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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九) ...

  •   (九)
      那些在黑暗里被默许的心照不宣的亲密和暧昧,让瓜在混沌时贪恋,清醒后割舍。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看见江晏后,又不可避免地升起一份不甘地期待。她不想和江晏只在失明时才能心照不宣地靠近,她想要在双方都清醒时,看着江晏的眼睛,去寻求一份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可能会让她失望。
      还没想好怎么不动声色地试探,就无意中听到陈子奚和江晏的对话。
      江晏又要走。江晏在不羡仙停留这么久本来就是因为她的眼睛。如今她的眼睛恢复,自然又要去处理一些其他的悬而未决的事情。
      那些期待一下子变成了恐慌。
      江晏要走可是她不能走,绣金楼依旧虎视眈眈,她不能再失去一次不羡仙了。
      从前她被寒姨和江叔护在身后无忧无虑地长大,现在她必须要做那个拿着剑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人。
      可是她还没有在江晏那里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得先留住江晏。
      她病急乱投医,从前红线…买的各种话本她也读过不少,连夜去开封府把晋中原抓来清河,丢到寒姨和江叔面前,说自己要和晋中原成亲。
      寒姨眼里不无担心,晋中原身份复杂,江湖庙堂交织错杂,二人若走到一块,这丫头少不了吃苦。她侧头看了看江晏,不知道江无浪这个木头什么想法。
      本来是随意一撇,转头却看见江晏的目光里面闪过一瞬掩饰不住的痛苦。
      她突然一下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怔愣了好久最后也只是告诉两个小辈从长计议。
      当晚,瓜去找江晏,看到他正在收拾行囊。
      她深吸一口气,背着手佯装轻快地走进去,说:“江叔,你能不能等我完婚再走啊。我这么重要的人生大事,你不能不在啊。”
      她想学小时候撒娇,只是这次落在江晏耳里却字字如针。
      他没有转过头来看她,手上动作也没停,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些事我不懂,你去问寒香寻吧。”
      瓜走过去坐到床铺上面,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寒姨看着不太同意,你有空帮我劝劝寒姨呗江叔。如果你走了,寒姨可真就一言堂了。”
      她看见江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趁热打铁:“江叔,你留下来帮我劝劝寒姨再走吧。”
      江晏终于把目光落到她身上,眼神里面看不出情绪,但是她却莫名觉得里面带了审视,使出浑身力气装出来的轻松也泄劲了。
      “要成婚的人这么晚就不要来我这里了。”他声音很沉:“哪怕我是你亲爹,也不合礼数。我会跟寒香寻说等我走了好好教教你规矩。”
      这下瓜的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江晏说完这句狠话,低下头继续收拾行李。
      她咬咬牙,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说得对江叔。”她换了语气,声音里带着执拗:“成亲是要拜高堂的,你把我养大,我想听听你的意思。寒姨说我不打一声招呼就下了决定,怪我擅作主张,那你觉得呢?那个人,值得我托付终身吗?”
      江晏不说话了。
      她却不依不饶,说着服软的话,话里却带着刺:“江叔,你也是因为我不打招呼就把人带回来所以生气了吗?我错了。”
      “你如果不同意…我就不嫁了。”
      最终她给出了一个十分具有诱惑性的选择。
      屋内一片寂静,江晏在沉默了很久之后才开口:“没有人值得你托付终身,你毕生所能仰仗的,只有你自己。”
      他在回答很前面的那个问题。逃开了那个诱惑的选项,在此刻依然忠诚地践行着他育人者的角色。
      就令人窒息的沉默氛围中,寒姨来了。
      寒香寻白天只闪过了一秒最惊心动魄的可能,但很快就抛之脑后,怀疑江晏是不是遇到什么大事了。晚上不睡觉也要来找江晏问清楚。
      看到两个人凝固的气氛,脑袋一紧。
      “哟,吵架了?”
      瓜心头憋的一口气这才泄下去,乖乖的喊了一声“寒姨”。
      “说吧,突然闹这么一出,非要和晋中原成亲,我看你俩也没那么非彼此不可,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瓜心说姜还是老的辣,寒姨居然一眼识破。江晏紧绷的头皮听完寒香寻的话终于舒展一点,他刚头痛得要紧,收拾行囊收拾了半天也没收拾好。
      瓜破罐子破摔,“我不想江叔走。”
      江晏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寒姨几乎是气笑了:“祖宗,还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呢?江无浪,你家丫头还没断奶呢。你有什么要紧事,带上她一起得了。”
      瓜几乎是立马反驳:“可是不羡仙…”
      寒姨站起来摸摸她的头:“我好歹也有些本事,这次我会护好不羡仙等你回来的。你想去闯荡江湖,便去吧,我不拦你。”

