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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院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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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书院初见
相逢本是一场冥冥中的缘分,而我们就读的书院,更是天启城乃至整个大荒,最顶尖的学府。这里是世家权贵子弟的云集之地,金玉堆砌,名师坐镇,往来皆是锦衣玉袍的公子贵女,处处都是张扬矜贵的气息。也正因如此,昨日那抹素净的月白身影,在一众华贵衣饰间,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天启城的名门权贵圈就这么大,稍有头脸的子弟我都认得,可玥璃这般模样与气质,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抱着胳膊,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无赖模样,强压着心底的好奇,抬眼瞥他:“不是,你到底是谁啊?”
眼前的少年声线清冷如碎玉,却偏偏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谑,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我叫玥璃,家住北国。我课业样样皆精,公主日后若有不懂之处,尽可以来找我。只是下次,切莫再在课上窃窃私语,偷偷跑出去吃肉饼了。”
他竟真的将昨日的一幕看在了眼里。我心头一窘,面上却不肯服输,抬手指着身旁的人,故意报复性地略去清羽的名字:“既然认识,那便重新介绍一番。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小树,至于这个木头疙瘩一样的傻子,是我们的随行护卫。”
“喂!”清羽在一旁低喝一声,却被小树直接拽住衣袖。小树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兴冲冲地接话:“我们三个可是天启城出了名的铁三角!既然你学问好,那我们就接受你的补课了!”
我在心底默默扶额,暗暗咒骂:这丫头,明明是自己想蹭帅哥补课,偏偏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一见好看的公子就犯浑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玥璃淡淡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几分清冷的疏离:“我只说,可以指点公主。”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旁人,不必多言。
只给我一人补课?我心头猛地一跳,说不清是诧异还是莫名的悸动。目光落在他一身素白无纹的长衫上,料子寻常,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绫罗珠玉,想来他是孤身一人远赴天启城,无亲无故,没有盘缠,也没有相伴的友人。
念及此,我立刻扬起公主的气派,拍着胸脯开口:“那自然是好的。多个朋友多条路,从今日起,你玥璃就是我苏琴的朋友。往后在这书院里,我看谁敢欺负你,那便是与我天启公主过不去。”
课堂之上,教书先生捧着书卷,沉声讲授御灵术的要义,打破了书院里的安静。“御灵术,取海妖心头血与施术者心头血缔结血契,自此便可驱使海妖为己所用,甚至能借海妖灵力续命。今日,你们便要学习操控鲛人的第一步——配制药引。”
先生话音刚落,玥璃清冷的声音便在身侧响起,补充着典籍里未曾详述的残酷真相:“被缔结血契的海妖,终身沦为人类奴仆,永生不得重返大海。而御灵的第一步,便是挑选一头性情刚烈的鲛人,一点点瓦解它的心志,直至它彻底臣服,再无反抗之力。”
我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开口发问:“我听不懂,什么叫瓦解心志?这又不是拳脚招式,鲛人蛮力惊人,除非身死,不然怎么可能甘心任人宰割?”
“需配一副引妖香。”玥璃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冷得像冰,“取鲛人泪、鲛人骨,再将北海月明珠一同磨成粉末。鲛人对同族的气息极为敏感,闻到此香,必会循迹而来。”
“过来做什么?白白送死吗?”我心口一窒,声音都不自觉发颤。
“是。”他只答了一个字,淡漠得近乎残忍。
“为什么?只是因为人族与鲛人之间的仇恨吗?”
玥璃缓缓偏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眸深不见底,藏着我读不懂的晦暗与伤痛,良久,才轻轻应了一个字:“嗯。”
他的回答太过干脆,干脆到没有半分掩饰,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下意识看向他的脖颈,只见衣襟间,露出一枚通体幽蓝的吊坠,色泽深邃如深海,明明没有触碰,却有一股彻骨的寒凉扑面而来,裹挟着沉沉的困意,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涌。
眼皮重得如同灌了铅,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下意识朝着身侧的玥璃靠去。我能清晰感受到他周身一僵,呼吸骤然沉了几分,我勉强睁开一丝眼缝,软声央求:“我真的困得受不了了,求你行行好,让我靠一会儿就好……”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这般唐突的。
周遭同窗的议论声、先生的讲课声渐渐变得模糊,我倚着那抹清瘦却挺拔的身影,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待意识稍稍回笼,已是被人扶着,远离了喧闹的学堂......
月光如流水般静静倾洒。
再次睁眼时,最先撞入视线的是小树凑得极近的脸,一旁的清羽则皱着眉,一副心急火燎、抬手就要往我脸上扇的模样。“苏琴,再不醒过来,小爷我可就真动粗了!”
话音刚落,他的巴掌已然落下,就在距离我的脸颊只剩一寸之时,我猛地尖叫一声弹坐起身,抬脚就狠狠踹在了他的屁股上。
“本公主乃是闭月羞花、倾国倾城之貌!你你你!我踢死你这登徒子!”我怒声呵斥,一边抬腿一边骂,气焰十足。
清羽被踹得一个趔趄,却还嬉皮笑脸,半点不服软:“哎,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招果然好使,早知道这么管用,我早就动手了!”即便挨了踢,他也要嘴上占便宜。
小树冷冷瞥了清羽一眼,压低声音对我劝道:“别跟傻子一般见识。”
“说谁是傻子呢?”清羽立刻炸毛,叉着腰自夸,“本少爷剑眉星目、俊朗挺拔,多少名门闺秀巴不得日日跟在我身后,倒是你们两个不知好歹。这叫什么?对!得到了就不懂得珍惜!”
