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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永寂旧事 白於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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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於被桥令传回到奈何桥,脚刚落地,就碰巧遇上青玉“呦,回来了”他笑嘻嘻的“你那友人如何?”
他青玉是谁?在这地府无事不知无事不晓,尤其在这奈何桥发生的事,更是瞒不过他。
“怎么样?死期不对,是打回人间还是送去枉死城?”
白於不理他,往前走。
青玉跟在后面,继续说“我可是在桥头都看见了,后来押去哪了?”
听到这里白於顿住脚,停下来。
他接着凑上来,刻意压低声音“送去枉死城了?”
白於没答。
过去被送去枉死城的亡魂与直接投胎的不同,他们走到桥头后,会有专门的鬼吏来押送,一路带进枉死城。那些亡魂不是罪大恶极,但下场大多可悲。至于其余的,便如谢弦矜来时一般,随着众多亡魂走到忘川河。
无需等待,即刻投胎,即刻轮回。
青玉见他这样,约莫是猜的不错,他咂咂嘴,唏嘘道“也是,阳寿未尽,不送枉死城送哪儿”
他往桥头那边努努嘴,示意白於去看“看见没,那些等着的,都是自己愿意留的。等到了就一起走,等不到就自己走,等久了就......”他顿了顿,没直说,可意思显而易见。
白於知道他想说什么,等的太久变成无主孤魂,要么被收进枉死城,要么掉进忘川河。
“你那友人没得选”青玉说,“不像他们,还能自己挑”
“他不一样”白於开口回。
“知道知道”青玉随意摆摆手“你等的哪能和旁人一样?”
“不过,哎呀”青玉拉着长音,掏出卷轴“永寂八百六十七年”他视线在卷轴上打转“昔先阎王在世之事亦有此情状,判官擅令亡魂遣返人间,销其职,废其道行,押入酆都狱思过千年”
“你怎么又拿出来了?”白於盯着那卷轴。
地府私拿卷轴可是重罪,但这种事发生在青玉身上并不奇怪。
“你问这个干嘛?”青玉瞬间戒备,将卷轴藏在身后“敢揭发我可跟你没完”
白於沉默不言,只看着他。
青玉被他看的浑身不自在,一把拉过来又把卷轴摊开在身前“喂,其他的别管,我可是实话实说,你自己看”
上面详细记载着永寂八百六十七年发生的这桩旧案:上任阎王当政期间,曾有亡魂阳寿未尽却因生死薄被改受迫所来地府,判官查明后并未上报,只削去记忆将其打回人间,此事后来被阎王得知,判官也因此获罪,押去酆都狱。
他接着往后翻,这书到了尾页。
“没有了”青玉迅速收回,胡乱藏到衣裳里“平常多去偷卷轴还是有好处的吧?”
白於翻他一眼,站着思考起来。
那亡魂后来如何了?是被发现不对又抓回来,还是真就在人间活到了该死的时候?卷轴只记到判官受罚,没记那人的下落。
他想,也许是没被抓回来,又或者抓了回来,但没人记。也许是有记,只不在这个卷轴上。
他又想起谢弦矜。
倘若当年那个判官也把这个亡魂送进枉死城,后来阎王还会不会知道这件事?判官还会不会去酆都狱?还是说,只要送进了枉死城,就不会再查再问再记?
他自己也不是多磊落,在心里想着这桩旧案,又估量着可不可行,问“被抓了该如何?”
这话听的青玉忍俊不禁,极力绷着嘴,看来那亡魂对白於确实不一般,竟然让这么无趣的同僚考虑干他偷卷轴的勾当。
他摇头“这卷轴可没有后续,只怕你去了也无益”
是么?白於垂垂眼,没什么表情。
青玉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前只有白於转过身后即将摸不着的衣角,他身子往前倾,伸手用力扯住。
不行不行,好不容易总算没在白於这里讨个没趣,指不定明儿后儿碰见又是板着脸,说什么不能这么快放他走。
桥畔的彼岸花铺向黄泉路尽头,风中的腥味卷着淡淡汤香,飘来又散去,和河中抓不住半分前尘往事的亡魂一同消散世间。
他脚步生顿,似乎稍懂了些人世对这里的畏惧。
“做什么?”他没回头,问。
“别走啊,急什么?”青玉还是嬉笑的嘴脸。
白於几不可查的轻挑了下眉,侧头看他,右手往前指了指,又问“你不巡桥吗?不巡的话我还要巡”
“你何时这么上心了?”