      于是瓜便和江晏陈子奚一同上路。
      陈子奚和江晏相识几十年,自然比这个梦中没怎么认真和江晏做过几天夫妻的瓜更熟悉江晏的脾性。
      江晏起初浑身不自在,俩人那晚莫名其妙鸡同鸭讲的对峙气氛也还没消。
      而且江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时不时还是担心这丫头的眼睛会不会又出事,一路上危险重重,自己能否保护好她。
      只不过很快他就消除了最后一个疑虑。
      瓜虽然久未在江湖走动,但身手并未搁下,一路行来,反而有种破而后立、锋芒渐盛的势头。
      陈子奚能明显感到身旁好友紧绷的心情一日日放松下来。
      某日歇脚时,陈子奚凑近江晏,低声调侃:“返老还童啊,感觉江大侠越活越年轻了。”
      江晏横他一眼:“少胡说。”
      陈子奚但笑不语。他心知肚明,离开了不羡仙那片将她养大的土地,离开了那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彼此身份的熟悉景物,江晏肩上身为养育者的重担与无形枷锁,似乎也松动了不少。
      变数发生在遇到贺然之后。
      再次和贺然见面,自己也经历了一次失明的绝望,瓜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眼睛已经瞎了但是依旧使得一手好功夫和一副“爱谁谁”样子的小贺叔,热泪盈眶,恨不得当面夸他身残志坚。
      贺然已经了解中渡桥之战江晏杀王清的真相,现在偶尔会和江晏陈子奚碰头,合作继续调查当年的事,以及完成王清遗愿。
      贺然以为自己是第一次“见”江晏养的那个孩子,对突然多出来的一段记忆也接受良好并未深思。
      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贺然平地起惊雷:“所以当时是真的怀上了吧,孩子年龄刚好对得上…”
      “噗—”陈子奚一口饭喷了出来。
      江晏也被呛得直咳嗽。
      贺然本来还有一句“性格和声音挺像她娘的,可惜自己看不见了,不知道长得像谁多一点”,被这混乱场面打断了。
      瓜瞬间警觉:“什么意思啊?”
      陈子奚眼见江晏神色不对,急忙抢过话头,干笑着打岔:“咳,没什么没什么!陈年旧事了,小姑娘家别打听。再问,你江叔该挂不住脸了……他年轻时候,咳,总有点风流债嘛!”
      瓜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怀疑但不敢确认,还没来得及再追问,突然感觉眼前的光线毫无预兆地暗了一下,视野边缘也泛起虚影。
      她垂下眼,想起此前失明的阴影,心口直跳,不想让他们担心,压下心底那股没来由的眩晕感,放下碗筷说自己有点累,先回房歇息了。

      当夜,客栈。
      陈子奚亲自去寻贺然,千叮咛万嘱咐切莫再提旧事。江晏则放心不下,犹豫片刻,还是去敲了瓜的房门,想试探她是否起了疑心。
      “明日要去风沙酒肆,记得提前备好易容。”他推门而入,话音落下,却见瓜静静躺在床上,毫无反应。
      江晏连喊她数声都不见回应,心下一沉,快步上前。把她扶起来的时候,看到她无法聚焦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慌,江晏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感受到了江晏的气息,紧紧把他抱住,声音充满了哽咽:“江叔,我…我好像又看不见了,而且…我也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一夜兵荒马乱。
      江晏当机立断,带着她悄然离开客栈,寻了一处安全僻静的的地方暂且安身。贺然与陈子奚分头行动,一个按原计划前往风沙酒肆探听消息,一个即刻动身南下,去寻可能对症的药材。
      全世界又只剩下了她和江无浪。
      她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沉入绝望的死寂,但是一整天呆坐在一个地方,因为无法听见别人的声音回应,自己也很少开口说话。
      江晏无法用语言安抚,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触碰。轻拍她的手背,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一遍遍在她掌心写下简单的字句。
      直到某个黄昏,江晏在几步外凝视她良久,忽然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蹲下身。他垂着头,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口完整的气。几滴沉重的水珠砸在眼前的地面上,晕开。
      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会这样对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因为他们之间不伦的感情报应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他蹲在那里缓了好一会,才勉强撑起身,走到瓜身边,抱了她一下。然后起身走到屋内的佛像前。
      江晏埋怨老天分配厄运的不公,企图自己先开口来承担所有的罪孽。
      他对着屋内的佛像近乎虔诚地嗑了三个头,沙哑的声音在屋内回响:“三拜礼成,死生不负。若有天罚,尽加我身。”

