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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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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寒香寻闻言眉头紧锁,目光投向江晏。
瓜感觉到寒姨的手突然一紧,甚至失了力道捏得她有些痛,正想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天不收却没往歪了想,她深知有护犊如命的江晏在瓜身边护着,就不会出什么事。只当是女儿家病症调理:“这次发病还伴有经血不调吗?”
江晏没说话了。天不收便当是默认的意思。
寒香寻闻言心下一松,按耐住方才心底涌起的惊涛骇浪,只当自己多心。随即给瓜在掌心写字转达了方才的对话,看自家丫头表情也没有什么不对劲,彻底放下心来,还不明显地升起了一丝对江无浪的愧疚。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谁知入夜后,江晏还是怕出差池,独自找到天不收,说:“她的月事…是准的。”
天不收反应了十几秒才意识到江晏这句话的信息量有多大。
“……什么意思?”
江晏罕见地在天不收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她依旧不怀疑江无浪有护住那丫头的本领,以及虽然时常看不惯他,但是也相信江无浪的人品。随即回忆起白天那丫头过分安静乖顺的模样,香寻也是个护犊子的,只当自家丫头生病了可怜。可是天不收现在看明白了,这是那小丫头作大妖之后惯会有的表现。
天不收深呼吸两口气问:“你也跟香寻说了吗?”
江晏摇摇头。
天不收倒吸一口凉气:“她年纪小一时糊涂…你也跟着犯糊涂吗?”
转头看见江晏在烛光里有些寂寥的身影,终究说不出重话。她长叹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眼角:“我可以帮你们先瞒着香寻。条件是你们先分开一段时间…暂时不要见面了,各自冷静一下吧。”
天不收第二天就以“安心养病”为由,让瓜一个人住在活人医馆,寒香寻时常来探视照顾她,却整日不见江无浪的身影,天不收不敢看寒香寻的眼睛,假装很忙的样子说:“我有几味药材…让他去帮我找。”
瓜听不见这些对话。她在无边的寂静里想许多事。想起贺然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和陈子奚江晏骤变的表情,想江晏这些时日刻意的回避,还想到自己生病时过分放肆的触碰和索求…江晏如果隐瞒了继承梦中记忆的事实,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并不愿承认梦中的关系,也不会让梦中的情感影响现实…
在活人医馆住了一个半月,她的听力已经开始逐渐恢复。白天天不收“不经意”说江晏收到了陈子奚贺然的来信,估计近日就要启程。
当晚江晏从活人医馆二楼的窗户里偷潜进来,他本来只想走之前看她一眼,却发现她还没睡,安静地坐在床边,像是在等谁的样子。
江晏只愣了一下,停在窗边,没有靠近。
他问:“眼睛好些了吗?”
她把头偏向江晏的方向,回答:“能看见轮廓了。”
江晏靠着窗棂,沉默了好一会,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天不收每日都会把她的病情告知他。
“江叔,”她轻轻开口,“你要走了吗?”
江晏停顿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回答:“嗯。”
又是一阵沉默。她开口,给这段关系,给过往种种盖棺定论:“江叔,对不起…我趁着自己生病,对你做了很多混账事…以后…不会了。”
江晏没说话。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江晏几乎是毫不掩饰地明目张胆地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手微微颤抖,希望江晏开口反驳,希望她这些时日的猜测都是自己想多了,但江晏只是沉默。
她在江晏的沉默里升起前所未有的绝望,最后在黑暗里开口:“江叔,不羡仙永远是你的家。我们也…永远是家人,记得常回来看看啊…”
江晏终于听明白了,她是在说结束。
虽然好像也没有开始。
江晏的手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剑,他感到喉咙发紧,费力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然后看到她撑着床的手居然也在发抖。
他无声叹了口气。
还是应了她,他拿她总是没有办法:“夜深了,早些休息。”
江晏走了。
她保持这个姿势在床边坐了很久。
陈子奚再见江晏时,心中一怔。
十九岁被一路追杀仍脊背挺直、眼中燃火的江晏,此刻居然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
江晏此前传信说瓜已逐渐恢复,他可动身北上。陈子奚原以为会见到如释重负的他。
江晏看到好友探究关心的目光,不再掩饰的躺在芦苇丛中,抬手遮住眼睛,挡住刺眼的阳光。
“赶路,累。”
陈子奚知道这是不想说的意思。但是如今能牵动江晏情绪的,猜也能猜到应该是和那小丫头的事。
他轻叹一声,终究没再多问,只在一旁坐下,安静地陪他。
江晏和寒香寻时有通信往来,知道瓜在他走后也逐渐开始重回江湖。只是他没想到会在扬州盐商举办的私宴上遇到她。
盐商会宴虽名为商事,实则江湖与官场人物交织,耳目众多。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劲装,马尾高束,扮作晋中原的随从,低调地站在他身后,目光却不时警惕地扫过宴厅各处。
江晏潜在二楼的房梁处,看了他们许久。晋中原在与某位商人交谈的间隙,侧身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旁人看来似是吩咐,江晏却清楚看见他借着袖摆遮掩,将一块小巧的荷花酥递进她手里。
他移开了视线。
江晏替他们料理了那个与南唐皇室暗通消息的真马车夫。鬼使神差地,他易了容,坐上了车夫的位置。
宴会结束之后,二人进入马车。
外面可以听清楚里面的所有对话。
起初二人在商议正事,讨论接下来的行动。随后晋中原的声音突然带了点玩笑般的试探:“我哥又提给我们指婚的事了。”
他听见她干脆利落的拒绝:“你让赵大哥死了这条心吧。”
晋中原笑了:“他是一直想撮合我们。”
随即又继续说:“不过可以问问你拒绝的理由吗?”
