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生明月》遥遥领先

3、浅绪心澜

　　第三章浅绪心澜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我答不上来，只知道思绪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归家路上会无端想起他，举筷用饭时会怔怔出神，就连和小树逛着热闹市集，耳边是市井喧嚣，嘴里说着琐碎闲话，心思也会轻飘飘飘走，落在玥璃身上。可自从那一晚之后，我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薄冰，看似平静无波，却再也往前迈不出一步，连一句寻常的亲近，都变得小心翼翼。

　　早点摊的热气裹着甜香漫开，我盯着蒸笼里金黄软糯的桂花糕，一时失了神。

　　要不要给他也带一块？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急忙在心底找借口。他孤身一人远赴天启城求学，无亲无故，三餐起居都要自己张罗，身为公主，关照同窗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只给他一人，太过刻意，旁人一眼便能看出端倪。我咬了咬唇，干脆一并买了三块，给小树一份，给平日里看着痴傻的清羽也带上一份。四个人都有。

　　学堂之上，我们四人分着温热的桂花糕，难得并排而坐。周遭是同窗的低语，我却总忍不住用余光瞥向身侧的玥璃，心跳微微发乱。

　　先生大步走上讲台，神色凛然，声音掷地有声：“如今天下虽暂定太平，但妖祸未除，阴邪未尽，尚有无数腌臜恶态横行世间。你们入学院修行，便是要持正道、惩妖邪，护世间安稳，扬我天启国威。今日，便修习天空御灵之术。”

　　天空御灵？我心头一动。此术我略有耳闻，需寻得与自己心性相通的灵兽或是认主法器，方能引灵气驭使，绝非寻常术法。

　　“没错。”玥璃察觉到我的疑惑，侧头低声解释，气息清浅，拂过我的耳畔，“那日我所骑的天马，便是御灵术的一种。”

　　而今世道早已不同往日。妖灵日渐凋零，稍有灵智的飞禽走兽，都逃不过猎妖人的追捕与屠戮。残存的妖灵要么遁入荒原绝境、深山古泽，要么被生擒活捉，剖丹炼药，沦为修士提升修为的养料。想寻一头心甘情愿认主、可供驱策的灵兽，简直比登天还要艰难。

　　“玥璃，你别想蒙混过关。”清羽忽然开口，往日里憨直呆傻的模样尽数褪去，眼神锐利如刃，直直盯着玥璃，周身气场骤变，“你那匹天马，品相、体魄、周身妖力，早已越过三级小妖的门槛，绝非寻常野物。你到底是如何得来的？”

　　一向装傻的人突然锋芒毕露，周遭的声响都淡了下去，气氛瞬间紧绷。我握着桂花糕的手微微收紧，下意识看向玥璃。

　　玥璃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只是淡淡回望：“清羽公子好眼力。此马是家父当年开拓北国荒原时救下的，彼时它已被猎妖人擒住，家父便用揽月弓，将它换了下来。”

　　揽月弓。

　　四个字入耳，我心头猛地一震。

　　那是传说中可贯日月、裂苍穹的神兵，最早出自深海鲛人之国，以深海玄铁、月华灵珠、千年珊瑚淬炼而成，威力无穷。昔年鲛人与人族大战，战火绵延数载，生灵涂炭。掌握铸弓秘法的鲛人部族，为求一族存续，才不得不献出锻造之法，苟全性命。这等至宝，早已不是世间俗物。

　　我转头看向小树，二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小树之父乃是当朝千异阁阁主，天下奇珍异宝、神兵秘闻，皆收录阁中，记载详尽。揽月弓这等灵器，从不是万两黄金就能换取，宝物择主，心性相契，才是重中之重。寻常人即便拿到手，也未必能催动分毫。

　　“揽月弓又从何而来？”清羽步步紧逼，眸色沉冷，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逼问，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嬉笑憨傻，“此弓与鲛人渊源极深，你是如何得到的？”

　　玥璃的眼神也冷了下来，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没有半分退让，与清羽遥遥对视，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他薄唇轻启，声音清冷，一字一顿：“自是猎杀鲛人所得。”

　　一句话落下，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猎杀鲛人、夺取神兵、再换灵兽，这番经历听上去惊心动魄，甚至带着几分狠厉。我心尖一颤，看向玥璃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我一直觉得他沉稳温和，却从不知他的家族，竟有这般过往。

　　清羽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上前一把揽住玥璃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几分随意，却依旧藏着试探：“原来如此！难怪，鲛人狡诈凶悍，极难猎杀，能从它们手中夺下揽月弓，令尊果然是胆识过人。我倒是佩服。”

　　他看似缓和了气氛，可我看得清楚，他眼底的疑虑，半点没有消散。

　　先生目光扫过众人：“学院之中，可有早已收服灵兽之人？”

　　“玥璃有！”我、小树、清羽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开口，声音清亮，打破了方才的紧绷。

　　“怕你自己不好意思说。”三人相视一眼，又齐声补了一句。

　　玥璃看着我们，无奈地轻挑眉尖，一时语塞，耳尖似乎微微泛红。

　　“既如此，没有灵兽的同学，便从最基础的天空御剑学起。”先生缓缓开口，定下课业，“御剑需心神合一，两人一组，相互扶持，方能稳住身形。自行分组。今天便各自去练习吧”