      瓜这次的确比上次更理智了,她甚至一下串联起之前柏楚玉对她说的“你以为你就不一样吗”和未完全进入石室时听到的几个关键词。
      她在江晏那个短暂的拥抱里感受到了江晏的担心和不安,朝着他可能会在的方向,缓慢地开口说出自己的猜测 :“江叔…我可能…会一次一次五感尽失,直到…”
      不远处,江晏依然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听到这句话,肩膀瞬间塌陷下去。他一直不敢深想的猜测被她亲口说出。
      他起身,过去抓起她的手,在掌心写字回应她:“相信我。”
      他看到瓜嘴角终于上扬了一下,还点了点头。
      他准备抽回手的时候,瓜突然翻转手腕,握住了他的粗糙的宽大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着剑,锋芒毕露地在中渡桥留下了军中杀剑的赫赫之名。这双手也曾经牵着小小的她走过神仙渡的许多地方,为她做一餐一食,梳发熬粥。
      她摸索着,与他十指缓缓交扣。
      “江叔,握紧你的手,我安心。”
      她感觉江晏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手收拢,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没有再松开。
      最开始,他们用手感受彼此的存在。彼此指尖轻触,或让他牵着引路。江晏看书时也会分出一只手任她握着,她通过手瞬间的收紧或放松,来识别江晏的情绪,有时候感觉江晏手突然紧一下,还会开口问江叔看到什么了。
      后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跨坐在江晏身上,起初只是把头抵在江晏肩头,江晏从最开始的浑身紧绷,到后来迟疑地抬起手落在她背上。
      只是没想到瓜越来越过分,她用手不安分地去触摸江晏的脸,从他的眼睛,滑到紧抿的唇线,再到滚动的喉结。
      江晏的呼吸明显沉了一下,握住她手腕想制止。她却先一步开口:“江叔,我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
      他拿她没办法。
      触觉的探索逐渐被另一种感官取代。当她的唇代替指尖,迟疑地落在他眉心、眼角,最终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江晏闭上了眼,将自己想象成一尊无知无觉的塑像,任她索求。
      直到有一天,她再次吻到他的唇时突然笑出声,唇瓣依旧停留在他的唇部上方:“江叔,你刮胡子啦?”
      江晏一口气差点没呼吸上来,他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嘴,明知她听不见,却也还是像受不了似的说:“别叫这个。”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极力压抑的呼吸,只觉得自己对江晏的占有欲到了临界值。
      于是开口:“江…江晏…我想试试。”
      ……
      ……
      一切平息之后江晏收着力倒在她身上,将她汗湿的身体拥入怀中,她听不见江晏的声音,但是感受到了耳边的风。
      和江晏落在她脖颈的吻。

      醒来之后,江晏喂她喝药。
      她喝完才发现味道不对。
      “避子汤吗?”语气里带着调侃。
      江晏的眼睛快速闪了好几下,可惜她看不见。他不知道说什么,但是又不想让她得不到回应,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带着安抚的意味。
      寒香寻的信件终于送到此处,说天不收回来了,速回不羡仙。
      活人医馆内。
      天不收此前因为江晏和寒香寻的那些传言,见面了总是忍不住呛江无浪几句。
      这次看见江无浪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却依旧掩饰不住疲惫,那些数落的话怎么也无法开口。
      天不收询问江无浪瓜最近喝了哪些药,大夫总是十分谨慎的。
      江无浪说完陈子奚之前的药物配方,停顿了。
      瓜回到不羡仙也不再张牙舞爪无法无天,寒姨握着她的手给她写字,她正想说“没有了就这些。”
      江无浪却害怕有任何意外:“还有避子汤。”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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