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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启四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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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玥璃入书院,倏忽已是半年光阴。他每日课余便倾尽全力教我御剑,小树与清羽也日日相伴,沾了不少光。课后闲暇,我们四人常御剑穿梭于天启城上空,看落日熔金染透天际,看晚霞漫卷铺遍山河,待到夜幕垂落、星河倾泻,才踏着晚风缓缓归返。
朝夕相伴下来,四人早已无话不谈,时常寻一处高台,对酒当歌,笑谈风月。彼时的我们,心中无挂碍,眼底无尘埃,活得肆意洒脱,自在张扬。总觉得四人并肩而立,便是一整个完整的世界,能抵挡世间所有风霜与黑暗,纵使身陷迷雾,也总能守得云开,迎来柳暗花明。
因玥璃的到来,我们四人的相处愈发融洽。我与小树窝在一处,细数少女心事,说不尽的细碎欢喜;玥璃便与清羽凑在一处,钻研弓术、把玩小弩与短刀,偶尔切磋比试,皆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酒盏相碰,清风绕肩,这般日子,甜得近乎虚幻,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我望着天边流云,轻声问身旁的小树:“你觉不觉得,我们如今的快乐,太不真实了?没有忧愁,没有烦扰,只活当下,不思明日。”
小树抱着酒坛,眼底也泛起一丝怅然,轻声应道:“我时常也这般觉得,甚至心生惶恐。苏琴,若这只是一场大梦,我宁愿长醉其中,永远不愿醒来。”
原来不止我一人,在这极致的幸福里,生出了莫名的心悸与不安。
没过几日,先生布置下历练课业,命我等走出书院修行,最好能捕杀一只妖兽,取其内丹作为课业凭证。我们四人一拍即合,当即相约同行。
“既然组队历练,不如给咱们的队伍取个名号吧?”我一时兴起,笑着提议。
“最强四人组?”清羽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
“太过俗气,不好听。”我当即否决。
“那威武雄壮如何?听着便气势十足。”清羽凑趣说道。
“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几个腹内无墨、智商堪忧吗?”我翻了个白眼,无奈吐槽。
想来也是,几个不爱啃典籍、只爱嬉闹的少年少女,本就就想不出什么雅致名号,我这般要求,倒是为难了众人。
思及此处,我眼睛一亮,拍手惊呼:“不如就叫天启四侠!”
“你这名字又好到哪里去?跟我说我叫男人清羽,你叫女子苏琴,有何分别?”清羽摆摆手,依旧是那副毒舌模样,嘴上半点不肯饶人。
我狠狠瞪他一眼,这厮才终于识趣地闭了嘴,眼底却还藏着促狭的笑意。
“既然有了名号,自然还要有配套的队服!”我兴致高涨,拍着手兴致勃勃地安排,“钱财之事不必忧心,做本公主的队友,出门历练,定然要体面风光。”
“对对对!我要把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全都挂在身上,招摇过市!”小树瞬间被勾起兴致,一脸憧憬地嚷嚷。
玥璃闻言,无奈轻笑一声,淡淡吐槽:“这般打扮,我们岂不是成了行走的金银盘缠?是嫌自己目标不够大,妖怪发现不了,还是觉得自己命太硬,太过好杀?”
一句话逗得众人捧腹大笑,欢声笑语落在晚风里,散在暮色中。我们收拾好行装,说说笑笑地踏入沉沉暮色,奔赴这场少年人的第一次历练。
彼时的我们,满心都是意气风发,皆是少年热忱,从未想过,此行遇见的第一只妖兽,竟是来自北海的鲛人。
那是我们无忧无虑岁月的终点,也是宿命棋局,正式落子的开端。
发现他时,那小小一团正蜷缩在阴冷的山洞深处,瑟瑟发抖。
天启城针对鲛人的围猎布防重重,阻击线层层交错、繁复如网,这里应当是人族设下的第二处羁押盘踞点。
北海鲛人,登岸之后形貌与常人无异,唯有情急之时才会显露真身。也正因如此,围猎之人总会在他们上岸之初,便挑断脚筋、拔去指甲,先废去反抗之力,再押送前往下一处据点——天启国中北部的大梁。
而到了大梁,等待这些鲛人的,便是被生生拔去獠牙,彻底沦为任人宰割的囚徒。
我们此番历练,恰好行至大梁境内。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惶与桀骜。双脚被冰冷的铁索牢牢捆缚,锁链嵌入皮肉的地方,暗红的血迹早已浸透破旧的衣料,衣衫破烂不堪,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
是清羽最先发现的他,起初只当是哪家走失的寻常孩童。
可清羽刚一靠近,幼鲛猛地抬头,瞬间呲出锋利的獠牙。他没有半分退却,即便浑身是伤、寸步难行,依旧歪歪扭扭地撑着地面,想要挣扎起身搏杀。他不像一个待宰的阶下囚,倒像一位宁死不屈的战士。
清羽被这突如其来的悍然反击惊得顿住脚步。
这与学堂之上,先生口中那些为求苟活、委曲求全的鲛人截然不同。这般刚烈,这般顽强,反倒让他心头生出几分难言的敬佩,更下不去丝毫狠手。
清羽回身,将我们唤了过去。
我看得明白,他不是不敌,更不是杀不掉一个手无寸铁的孩童。
他只是茫然,只是动摇。对着这样一个孱弱却刚烈的幼童狠下杀手,真的是所谓的正道,真的值得称颂吗?