“庙堂的浑水我不想蹚。”她的声音在昏暗车厢里显得平静,“魏姨能放下江湖,是因为她看够了。我还没看够。”
“是吗?”晋中原的尾音微微上扬。
她有些生气:“喂…”
她不明白晋中原为什么要说起这个,他们现在的任务远没有结束,车夫是内鬼,他们应该透露假消息好掌握主动权。
话音未落,一阵衣料摩挲的细响,晋中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廓:“我知道真正的原因,跟我试试吧。”
短暂的静默。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被触碰后骤然停顿的呼吸。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推开他。
随后马车内二人谁都没再说话。
马车抵达目的地。晋中原一下车就把剑指向马夫:“你是谁?”
瓜这才发现马夫明显被换掉了,她立马挡在晋中原前面,和面前不知何时被换掉的车夫过了两招。
剑风扫过她的脸颊,瓜收了剑,怔住了。
同时江晏卸下易容,他先看了一眼她的唇。
在此刻他终于敢放任自己回忆与她梦中的点滴,也因此一看就知道此前马车里那阵让人煎熬的沉默里发生了什么。
晋中原恢复了冷静,跟江晏简短交流了一下马夫的事情,感谢江晏的帮忙。没有问江晏为什么偷听他们说话。
晋中原侧头看瓜,正准备再和她说些什么,江晏的剑就指了过来,冰冷的剑身将二人分开。
晋中原挑了一下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江晏把她带回自己下榻的客栈。
门合上,她恍然回神,低声喊他:“江叔…”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是一时理不清安全范围。
江晏却有些超过安全距离地上前一步,抚上她的脸颊,拇指重重擦过她的下唇,声音有些冷:“男人违背你的意愿亲你,你也不反抗吗?”
很严肃的语气,她听出来他是在生气。
外面开始下起大雪,屋内的火烛灯火摇曳,她刚从一场需要勾心斗角的宴席中脱身,晋中原为什么会知道她的秘密,江叔能和她待多久。这些问题纷沓而至,她找不到线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江晏这个问题。
她感到久违的疲惫,和江晏重逢,然后又分开。距离永远停留在最近的地方,却又无法更近了,亲吻,做/爱,都不会更近了。
如果她只爱梦中那个十九岁的江晏就好了,那样会少去很多痛苦。可是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对江晏的爱混杂了太多不同的形态,无法条分缕析,也无法抽丝剥茧。
那个逃离痛苦的答案突然从她脑海里面闪现,还没有经过思考,她就着急回答了江晏:“我们是两情相悦。”
江晏明显一怔。
她抬着头,看着江晏,把他的所有反应收尽眼底。她看到江晏愣了一下,眼里消散了愠怒之后没有多余的情绪,然后他收回了放在她唇上、脸上的手。
她突然没有勇气再看,江晏说:“我和寒香寻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委屈自己的。”
江晏居然不信她,他这么笃定她不爱晋中原吗?
他不可能这么笃定。
他教她,不喜欢的人亲她要推开。
她终于又抬头仔细看他,看他紧簇的眉,好看的眼睛,又缓缓往唇上移。
她的目光太过于明目张胆,江晏本来就有点心烦,正想呵斥:“你…”
她就上前一步踮起脚,捧着他的脸,吻上去。
江晏浑身一僵,感受到她的眼泪掉在他的下颚。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亲江晏,甚至大逆不道地咬破了江晏的下唇。
江晏终于伸手把她推开,发作的话已经到了唇边,抬头看见了她绝望的眼神,和挂在脸颊的泪痕。
他深呼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又在不忍心。他的不忍心毫无道理,他总是拿她没有办法。
谁知道她又冲上来,想吻他。
江晏真的生气了,在她即将贴近的刹那,用左手扣住她手腕,右手抵住她肩膀,一拨一推,把她拦住。
她后退好几步,靠在窗框。江晏不知缘由地觉得她就要走了。
她居然笑了,眼睛下面还挂着泪痕:“江叔,我学会了,往后再有讨厌的人亲我,我会这样做的。”
然后翻窗离开,消失在茫茫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