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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我会做你的太阳 自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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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个得知真相的下午起,池竹薪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翳。他看丁榆时的目光里,除了那份深藏心底的爱恋,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疼惜与警觉。
他像手持一盏微弱风灯走在薄冰上的人,既要小心隐藏自己知晓的秘密,又要竭尽全力地将那点微弱的光和暖意,渡给冰层下挣扎的人。
他开始以一种更细致、更不着痕迹的方式,嵌入丁榆时的生活。他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陪伴的“弟弟”,而是主动成为了一个沉默的、持续的“能量源”。
丁榆时情绪明显低落的日子,会变得异常沉默。他不再参与课间的打闹,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只是趴在桌子上,或者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这时,池竹薪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试图用玩笑或追问去打破沉默。他只会默默地将自己课上记好的笔记推过去,在旁边用清秀的字迹补上容易遗漏的细节;或者,在他桌上放一颗包装色彩明快的糖果,或者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没有言语,只有安静的陪伴和这些微不足道却充满心意的“物质补给”。
有时,丁榆时会莫名地对一切失去兴趣,包括他曾经热爱的篮球。朋友们兴高采烈地约他去球场,他会摆摆手,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怠:“没劲,不想动。” 众人悻悻散去,只有池竹薪会留下来。
他也不提打球,只是收拾好书包,坐在丁榆时旁边的位置上,拿出书本安静地写作业,或者戴上耳机,分一只给丁榆时,播放一些舒缓的轻音乐。他不去问“你怎么了”,也不说“振作点”,只是用存在本身告诉他:你不想动,没关系,我在这里陪你。即使世界灰暗,你也不是一个人。
池竹薪甚至开始偷偷研究一些简单的心理学知识,学习如何与抑郁症患者相处。他知道了要避免说“想开点”这类苍白无力的话,知道了无条件的倾听和陪伴有时比任何建议都重要,知道了要鼓励但不要强迫。他把这些要点默默记在心里,笨拙而又努力地实践着。
他发现丁榆时的睡眠很差,有时深夜两三点,对面房间的台灯还亮着。于是,池竹薪也开始刻意晚睡。他会在书桌前看书到很晚,确保自己房间的灯也一直亮着,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对面那个失眠的人:看,我也没睡,这漫漫长夜,不是你一个人在熬。
偶尔,他会发一条仅丁榆时可见的消息,可能是一首安静的纯音乐分享,可能是一张可爱的猫咪图片,配文“像不像你打哈欠的样子?”,或者只是一句简单的“夜色不错,星星很多”。他从不期待丁榆时会回复,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轻轻地叩击一下那扇可能正在紧闭的心门,传递一丝微弱的联结。
丁榆时并非毫无察觉。他有时会看着池竹薪为他做的这些小事发愣。在他情绪稍微缓和的间隙,他会揉揉池竹薪柔软的长发,语气带着复杂的情绪,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小池子,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贤惠了?”
池竹薪的心会猛地一跳,生怕被他看出端倪,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拍开他的手:“谁贤惠了?我是怕你饿死、渴死、无聊死,到时候没人给我讲题,我亏大了。”
丁榆时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装镇定的样子,会低低地笑一声,那笑声不像以往那般清亮,带着点沙哑和疲惫,却似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嘴硬。”
这样的时刻,会让池竹薪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哪怕只是让他短暂的、轻微地感觉好一点,他都甘之如饴。
然而,抑郁症的阴晴不定,远非池竹薪的温柔所能完全掌控。有些夜晚,丁榆时的情绪会跌入更深的谷底。池竹薪会听到对面传来压抑的、类似啜泣的声响,或者东西被不小心碰落的沉闷声音。每当这时,池竹薪的心都会紧紧揪起。他不敢贸然过去,只能煎熬地守在窗边,死死地盯着对面的灯光,直到那灯光熄灭,或者那压抑的声音平息,他才能稍微松一口气,但这时候时常已经天色微亮。
有一次,丁榆时连续几天情绪极度低迷,几乎不和人交流,连池竹薪放在他桌上的东西也原封不动。那天放学,池竹薪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比平日更加僵硬孤寂的背影,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快步走上前,与丁榆时并肩,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丁榆时垂在身侧、冰凉的手。
丁榆时浑身猛地一僵,诧异地转头看他。
池竹薪的心跳如擂鼓,脸上却努力做出再自然不过的表情,甚至带着点抱怨:“手这么凉,穿少了吧?我妈说,春捂秋冻,你不听话。”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传递着掌心微不足道的暖意。
丁榆时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恋?他没有甩开,只是沉默地任由池竹薪握着。两人就这样牵着手,在夕阳的余晖中,默不作声地走完了回家的路。快到楼道口时,丁榆时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猛地抽回了手,速度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别开脸,声音有些生硬:“……啰嗦。”
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先一步跑上了楼。
池竹薪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丁榆时皮肤的冰凉触感,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酸涩又柔软。他知道自己可能越界了,但他不后悔。哪怕只有一瞬间,他能传递过去一点点温暖,也是好的。
他就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不知疲倦地围绕着丁榆时这颗暂时失去光亮的星球旋转,拼尽全力地想要驱散他周围的阴霾。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微弱,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照亮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但他依然固执地燃烧着自己,用他全部的温和、耐心和隐匿的爱意。
因为他记得医生说过,陪伴是最好的良药之一。因为他记得,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笑着露出虎牙,说他名字好听的男孩,本该永远那样明亮。
他愿意等。等他的榆木疙瘩,重新发芽,等他的世界,冰雪消融。
即使这个过程漫长而艰难,即使他自己也常常因为无力感而暗自神伤,但只要丁榆时还需要,他就会一直这样,无声地,守护下去。这成了他青春里,最沉重,也最温柔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