　　几乎没有犹豫，我站到了玥璃身边。小树和清羽对视一眼，自然而然结成一队。

　　众人移步至校场，初学的木剑静静摆放在地上。玥璃伸手，轻轻扶着我的手腕，指尖温热，力道沉稳，将我带上剑脊。我站在窄窄的剑身上，脚下微微发颤，下意识攥住了他的衣袖。

　　他足尖轻轻一点，木剑便震颤着嗡鸣，缓缓脱离地面，风卷着云气拂来，掀动两人的发丝与衣袂，轻飘飘地贴在肩颈。

　　“要飞了。”玥璃侧过头，低沉的嗓音贴着耳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力，
　　“抱紧我，别怕。”

　　耳尖瞬间发烫，心跳撞得胸腔发疼。我不再迟疑，伸手环住他的腰，指尖触到他紧致的衣料与温热的肌理，脸颊轻轻贴上他的后背。他的气息沉稳而清晰，混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身后是呼啸的风，脚下殿宇渐小，流云擦过指尖，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们二人。

　　紧张与不安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的、不敢言说的悸动，还有心底盘旋不去的疑云。那个总是将我护在身后的少年，揽月弓与鲛人的过往，像一根细弦，轻轻绷在心头。而我这份依附于他的心动，在暗流涌动的前路里，终究无处安放。

　　木剑扶摇而上，没入天际，平静之下的漩涡，早已悄然酝酿。

　　同窗的身影从旁掠过，嬉闹声传来，我一时兴起，回头扬声打趣：“你们快跟上！”

　　“得意什么，当心摔得狼狈！”小树的声音遥遥传来。
　　我瞥向身侧的清羽，心知多半是他在旁起哄，便横了一眼，转而拽着玥璃的衣袖催促：“快些，超过他们，玥璃，快超过他们。”

　　“安分些，自然快。”他低笑，语气纵容，指尖却稳稳控着剑势。

　　风在耳边掠过，我们飞得又高又疾，像挣脱束缚的飞鸟，穿梭在蓝天流云间。我靠在他身后，贪恋着这份安稳与贴近。

　　“你看，这天，倒像海水的倒影。”玥璃忽然开口。

　　“那我们便是鲛人，在云海间畅游？”我脱口而出，话音刚落，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再加上那句触及禁忌的“鲛人”，他控剑的手猛地一滞，木剑瞬间失衡。

　　失重感猛地袭来，恐惧攥紧全身。“啊——”我失声惊呼，只觉天旋地转。
　　恍惚间，我看见玥璃望向我的眼神有一瞬凝滞，下一秒他毫不犹豫翻身，用自己的身体垫在我下方。我本能地死死抱住他，指尖攥紧他的衣袍，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

　　“别怕，抱紧我。”他的声音依旧沉稳，气息却微微急促。

　　下坠之势越来越猛，风声刺耳，我紧张到极致，下意识咬紧他的肩膀，齿尖陷入布料下的皮肉。他没有推开，只是任由我抱着、咬着，周身灵力流转，缓慢却坚定地疏导气流，缓冲下坠的力道。

　　最终我们摔进一片花海，松软的泥土与花瓣卸去冲力，他在最下方，稳稳托住我。我惊魂未定，还没回过神，他忽然翻身，将我重重压在花田之中。
　　“小心！”

　　那柄失控的木剑裹挟着凛冽剑气，轰然劈落，堪堪擦过他的臂膀，只差一寸便会劈中我。冰冷的剑气割裂衣料，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素色衣袍。
　　他是刻意将我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危险。

　　我看着他渗血的伤口，愧疚与后怕翻涌，可更多的，是被他牢牢压制在身下、无处可逃的心悸。他俯着身，双臂撑在我身侧，将我圈在方寸之间，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

　　“玥璃……都怪我。”我声音发颤，却不敢偏开目光。

　　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那双桃花眼不再是往日的温和，眸色沉暗，带着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我的唇上，又缓缓移到额头、眉眼，一寸寸掠过，带着近乎灼热的审视。他的呼吸渐渐沉重，胸口微微起伏，明明受了伤，气场却愈发强势，带着不容躲避的压迫。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烫，心跳如鼓，四肢发软，既想推开，又莫名舍不得挪开分毫，心底的悸动与慌乱缠在一起。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不是询问，是宣告：“公主，日后御剑，我来教你。稍后，我再为你选一柄专属的剑，待你学成后送给你。”

　　他甚至没给我拒绝的选项，只能轻轻应道：“嗯。”

　　“疼不疼？剑气伤了你，还有……我刚才咬的地方。”我垂眸，声音细弱，不敢看他。

　　他忽然低笑一声，明明脸上还带着几分冷意，语气里的戏谑与暧昧却藏不住：“公主若是在意，不妨稍后亲自看看，有没有咬出血。”

　　热气仿佛顺着话语拂到耳尖，我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乱地推开他。移开话题：“小树和清羽，他们该担心了。”

　　“我已传音。”他看着我，目光深邃，“我告诉他们，你平安无事，心情大好。”

　　花海氤氲，花香缠绕。我的确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