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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断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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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为夫妻,万世夫妻缘么?
白於负手挺立在鬼气森森的忘川河畔,暗沉的青灰短打公服像是浆洗过无数次,乌纱小帽里的一缕墨发滑出,随着衣摆的节奏缓缓晃动。
他眉眼冷峻,嘴唇毫无血色,苍白的面容却并不显得羸弱,反而尽是锋芒。
肩膀又落了力道,他一顿,反射性回过头往桥上看,那熟悉的背影还未完全离去,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搭着他肩膀的名唤青玉,和他同为这奈何桥的鬼吏。青玉性子直率,和谁都称处得来,这会儿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倚在白於身上,单屈着条腿站着,白於被他压的身形一晃,没动。
“干什么?”两人热气相撞,他皱眉。
青玉可不管他真怒还是假怒,偏头看过桥上,待他们腰间的腰牌摩擦出声响才肯拉开距离。
“走了?”青玉问“就让他这么走了?”
他不懂什么是边界感,共事的鬼吏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他都知道,这么问当然也是看见了。
白於没接话,一把推开他,只身往前走。
奈何桥寻常一日为四个鬼吏值班,两人守桥头,两人巡桥尾;不过这阴曹地府自然不会过于压榨鬼吏,干那劳什子全年无休的荒唐事儿,所以时候到了自会往下轮。
可白於是个意外,桥令只想快些打发他离开。
白於过去是天界一位小神的仙侍,犯了天条削去仙籍,被罚来这奈何桥充作鬼吏,本是只需百年,可他又在办公途中擅自放了不能过桥的亡魂,于是又被贬下凡,过了人间一世才重新回来。
青玉和他身着同样的青灰短打公服,不过质地要比他再差上不少,这倒不是上级偏心,只是自己不爱惜罢了。
“诶,惦记了那么久就这么哗一下过去了,你不”青玉跟在后头说了一半,看到猛然出现的桥令,立马像哑巴似的止住嘴,他左看看右扭扭,伸出胳膊掏后脑,吹起哨子去偷瞄桥令,下一秒吓得唯唯诺诺走开了。
桥令眼都不眨地盯着青玉,褶皱堆积的眼皮下泛着浅红,锋芒又凌厉。
见青玉勾着脖子走掉,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臭小子”他已在奈何桥百年之久,虽说严厉却也最是心软,平日这些个鬼吏偷懒耍滑,不过好在没有乱子出现,索性也权当看不见。
骂完青玉又看白於,桥令脾气又上来了“别总跟青玉混在一起”
桥令不想对白於过多关注的,可那天界的小神近来升了职,又奇迹般的跟阎王有了瓜葛,且过于思念这犯了事的仙侍,隔三差五便要讨他回去,每催促阎王一次,阎王便要唯他是问一次,这可真是备受折磨。
为了抵消那凡间耽误的几十年,再加上早些送他回去,桥令煞费苦心,竭尽脑汁想了个让他终年执守,旁的鬼吏当一他当二的法子。
“万不可敷衍了事”可若白於当真要懒散行事,他想出太多法子也不能放他早离去。
万幸白於自身对于这能不能轮班,有没有休憩并不在意,地府无昼夜之分,他们也早于凡人不同,这终日盛开的彼岸花,滔滔不绝的忘川河水,行尸走肉的孤魂野鬼,早已看过千遍万遍。
“知道了”白於随口答应,再一次回头看了桥,视线在形色各异的衣着上看了又看。
他愣着站了会儿,脑子里想起方才青玉问他的话,不禁也在心里纳闷起来,好不容易见着了等候多时的谢弦矜,为何说不出像样的话,为何陌生至此?
桥令左右张望着嘴也不停,放不下其他事也放不下说教他,枯瘦的手指慢吞吞捋过发白干燥的胡子,他心思不在白於上,白於心思更不在他上。
忽的身旁闪现一团异样的绿光,桥令刺激的伸手挡在自己身前,哎呦着躲到白於身后去。
白於“????”
那来的是巡桥尾的鬼吏,因为迥异的出场方式和过于俊朗的面容,惹的桥令突发应激,闹了个大红脸。
但碍于威严和面子,他强装镇定,迈着钪锵有力的步伐走出来,端起架子呵斥一声“毛手毛脚的”而后又捋着胡子问“什么事?”
桥令问着,眼神在他脸上不做移动,打量着佩戴得体的乌纱帽,硬挺的鼻子轻薄的嘴唇,眼尾一抹红,心里感叹若生作女儿该多惹人怜爱。
那鬼吏脸上尽是急色,桥令只顾着看脸了,看着还要和白於对比,一番较量之下还是认为白於略逊一筹。
他唉声叹气,眼中饱含失落地望着白於。
白於不解地问“您听了吗?”
他不想和桥令多交涉的原因就在此,不过桥令向来如此,他已见怪不怪。
桥令这才反应过来,拉起跪在地上禀报的鬼吏,又听他一字一句重新道来。
说是桥上走过一孤魂,行至桥中位置,昏睡的阴差才慢悠悠转醒,睁眼一看,猛的喊出声“站住!”