我不得不承认,清羽生得确实出众,眉眼锋利,身形挺拔,可只要一开口,那股傻气就藏不住。我和小树私下里总琢磨,他这张嘴,是不是拉低了全身的智商。
“是是是,您最厉害。就凭您这行事做派,日后能娶到媳妇,我都要给您烧高香祈福。”我毫不客气地回怼。
“你还好意思说我?一个男人婆,动辄连踢带打,怎么?是练就一身好武艺,打算报效家国吗?书本知识没见你记多少,拳脚力气倒是见长。”清羽立刻反唇相讥。
小树实在听不下去,伸手狠狠掐了他一把,厉声呵斥:“你少说两句!”随即又转头看向我,语气缓和了几分,“是玥璃把你带到这儿的,他似乎还为你渡了些真气。”
我骤然想起那条冰凉刺骨的冰晶项链,玥璃贴身戴着的时候,寒意渗进骨血,浑身都难受得厉害。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有风拂过。抬头望去,只见玥璃骑着一匹雪白天马,缓缓落在屋檐一角,衣袂被夜风拂起,清冷又疏离。
“上马。”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见我站在原地怔愣,他径直朝我伸出了手。
不知为何,我竟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想要跟着他离开。他见状不再多言,长臂一伸,直接将我揽腰拽了过去,稳稳扶在身侧。
“我送她回去,你们不必担心。”话音落下,天马振翅,只余下天边一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和一句消散在风里的叮嘱。
清羽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愤愤不平地叫嚷:“不是,他凭什么啊?凭什么一句话就把人带走!”
阿树狠狠踹了他一脚,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好好学学吧你!”说罢,便转身朝着家中的方向走去。
“不对,他肯定是有所图谋!绝对没安好心!”清羽一边嘟囔,一边快步追了上去。
宁静的月色之下,天马缓缓落在一处屋顶。他落地之后便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我心中百感交集,忽然想起一句不太合时宜的话——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向来张扬恣意,是天启国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如今却遇上了一个比我更肆意张扬的人;我素来强势霸道,不肯落于人后,可眼前之人,眉眼间尽是睥睨天下的傲气,比我更甚。我看似什么都不在乎,潇洒随性,可与他一比,才发觉他才是真正的淡漠洒脱,万事不挂心。
一时间,羞恼与不甘齐齐涌上心头。我可是堂堂天启国公主,这般强势揽人、径自带走的戏码,本该是我做才对。怎么如今反倒本末倒置?就算要抢,也该是我强抢民男,哪里轮得到别人这般对我?
我越想越不甘心,抬眼望向他的眉眼,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视线交汇的刹那,我竟忽然觉得,我俩的眉眼之间,似乎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看够了没有?”他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冰冷之中,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顿时做贼心虚,慌忙别过脸去,不敢再与他对视。这时才忽然发现,那条让我浑身不适的冰晶项链,已经不在脖颈间了。
他并未佩戴,想来,是悄悄为我摘去了吧。
“你对鲛人,似乎很感兴趣。”他微微挑眉,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只觉得他们神秘又绝美,纵然与我们人族殊途,也自有一番风骨。”我轻声答道。
“这世间的鲛人,多以狰狞诡谲的面目示人,像你这般心存柔善、只看见其美好的人,实在少见。”他清冷的面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继而又沉了声调,“不过短短百年光阴,世间鲛人已然凋零,如今存世者,竟已不足千数。”
说罢,他轻轻轻叹一声,见我面露疑惑,才缓缓解释:“我自幼生长在北国,数十年前,我的家乡还能常见鲛人踪迹,故而知晓得多一些。”
我忽然想起古籍异闻里绘着的海底图景:无垠深蓝之下,珊瑚丛生,珠贝遍地,游鱼成群逐浪,鲛人便栖身于那片浩瀚秘境之中。光是想象那片瑰丽又神秘的海域,心中便生出无限向往。
“若能亲眼见一见大海就好了。可惜天启国地处内□□面无海。若能亲眼看看鲛人模样,若我也能踏浪而游……”
玥璃只是静静望着我,眸色深沉,不知在思忖些什么。片刻后,他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公主倒是好雅致。待我返回北国之时,定会带你一同去看北国的海。”
“那片海,可是一望无尽、广袤无垠?”我眼中满是期待。
“是。”
“是湛蓝澄澈平静,还是惊涛骇浪、汹涌无边?”
“大海与人一般,自有喜怒情绪。时而平静温柔,波光粼粼;时而也会翻涌怒浪,暗藏杀机。”玥璃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同我解释,语气里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耐心,“带你去自然可以,只是不知你这般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可会惧怕。”
我沉默许久,望着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寂寥,终究还是轻声开口:“玥璃,你与天启城中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总觉得,你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绪,晦涩难明,我怎么也看不透。”
玥璃没有辩驳,也没有解释,只是伸手轻轻牵住我的手,扶我一同跨上天马。
“那便留给往后时日,让你慢慢看懂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清浅的气息。我脸颊瞬间发烫,心头泛起一阵陌生又慌乱的悸动,羞赧得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少女的心门,似是被一柄温柔的钥匙悄然推开。门后究竟是何种光景,我全然不知。
那一夜,我辗转无眠。梦中尽是一片深邃无垠的蔚蓝大海,海浪无声翻涌,还有几尾身形庞大的鱼,在黑暗里沉默地游着,周身都裹着化不开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