官虽有令在先,可此举,终究有违阴律,送往枉死城,对其亡魂不公”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违了哪条阴律?
那几个鬼吏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人若是有异议,自寻判官理论”这些鬼吏完全听命判官,对桥令所说置若旁闻。
他们手头动作不停,铁链在地上拖拽,声音刺耳尖锐,谢弦矜明显感受到冷的掉进冰窟里的气氛,他被围在中间,回头又看白於,后者眉毛紧缩,他见此展出淡然的微笑,带有安抚的意味。
真的是,谢弦矜不等他动作,在心里啧出声,看来去那枉死城并不是什么好事。
进了枉死城的亡魂,终日要在阴寒彻骨的城池里郁郁寡欢,里面连地府应有的冥火也没有,只剩冤死的亡魂一刻不停地发出凄厉的哀嚎声,久而久之,亡魂会联想起自身生前的不甘,怨气,悔恨,交织着痛苦,淹没进怨气中。
而那水声呜咽的忘川河,就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白於脸色难看至极,桥令还在为难,他只觉得不该如此轻易,那枉死城是受罪的,这亡魂分明不属于符合送入的四类。
到底还是无能为力,又有些自我怀疑,他是不是老糊涂了,桥令摇摇头,叹口气,等到这殿内只剩下他与白於,垂了垂眼,决定不再插手。
他挪动脚,想离开这里。
身后白於突然开口“既然是生死薄的差错,那送去枉死城作甚?”
桥令一愣,回过头。
白於方才跟着过来,就已经令他非常意外,分明对什么都提不上劲,巡桥更是完全不上心,现在却主动问这个。
他打量白於两眼,心里有了猜测“那是你旧相识?”
果不其然,白於点头。
他道“你对这位判官很不了解啊,还好没当着他面问出来,这么做当然也是......”脱口而出的话突然撞进死胡同,打的桥令措手不及。
送去枉死城作甚?他当然不知道。
白於见他打住,迟迟不动弹,只能先跳过去,又问“那具体是出了什么差错?”
“生死薄上显示今日不当死,魂魄又没有问题,是提前使用禁术将原本的死期改掉,致使他今日来了地府,而走上桥时生死薄又察觉到了不对劲,自动显示出这行字”
别的不知道,这个还是知道的。
白於听完没说话。
谢弦矜并不是个乐天派,他若真在枉死城待上一段时日,是否会变得走火入魔,如那些在忘川河里尖叫挣扎的亡魂般?
桥令余光瞥瞥他,心烦意乱的,不知道白於在皱着眉思考些什么,只说“早些回去,可没有鬼吏替你换班”话闭就伸手施术,送回了奈何桥。
原地只剩下桥令,他站了会儿,叹口气,也离开了。
枉死城周遭的景象要比起别处更为萧条凄凉,尽管这整个地府都大差不差,可脚下黏腻湿滑的触感又实在叫人毛骨悚然,谢弦矜硬着头皮抬起千斤重的双腿,忍无可忍垂头一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瞬间涌上来。
他压不下去,捂着嘴弯腰“呕”
地上全是腥红的血液,粘连着什么东西,定睛一看,全是碎发,比蚁窝还要密集。
鬼吏可不管他什么反应,把亡魂带到,二话不说退出去将城门锁上。
他重新站起来,发誓再不往地面上看,可抬起头瞅见的对他又是另一番重创,空中漂浮的白帆纸帛红一块黑一块的,底下形形色色的亡魂都有,遍体鳞伤,骨瘦如材,有的抱膝缩在墙角空洞的双眼却死死看着他,有的胸膛处被洞穿拖着摇摇欲坠的身躯往城门这边走。
在这地方......谢弦矜无奈泄气,确实是生不如死。
可是能做什么?来了地府只能听什么照做什么,这里又不像过去能拼家世权利反抗。
他从旁边走,那胸口洞穿的亡魂猛的撞在城门上,血溅三尺,瞬间像是骷髅散架般倒地;这里太臭了,不知道去哪,但好歹找个不算很臭的地方。
所以只能往里走,这些房屋也低矮破旧,从腐朽的窗子还能精准看到里头的亡魂。
谢弦矜挑三拣四,好不容易坐下了,忽然感觉后背发凉,他疑惑扭头,只见是一驼着背的老太。
“小伙子,初来乍到啊?”
为什么搭话?他笑“是啊,有什么事吗?”
“老婆子我啊,老远就看见你了,这里的人都死气沉沉,还是你鲜活点”
哪里还是人?他又想起了白於,走时那模样,估计还在替他担心吧。
可谢弦矜似乎并不放心上,反而见这老太紧闭双眸,做人时的情感又喷薄而出,起身想让座给她,不过自然是被拒绝了。
“你坐吧,我身体好着呢”她慈祥地笑,也许是想看看谢弦矜的面貌,她睁开了眼,血从空空如也的眼眶滑落。
这可把谢弦矜吓一激灵,老太抱歉道“对不住啊小伙子,我这眼之前叫我闺女给挖走了,吓到你了吧”说着又把眼睛闭上,脸上浮现伤感,慢吞吞转身“哎呀,我的眼睛呢?眼睛呢?”
目送她走远,谢弦矜擦擦额前的虚汗,心想生前都是遭了些什么样的大罪,死后还要终日困在这臭的不像话的地方。
算了,和他没关系,只希望妖魔鬼怪不要缠过来。
可惜事实没有照理想的方向走,一连数不清多少亡魂走到他跟前,打量的问话的,进来时怎么没看出来他们这么多话?
“你没反抗吗?”嗦着手指头的幼童仰着头问他。
谢弦矜耐心耗尽,可看他脑袋缺的一块又不忍心,摇摇头回“没有”
“哦”幼童点头,眨巴着大眼睛,指着头顶说“不能反抗哦,这里就是那些哥哥打的,很痛”
手指着血肉模糊之处,另一只手不断擦拭流到嘴里的污血,分外明亮的眼更看着痛心,他问“多大了?”
“四岁”幼童把擦在手上的血舔干净“叔叔第一日来,我告诉你哦,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从前我找其他叔叔姨姨玩,之后他们变得不爱说话,我就没有人玩了”
“这样啊”这里任谁来了都不会好过,心中积压的怨愤已久,早成了活在恨里的亡魂,恐怕只有这种心性纯善的孩子才可幸免。
他收回目光,也没再多想自己。
幼童对谢弦矜终究是好奇居多,他并不胆怯,但随着谢弦矜逐渐淡漠的态度,似乎并不想再自讨没趣,嗦着手指头走开了。
并不是谢弦矜刻意为之,实在是忽略不下这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他到处看看,过远的看不清,也懒得再站起来去寻别处,懒散地坐着,往上眺望,想呆滞地在这枉死城中待上许久,却又总回忆起从前。
话说回来,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只记得当时很清楚自己是要死了,却不知身处何处,因何而死。
迷迷糊糊来了地府,又走一半奈何桥,转眼到了这儿,他看那幼童在不远处偷看他,对视上状若无事地移开眼,只是不停地嗦着手指,吮着血。
他肘着头看天,难不成自己也要永远留在这枉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