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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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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不羡仙山上的小屋里。寒姨见她醒了,眼神里既有惊喜又有心疼,她扶瓜坐起来,先是问她想吃什么,得好好补一补。
然后又忍不住吐槽起来:“这个江无浪,不知道怎么做事的…人就在旁边还能让你受这么重的伤。”
瓜感觉一说话腹部的伤口还是隐隐作痛,可还是忍不住替江晏解释:“是我大意了,江叔他…”
寒香寻看她痛得呲牙咧嘴的,让她先别说话了,坐下给她擦擦额头的冷汗,继续说:“陈子奚给你处理完伤口他就把你丢给我,每天也不嫌远地从竹隐居那边过来守着你。”
“有一天他看着你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样子,突然跟犯魔怔了一样,跟我说他孤家寡人久了,问我有没有合适的人给他介绍。”
“哎哟给我气得,我担心你担心得整宿睡不着,他让我…”
瓜再次体会到了那种心脏被让拧紧的感觉,寒姨后面的话她完全无法听进去,一阵阵耳鸣。寒香寻看她脸色不好就没再继续说,让她再睡会。
瓜彻底好转之后回了一趟竹隐居,看见三四个衣着鲜亮的女子在院外徘徊张望,觉得心烦,扭头就走了。
但其实这些女子也不都是来相看江无浪的,也有来凑热闹的,坊间传闻,寒娘子只要孩子不要江无浪了,有意者来领。
直到有一日,她撞见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坐在竹隐居门外的凳子上。
她驻足,疑惑问道,你娘呢?
那小姑娘抬起头,气定神闲地说是自己来找江无浪。
瓜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说你这么小,江无浪不会娶你的。
谁知那姑娘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一看就是有备而来:“你就是江无浪的养女吧。”
她嘴角的笑意一下凝住,没接话,沉默地把目光投向竹林小道,期待起江晏的态度。
江晏回竹隐居看到瓜也在,不明显地顿了一下,得知小姑娘的来意,看了眼抱着剑低着头在一旁不说话的瓜,没说话。
寒香寻于是明白他这是又没看上的意思,只好出来打圆场:“小姑娘你回去吧,江无浪孩子都跟你一样大了,哪有娶你的道理?你这么年轻,外面广阔天地,大把好儿郎等着你呢。”
等小姑娘走后,她冲江晏翻了毫不掩饰地个白眼:“江无浪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自己张罗去吧,我不掺和你这事了。”
自此,“江无浪相亲记”便不了了之,再无下文。
瓜以为这场不告而终的荒诞闹剧是江晏对她无声的劝告或者说警示,她又想起江晏那日在石室对李祚说的话。她知道江晏看不惯李祚掺杂了暧昧的私心养大柏楚玉的行为,哪怕他后来不管不顾,柏楚玉在经年累月的等待中对他产生的复杂情感,李祚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自己呢?自己对江晏的执念只怕是更加不堪…江晏把她从战场捡回,悉心养大,是纯粹地希望她健康快乐,在乱世保全自己,力所能及保护他人…
她不再想。低着头用力眨眨眼,酝酿了好一会,对正在生气的寒香寻露出一个称得上轻快的笑,语气自然,甚至带了一点撒娇的意味:“是呀寒姨,你让江叔自己选吧。你别生气啦,陪我去钓鱼吧。”
瓜和寒香寻走后,陈子奚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人都走远了,你别看了。”
江晏不说话,坐下喝了一口酒。
陈子奚有意想缓解江晏的郁闷,在一旁夸张地念诗:“举杯消愁愁更愁呐,江大侠,心情不好还狂灌,可太糟蹋这好酒了。”
江晏握着酒杯没理他。
江晏后知后觉想明白她那时走神的原因,他没忍住自己的脾气想刺激李祚,意图逼出真相,结果却直接刺激了柏楚玉,间接中伤了她。他批判李祚的字字句句,说李祚把好好的孩子养歪,落在她耳中…不知会变成何等利器。
梦是一场意外。他比谁都清楚,他亲手教养长大的心性健全的孩子,若非这场意外,绝无可能让感情发生变质。这场意外会改变她原本清晰明亮的人生轨迹,自己在她生命中只能扮演一个角色…
他自己呢?江晏想到此处,抬杯一饮而尽。这个念头只敢浮起一瞬,不敢也不愿深思。
可是那个石室里不该发生的吻还是让他感到不知所措。梦里十九岁的自己一无所知,沉湎其中…而此刻的自己洞悉一切因果,绝无资格沉沦。