青玉收回手,枕到脑后,虽然对他打发自己的行为心生些许不满,不过至少这家伙舍得下功夫打发他了,何尝不是种成功?
话说这时候也是他巡桥的点吧?青玉几番回想却还是朦胧如烟,终究是模糊不清,他摇摇头,索性不再去想,思绪一转打定即刻再去偷卷轴的主意。
他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也不管身后的白於究竟是不是真的要去巡桥,风一吹就没了影儿。
白於见他离开,表情还是不做改动,他并没有走出去多远,巡桥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巡桥。和他猜的差不多,青玉虽喜欢找他搭话,但总不是爱说正经事的,这会儿特意提及这种事,不过是想从他这里寻乐。
他往前走,对其余向他打照面的轮班的鬼吏简单点头,走到偏僻的背处,准备化作阴风离去。
“你要去哪?”紧随而来的是凭空出现的桥令。
桥令方才将白於送回来,考虑到白於与那亡魂的关系,思来索去还是跟着过来,其实是自己闲来无事,即便是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毕竟判官都说不要他管。
白於法力不如桥令,桥令隐去身影感受不到也正常。
“你们也真是的,大庭广众之下翻看卷轴”桥令手背在身后,声音清冽。
地府的典藏阁没有桥令、判官、阎王三位大人的准许之外不得入内,至于将卷轴书册私自带出典藏阁,一旦发现,按阴律处置。
白於扯扯嘴角,青玉猛然掏出卷轴的那一刻确实没怎么想别的,属实是乱来了些,不过既是桥令,那当然是无事的。
“青玉那小子,他就算了,怎么你也”他话说一半,抬眼又看白於“下次当着点心”
“知道了,不会有下次”白於回。
到了此时,想起青玉走时那幅样子,桥令不用脑子细想也知道又是往典藏阁那儿跑去了。这小子在奈何桥做了这么久的鬼吏,到底是没冷落过典藏阁的,隔三差五就要偷偷往里面钻,不过好在有点眼色,没被抓到过,他便也任由他放肆去了。
不过,白於问“大人不知那亡魂一事吗?”
桥令没直说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内容,不过想不听到也难,白於于是直接便问了。
“不知”桥令摇摇头,言简意赅。
他听到时还觉得新奇,这种事他上任以来没见识过,不想早年间却有所记载。不过既然是他都不知道的,那这卷轴应是秘阁内的了。
原以为青玉只是有两把刷子而已,不成想竟这么有能耐,连秘阁里的卷轴都能偷出来,看来真是极有本事了。
只是,这种事怎么能做秘辛呢?按理说,就算是为了规避这种错误,也应当将此事公之于众,以戒前矢,为何隐而不宣呢?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加之记载的只言片语,详细的一概没有,就连那亡魂后续也没写。说到这份上,桥令不禁也好奇起来,乍听起来这是件极有意思的往事。
远处奈何桥上,锁链轻擦,他思绪牵回,并着白於走向更偏僻之处。
“你这是打算去何处?”他问。
白於没有直说,反而问起桥令,这会儿返回来想,桥令今日格外清闲。
桥令哈哈两声,慌忙敛去了懒散姿态,他平日里多操劳正事,自我体恤之下总要偷偷摸摸空出完整一日好好舒缓,不过今日碰了个不凑巧,接二连三出乱子。
“你倒管起我来了?”他火速变脸。
白於把放在他脸上的目光移走,神情颇为无语,罢了,和桥令在这儿不过是浪费时间。
迎面走来两个鬼吏,是此时换完班来巡桥的,只见他们左右架起的亡魂,蓬头垢面,喃喃痴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走近了,抬头见是桥令,尊卑之礼不可乱。
桥令心里很不情愿,心想早知道不往这里来了,可毕竟是这奈何桥的高官,下人办事办到跟前,怎么着不能装看不见吧?