桥下翻滚着的河水因为这一嗓子冲击的更为猛烈,呼啸的阴风也霎时拔高,桥上众多亡魂皆虎躯一震,下意识要回头看这变故。
阴差急忙又喊“别回头,走你们的”
说罢起身,身下的坐凳跟着剧烈摇晃,他亲自走上奈何桥,一把扯过谢弦矜的衣袖,狠厉道“你,不能走”
换班的时辰到了,白於本身不想掺和进来,变故什么的与他无关,可那鬼吏说着急的语无伦次,他又鬼使神差地没挪动脚步,只往后一退,抱着臂静候下文。
地府的冥火总在最晦暗无比的时刻亮起,这也是地府最阴森可怖的时候了,大多数死后到此地来的亡魂总不会有地府真的如他们在凡间所听一般令人望而生畏,等真正见识过后便也知晓了。
他瞥一眼身旁的彼岸花,像是刚被新鲜的血液浸泡过,又弥散着说不出的怪味,冥火森绿一片,照起河水里挣扎的亡魂,脸上的痛苦一览无余。
“可知道那亡魂的名字?何时死的?”桥令问。
白於没动,听着那边回话,直到谢弦矜三字传来。
他垂下眼,没往桥上看。
谢弦矜摸不着头脑,叫自己早走上来,又叫自己别走,只能任由对方拉着,一路再从这奈何桥返回。
来了新的鬼吏,谢弦矜这才注意到与白於相同的着装,怎么回事?
他脸上只剩茫然。
阴差翻着生死簿问他“阳寿几何?”
“啊?”问他阳寿几何?想了想,不太笃定道“可能,大概是五十四吧?”
阴差皱着眉头狠狠瞪他一眼,连阳寿都说着这么迷迷糊糊。不过,不确定也无妨,生死薄自有回答。
他低下头再三核对,确定没有弄错的可能,冷声道“今日非你死期,你不该来这里!”
旁边站着的鬼吏哪里见过这场面,虽说自己是鬼吏,他是阴差,可毕竟是代替判官来核对的,那等子重要的东西,岂是他可以随意看的?
不该来这里?谢弦矜没有晕头转向,只感到莫名其妙,他又不是自杀,人死后来的地方难不成是他特意来的?
“可是出了什么茬子?”他赔着笑问。
不料那阴差丝毫不搭理他,掀开眼皮瞧瞧他,又继续专注进那生死薄里。
好在桥令几人听到消息后立即赶了过来,阴差一见就笑着将事情再讲一次,谢弦矜见状内心很是不平衡,没再跟一同前来的白於大眼瞪小眼,悄悄移过去,凑近了小声说“他狗眼看人低吧”
白於笑“少爷现在还是人么?”谢弦矜被噎住。
刚才说回见,还真就见着了。谢弦矜想了想,又说“你怕不是乌鸦嘴”
这一次白於没理他。
相对于谢弦矜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倒上心的多,这是魂魄出了问题还是生死薄被人做了手脚?他从一开始就觉得一直让阴差来核对是很不妥当的。
桥令脸色越来越不好。
这边谢弦矜仍在说个没完,他往旁边瞟了一眼,那阴差还站着,与白於衣着相同。
他心中一动,却不深想,忽然笑了“难怪你不走,原来是在这里做了官,还跟我说什么等喜欢的女子”
白於很是无奈“少爷,不是官”
“那是什么?”他没答。
这样的情况,桥令上任这么久还是头一次遇见,他神色凝重,左手在身上到处摸了摸,最后掏出一烟斗,放到嘴里抽了起来。
不过这种事就算问责那也得先找判官。
“诶诶诶”桥令忽然指着凑在一起的白於和谢弦矜“成何体统?这里可是地府,窃窃私语干什么?”他不理解是否是活久见了,竟看到将地府当做人间一样自如的亡魂。
冥火越来越旺,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方才谢弦矜走来的那条路,来了比当时数量更为惊人的亡魂,踩踏着殷红的彼岸花,像是践踏在满是骸骨的地面,血流成河,在幽幽的绿光下看的人呼吸一滞。
到时候了,对照着人间的黑夜,总算像极了鬼门大畅的日子。
桥令看一眼孟婆,交代几句换班的鬼吏,闭眼掐诀,随后眼前改头换面。
牌匾上明晃晃的桥令司三个字,这巍峨的黑瓦殿堂绝非人间的宫殿可比,台阶犹有登天之势,迷烟浓雾,张挂着并未点亮的红灯笼,一路攀爬向上,不见尽头。
此番除阴差桥令之外仅白於谢弦矜在侧,桥令瞥了白於一眼,但没出声驱赶。
他们之间谁也不敢再开口,谢弦矜看这兴师动众的,想来不是什么小事,他笑笑,大步跟在后面。
这儿寂静如深山老林,再形象些,是人间闹鬼的绝佳地带。
从前听起阴曹地府,听起天上地下,人们只当是遥不可及的传说,当做饭后谈资,一笑了之,便是真的想信服谁又料的到死后的光景。
可这所有全是真的,鬼神之说并不在假。
殿内设有照魂镜和孽镜台,桥令已派去鬼吏寻判官过来,在他到来之前,因着看不出真伪,桥令便自作主张带去照魂镜处一探究竟。
若这魂魄不假,那便是那生死薄的问题了。
仔细一看,这桥令司外头气派的紧,里面却是空荡荡的,没有灯火,泛着冷光,谢弦矜看着桥令坐到案后,那深潭似的双眸隔空与他对视着。
随后,略一点头,巴掌大的青铜镜嵌在玄铁案上,镜面幽黑,边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浓密的黑气聚了又散,露出镜面,那是他的脸。
案后白於在稍错桥令一步的位置站着,他对地府众多事都不清不楚,对这些并不清楚。
慢慢地,连那游荡不停的黑气也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是透着清光的魂魄轮廓,桥令一挑眉,又打量了谢弦矜一番,那青铜镜也不见了影。
魂魄不假,桥令闭眼又睁开,而后站起身,白於见状想上前询问,不过恰巧此时外面传来一声通传“判官到”他稍微愣了会儿,抬起的脚复又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