在那场荒诞的相亲闹剧之后,瓜和江晏之间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默契退回彼此最安全的距离。
瓜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这样隔着一定的距离和江晏相守相望,做彼此珍惜的家人,不再产生妄念,就是她和江晏最好的结局。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瓜的眼睛突然看不见了。
不知缘由且毫无预兆。紧接着她发现的内力也使不上来了。仿佛一下回到了脆弱的婴孩时期。
江晏开始成日出去给她找各种药方。时常一去大半个月,瓜就和寒姨一起住在不羡仙,只有江无浪回来的那几天,她会回竹隐居试药,寒姨让她少折腾。等江无浪过几天走了再回不羡仙。
失明和失去内力像堵墙一样把她与过往那个明亮锋利、对人生充满掌控感的自己彻底隔绝。她从小苦练的武艺,心里未曾言明的志向,不分白天黑夜带来的失措和不安折磨她,让她变得越来越沉默。
江晏和她重逢之后本来也很沉默,见她如此,就想方设法引她说话,问她药苦不苦,给她讲江湖上的见闻。
竹隐居有两张床,但是江无浪怕她晚上起夜有什么意外,他们就睡在一张床上。起初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生疏的间隙。不知从哪一夜开始,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臂处。他没有推开。后来,她便需要握着他一片衣角,或轻轻环着他的手臂,才能勉强入睡。也只有在她沉睡时,江晏才敢让目光长久地、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瓜出梦之后其实很害怕和江晏对视,她怕江晏看见她眼里浓烈的情感,更害怕江晏的眼里面什么都没有。母鹿般的眼神从前让她感到安心,现在却让她感到愧疚和不安。
她想她的眼神终于还是真相大白。不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江晏的唇会落在她的唇上。
她的眼泪,豆大的泪珠落下来。眼睛依然无法聚焦,江晏又把手把温柔地抚上她的脸,她的后背,安抚般的继续轻轻吻她。
江晏明白她的绝望,那样的绝望他自己也在时刻经历着。他看见她日益消瘦的身体,日渐无神的眼睛。他终于开始害怕眼前这个人会离他而去。
她想说江叔你别可怜我。
别可怜我。
我爱你但是你别可怜我。
但是她说不出口。
他们在亲吻的时候保持沉默,谁也不说话。
在亲吻结束之后很久很久,两个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江晏才会开口。
“来,吃饭。”
日复一复,瓜的眼睛还是没有恢复。但是在度过了最危险的那段心理时期,她已经开始重新适应这个世界。
她偶尔也会摸索着出门,摘一些闻不出味道的花花草草,等江晏回来之后告诉她花草的名字。
她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过亲吻了。
有一天她感受到江晏的气息靠近,突然偏了一下头,没说话。
她感觉江晏愣在原地,然后沉默地注视了她很久。
她不想要江晏可怜她。她知道自己那时此时的状态,就算自己真的开口说一些大逆不道的话,江晏也会答应她。
只是那时她没有开口拒绝的勇气,江晏的不带情/色只有安抚意味的吻,几乎是她绝望时的唯一出口。
于是在终于恢复正常之后,她不愿意再让江晏跟她堕入这不正常的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样就挺好的。她以前看见江叔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握紧手中的剑想要挡在他前面。如今又像小时候一样要依赖寒姨江叔。
这样就挺好的。
只是江晏又开始变得沉默。
她想迟早有一天江晏会和她开诚布公的谈一谈,那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可是那一天始终没有到来。
一直到陈子奚带来了能治好她眼睛的解药。
从一场劫难中重生的人,更能明白生的珍贵。
她睁开眼看到了所有自己想看到的人,寒姨眼里含着泪光。江晏却站在人群外面,也笑着看她。
她却先看到了江晏的唇。黑暗中那些无声的亲吻与眼泪在这一刻复苏,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处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