“清羽,你们先走,我来处理。”玥璃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顿了顿,他又看向清羽,淡淡补充了一句:“你父亲是千异阁阁主,见珍宝而不取,有违阁训。此事,还是由我来做更为妥当。”
这层刻意的解释,落在耳中,反倒更显欲盖弥彰。
他本就不是拘泥于世俗规矩的人,这番说辞,更像是给清羽一个台阶下,也将所有风险揽到自己身上。
“好,我和小树还有苏琴先去北海客栈等候。”清羽沉吟片刻,点头应允。
“不,我不走。”我上前一步,声音异常坚定。
身旁骤然掠过一股刺骨的寒意。
玥璃的目光冷得像寒潭深冰,直直落在我身上,那股压迫感让我心头发颤,几乎要退缩。
他分明是不想让我卷入,不愿让皇室公主背负私放鲛人、忤逆王法的罪名。
可我依旧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我不走。”
我不走。
我心里清清楚楚,你要做什么,你要护着谁。
我亦有我不忍漠视的良知,不愿做置身事外的看客。
玥璃身形微顿,似乎是读懂了我眼底的执拗,有刹那的怔忡。
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分明看见,他那双素来清浅淡漠的眼眸,竟翻涌上来一层极淡的绯红,像碎冰下燃着的浅火,转瞬便湮没在清冷的眸色里,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偏偏刺得我心口微烫。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
“留下吧。清羽,你带小树先行离开。”
清羽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我们,终究是揽着满心疑惑的小树,转身离去。
“玥璃,我们把他放了。天启国布下天罗密网的捕鲛线,可我这些年也养了暗卫,布下不少救鲛线。我知道,你也是这般想的,对吗?”我看着那小小软软的身影,心底怜爱与不忍翻涌,压都压不住。
怕他觉得唐突,也怕自己的心思被戳破,我抢先把话说了出来。
“苏琴,你一介公主,如何有调遣数支暗卫的能耐。”
暗卫本是护卫王族安危的死士,可我手中的这支,早已越过本分,甚至是逆着王命行事,是我私下攒下的、只听命于我一人的力量。
“父王母后就我一个公主,这些暗卫本就归我麾下,自然听调。况且我母后素来心善,也怜鲛人们的遭遇——这些人里,原就有她悄悄给的。”我面上瞧着平静,指尖却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随口搪塞过去。
玥璃没深究我这漏洞百出的说辞,视线轻扫过我攥紧的衣袖,似是看穿了慌乱,轻轻点头:“救出来留在这里绝非长久之计。你的暗卫虽靠谱,可这孩子重伤垂危,怕是没等到返回北海,血便会流干。最快最稳妥的法子,是骑天马送他回去。”
他抬手唤来通体雪白的天马,斜睨着我,语气淡却藏着温柔:“便这样定了,你带这孩子骑天马,我御剑在旁护航。”
我面色一窘,暗自懊恼,偏要跟来,如今三人同行,反倒没了并肩的位置。
“会骑吧?”他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眼底是纵容的打趣,全无戏谑。
“会!”我又羞又恼,硬声应下,耳尖却悄悄泛起薄红。
那孩子似是听懂了归乡的话,即便被拔去指甲、受尽屈辱,依旧神色淡漠,一言不发,连名字都不肯吐露,死寂的疏离模样,看得人心头发紧。
我小心翼翼将他抱上马背,他立刻绷紧身子,拼命往马背边缘缩,即便伤口还在渗血,虚弱得摇摇欲坠,也半分不肯触碰我。
飞行途中,玥璃的剑始终与天马保持半步距离,不远不近,将我们护得周全。一路无言,长风裹着沉闷,心底像压着巨石,可偶尔目光相撞,又会匆匆错开,藏着难言的缱绻。
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息,清冷又温润,让我莫名安心,又莫名心动。
日暮西垂,漫天红霞铺满天海,我们终于抵达北海之畔。玥璃蹲下身,放缓语调,用极轻、极温和的语气安抚那孩子。
浪花翻卷间,一双斑斓如虹的鱼尾破海而出,色泽似金,又揉碎了漫天霞光,在落日下泛着细碎流光。他奋力摆尾,朝着深海一处隐秘漩涡游去,转瞬便消失不见。
“玥璃,我倒希望他恨人类。即便我们救了他,可生命本就不该被杀戮裹挟。”我望着无尽蓝海,喉间发涩,“我们才是恶人,人族造下的罪孽,太重了。”
玥璃转头看向我,红霞镀在他清隽的侧脸,美得虚幻。他眉峰微蹙,眸中有共情,有悲悯,更有一层沉敛如深海的坚定。那不是一时心软,更像是久藏于心的执念,是想要亲手终结这一切悲剧的决心。我望着那双眼睛,险些沉溺其中。
“坐过来。”他目光灼灼,还微微侧过身,腾出了宽厚的肩头。
我慢慢靠近,轻轻靠在他肩上,指尖无意识攥住他的衣摆。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抚平了满心愧疚。他并未推开,反倒微微偏头,让我靠得更安稳。我们相视浅笑,望着波澜起伏的大海。
浪潮此起彼伏,一波退去,一波又卷着碎光涌来。海风拂过发梢,他身上清浅的气息混着海的咸湿,绕在鼻尖,心底的沉重,竟在这片刻依偎里,悄悄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