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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情书   时光悄 ...

  •   时光悄然滑入高二的下学期,连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又暧昧不清的气息。十六七岁的年纪,心事像雨后的春笋,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盘根错节地占据着少年们羞涩的内心。
      池竹薪对丁榆时的守护,已经成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他熟悉丁榆时情绪起伏的每一个细微征兆,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他依旧在他低落时默默陪伴,在他烦躁时送上清凉的慰藉,在他失眠的深夜,让对面的灯光一直亮到黎明。这份隐秘而持久的心意,是他苦涩青春里唯一的糖,支撑着他日复一日地扮演着那个“最好的兄弟”。
      然而,生活总会在你以为风平浪静时,投下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搅乱一池心绪。
      那是一个寻常的周一早晨。池竹薪像往常一样,比规定时间稍早一些来到教室。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教室里人还不多,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正在埋头补作业或低声交谈的同学。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投向丁榆时的座位。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了。
      在丁榆时那张堆着几本凌乱课本的课桌中央,极其显眼地躺着一封信。
      不是普通的白色信封,而是那种带着珠光质感的浅粉色。信封一角,还精心贴着一枚小巧可爱的星星贴纸。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种少女心满满的设计,其含义不言而喻——情书。
      池竹薪感觉自己的呼吸骤然一紧,像是被人无形中扼住了喉咙。心脏毫无预兆地向下沉坠,带来一阵闷闷的钝痛。他站在原地,脚步像是被钉住了,动弹不得。早晨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有些发冷。
      教室里很安静,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咚咚咚,敲打着耳膜。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僵硬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机械地拿出课本,摊开,目光却无法聚焦在任何一行字上。那抹刺眼的粉色,像是有魔力一般,不断地拉扯着他的余光。
      是谁写的?
      她喜欢他什么?
      丁榆时……会怎么想?
      他会接受吗?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里翻滚、炸开,带来一片混乱的嗡鸣。一股陌生的、酸涩的情绪,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那是嫉妒,是恐慌,是一种属于自己的珍宝即将被人觊觎、甚至夺走的巨大不安。
      他一直知道,丁榆时是受欢迎的。他高大帅气,性格看似开朗不羁,打球的样子又那么吸引人,收到情书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以前似乎也有过类似的情况,但不知为何,这一次,这封粉色的信笺,却像一根尖锐的刺,精准地扎进了他最**、最脆弱的神经。
      也许是因为这封信的出现,恰好是在他知道了丁榆时的病情,并倾注了全部心力去守护之后。他觉得自己和丁榆时之间,仿佛有了一条无形的、坚韧的纽带,连接着彼此不为人知的痛苦和秘密。而这封外来的信,像是一个闯入者,试图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有人也注意到了丁榆时桌上的那封信,发出了几声暧昧的起哄和低笑,但很快就在早读课代表的催促下平息了。
      池竹薪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书页的边缘捏得发皱。他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不适。他不能失态,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依旧是那个温和的、安静的、与丁榆时只是“好兄弟”的池竹薪。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略带散漫的脚步声。丁榆时单肩挎着书包,嘴里叼着一袋牛奶,走了进来。他似乎还没完全睡醒,头发有些凌乱,眼神带着惯有的、清晨特有的慵懒和不耐。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座位,自然也看到了那抹突兀的粉色。
      池竹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抬头去看丁榆时的表情。他用眼角的余光,紧张地捕捉着丁榆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丁榆时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没有像其他收到情书的男生那样,或惊喜,或窘迫,或得意。他的脸上,甚至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
      他走到座位前,没有立刻拿起那封信,而是先放下书包,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然后才像是处理什么麻烦物件一样,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封粉色的信笺。
      池竹薪屏住了呼吸。
      丁榆时随手将信翻了过来,目光在信封背面停留了一瞬。池竹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看到,在信封的背面,用秀气的字迹写着落款——谢婷锌。
      是隔壁班那个很出名的女生,成绩好,长得也漂亮,会跳舞,在很多活动中担任主持人。是很多男生私下里讨论的“女神”。
      丁榆时看着那个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喜,也没有厌恶。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池竹薪,也让周围几个偷偷关注的同学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没有拆开信,也没有把它收起来,而是随手将它塞进了桌洞最深处,那堆可能永远也不会再被翻看的试卷和杂物之中。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
      然后,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拉开椅子坐下,打了个哈欠,侧过头,看向池竹薪,语气如常,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池子,数学作业借我抄抄,昨晚没写完。”
      池竹薪愣住了。
      预想中的各种可能都没有发生。没有好奇,没有回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封承载着某个少女旖旎心事的粉色信笺,就像一片无意间飘落在桌上的树叶,被他随手拂去了。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松懈感席卷了池竹薪,让他的指尖都有些发麻。然而,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为丁榆时没有在意那封信而感到庆幸,心底那酸涩的嫉妒稍稍退潮。但与此同时,他又为那个叫谢婷锌的女生感到一丝莫名的悲哀,也为丁榆时这种近乎冷漠的处理方式感到心惊。他对待别人真挚的心意,竟是这般……不在意吗?
      那自己这份注定无法宣之于口的、更为惊世骇俗的心意,在他那里,又算什么呢?是不是连被随手塞进桌洞的资格都没有?
      “发什么呆呢?”丁榆时用笔帽戳了戳他的手臂,催促道,“作业!”
      池竹薪猛地回过神,掩去眼底所有的波澜,低下头,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作业本,默默地递了过去。他的动作有些迟缓,心脏还在因为刚才那番剧烈的情绪起伏而急促跳动着。
      “谢了。”丁榆时接过本子,熟练地翻开,开始奋笔疾书,仿佛刚才那封粉色信笺从未出现过。
      阳光依旧明媚,教室里的读书声渐渐响亮起来,一切都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有池竹薪知道,自己的内心经历了一场怎样的风暴。那抹粉色像一根细小的刺,虽然被丁榆时随手拔除了,却在他心上留下了一个微小的、隐秘的伤口,时不时地,会渗出一点柠檬般酸涩的汁液。
      他看着丁榆时埋头抄作业的侧影,看着他偶尔因为题目太难而烦躁地抓头发的小动作,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
      哥,你的世界里,狂风暴雨由疾病带来,而我的无声海啸,却只因你而起。
      你轻而易举地忽略了一颗为你跳动的心,却不知道,另一颗心,早已因你而千疮百孔,却仍在为你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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