他笑的和蔼,在两个鬼吏见礼完问起这亡魂所犯何事,这一问,脚步自然而然停下了。
白於见状,趁着错开的空隙,一溜烟也没影了。
巡桥?这是个什么杂事?
而一旁的桥令,见此也不能干预什么,此刻问询奈何桥的日常事宜,他抽不出身。于是等到这两个鬼吏带着亡魂离去,才气呼呼地骂了一声。
生死薄出了问题,但奈何桥照旧运转,主册被判官带走了,留了本副册在孟婆手里,暂且用着。孟婆也不多话,翻开,合上,舀汤,递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桥令拍拍衣裳,心里可惜着这错乱不断的舒缓日子,悠悠地走去孟婆那里了。
白於去了判官司,许是想寻那押送谢弦矜去枉死城的鬼吏。
只是到底如何?他自己也说不出定论。
地府的等级制度不比别处,就算较之天界也不遑多让,如若叫他在桥令司就出手阻拦,以鬼吏这个身份,代价不会小。
不过好在,桥令往前走了一步。
判官司大体上与桥令司相同,也是黑墙黑瓦,青石板路。要说不同,台阶两侧立着的面目狰狞的石狮倒是醒目。
石狮嘴里衔着冥火,照着殿门。
他隐去身形,屏气敛息,绕过值守的阴差,翻上高墙。
阴差在一瞬间有了察觉,回头四处找寻,还不忘对视一眼,可白於走的极快,早已从这殿门处离去,阴差再找,一无所有,只当做虚惊一场。
白於进去之后,瞧见有办完差事的鬼吏,于是退到数里之外,在墙角处蹲下去。
鬼吏与阴差不同,阴差办完差事需要去西侧的耳房交还令牌,鬼吏令牌由自身保管。他行至弯道处与另一鬼吏相逢,似乎是相熟,有说有笑地结伴了。
这样正好。
见状白於稍微缩短了些距离,判官司里最是迂回诡谲,三步一岔,他从前来过两次,不过少有的记忆不足以让他通过景物辨别路标。
风过之处远景扑朔迷离,他跟的紧。
根据走时与此刻的时辰,他在心里大致盘算过,若那四个鬼吏只把谢弦矜送去枉死城便返回,应当是能碰到的。
前头的鬼吏进了舍里,白於紧盯了会儿,回头看了看,也跟着进去。
这儿这会儿在此处的不免是些休假和办完工的,数不再少,声音吵闹。
鬼吏是鬼吏,阴差是阴差。
他不敢放松,依然是靠在偏角处,同为鬼吏,稍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发现。
那两个鬼吏分开各自去往别处,从他的视角正中心离去,白於顺势看清了他们挡住的光景,是条直往里的窄路,他看看,并不在意。
好不容易等眼前彻底安静,他环视一圈,手下意识搭上墙,身体前倾。
黏糊糊的触感传来,歪头一看,是墙上大片大片的苔藓,暗绿地发黑。
他不知是作何想,但如何再去管这些?
于是起身,进到里头去。
舍里住着的都是判官司的鬼吏,是些排排列列的灰蒙蒙房子,说不上老旧但也不新,他贴着墙角,脚步放的极轻。
在桥令司时外头昏沉着,是后半夜的时辰。到奈何桥时昏沉淡了些,像是要散还没散。
那几个鬼吏押送亡魂化风回来大抵只需走来舍里花费时候,但前面的,亡魂押送实实在在所需少不了两个时辰,现在算下来,此刻还没回的可能性偏大。
所说能碰到,也是在这儿守着。
他又心想这里是否略显眼,若是进来的是旁的鬼吏?
不过也不必再费心思去做什么改动了,因为抬头就能看见一鬼吏在呆呆看他。
白於忍不住叹口气,紧接着便用禁言术,反正打一开始凭运气的成分就占比极大,这也不意外。
他的衣着与判官司鬼吏区别很大,而除去衣着,按各部门划分的鬼吏,气息也是极有区别的,这是为了好区分。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被绑去判官那。
那鬼吏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禁言术捏在白於手里,他微微一愣,鬼吏眼神里不是警惕,不是敌意,只是好奇。
像是在告诉白於他没有敌意。
他考虑过后,似乎是试着相信,解了禁言术。
“奈何桥那边的么?来这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