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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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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很真实的噩梦。
江晏最初这样想。人第二天醒来还能记住噩梦的每一个细节也是正常的事。况且他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中渡桥了。
可是好几日过去了,关于那场梦的记忆却越来越清晰和深刻。他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他知道瓜作为应律之人可以入梦,但是按理来说入梦也只是入梦而已,不会改变任何现实,包括改变幸存者的记忆。于是他放下手中的事,立即往北边走,他得去确认一些事情。
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哪些?陈子奚、贺然…如果还有不可控的人知道,那这件事需要尽早控制住。因为这个能力公之于众必然会为她招来巨大的麻烦,即便她现在已经是江湖新秀,有了自保的能力,也不可能躲过所有有心人的明枪暗箭。
在谋划和赶路的间隙,江晏偶尔也会想起来梦中她的样子,距离他回清河把可能给她带来麻烦的镇冠珏夺走已经接近半年,她…又长高了些许,人也沉稳了不少。
但也只是想想这些而已,关于和她梦中的回忆,他也只敢仔细想这些。
瓜醒来的时候眼角还带着泪痕,阿沱站在她床前。
她睁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屋顶,嘴巴张了又张,好一阵子才开口,声音沙哑:“中渡桥之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阿沱记得很清楚:“十一月二十一契丹焚桥…十二月初六是夺桥的关键之战…”
她闭上眼睛,蜷成一团。
还好…还好…没有改变现实,江晏没有受伤…
阿沱说她这次入梦太过伤神,给她喝了助益睡眠的药。
她又做梦了,或者是说想起来一些事。
在昏黑的营帐里,她背对着江晏,蜷在他怀里。江晏的手臂轻轻地横在她的腰上,手指时不时碰到她的小腹。江晏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她动了一下,江晏就把她拥抱得更紧,下巴轻轻地蹭她的发顶。
江晏在黑夜里开口,带着一点睡意:“等北边的事了了,你愿意带我…回你的家乡看看吗?”
瓜本来是有些困意的,听到这句话心跳慢了一拍。江晏此刻整个人都很放松,并未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继续说:“你说的…曾遍地都是梨花的家乡。它被贼人毁了是吗?我陪你一起重建…”
不知道什么时候梦就变成了清醒着的回忆,她依旧保持蜷缩的姿势,没一会,像终于忍不住了似的,肩头和脊背微微颤抖起来。
半个月后,开封郊外一所茶肆。
戴着斗笠的江晏在此处停下歇脚,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全身一僵,握着茶具的手不自觉用力。
年轻的一男一女并肩徐行,朝这边走来。
是瓜和晋中原。晋中原衣着体面,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锐气,一看就是个贵公子。
瓜把剑抄在臂弯,和晋中原微微隔着距离。晋中原几不可察地叹口气,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前几日再次和她碰面,他们之前相处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就消散殆尽了。
瓜的目光本来只在搜寻不远处的茶肆还有没有可以歇脚的空位,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戴斗笠着蓝袍的身影。
她喉间一紧,没想到重逢来得这么突然。
和江叔阔别三年未见,按从前无事时候的设想,她应该激动地迎上去,像小时候一样抱着他,跟他讲这几年发生的事。
这几年的确发生了很多事…不羡仙毁了,寒姨失踪了。
“以及…”想到梦中种种,她的手微微颤抖。
晋中原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远处一直用余光观察他们的江晏也注意到了,他看着那孩子停在原地没有上前,心像是被堵着,闷得慌。他站起身,觉得此刻不适宜相认,准备悄声离开。
瓜慌了,她往前走了几步,怕追不上,隔着茶肆的人来人往,喊道:“江叔!”
江晏握剑的手紧了一下,低低叹出一口气。
她带着那个年轻的贵公子走过来,江晏只一眼便看出晋中原的心思。晋中原也在观察他,瓜看到江晏询问的眼神,便开口介绍。
“江叔,这位是晋中原晋公子。”
“晋公子,这是…”她停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这是我养父,江晏。”
晋中原明显松一口气的样子:“江大侠,晚辈久仰大名。”
江晏对他点点头,当作回应。
转头看到瓜在很仔细地瞧他。
他和十六年前的自己相比,的确是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19岁的江晏其实是偏清瘦的,抱住她的时候骨头硌人…眼前的江叔,身形更硬朗,肩背宽厚紧实,皮肤也多了一层粗粝坚实的质感。
她的目光实在停留得有点久了,江晏久违地产生了不自在的感觉,很轻,但不容忽视。
晋中原也察觉到了,他用肩碰了一下瓜,活跃气氛:“想必你和江大侠有很多话要说,天快黑了,去城内的客栈一叙吧。”
江晏的目光在他们紧挨着的肩膀处停留了很短的一瞬,随后道:“我还有事…”
话音未落,他看到瓜的表情就已经变了,剩下的话就卡在喉咙里。
她挤出一个笑容,想学从前那般撒娇,双手抓住了江晏的左臂,实际上二人皮肤相触的一瞬,都紧绷了一下。
“江叔…”
陈子奚终于赶来了。
他远远看到两个人挽着手,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陈子奚最开始也以为是一场奇怪的梦,居然梦到江晏成亲了,怪事。渐渐察觉不对,江晏成亲的女子怎么这么眼熟…
如果不是收到江晏的来信,他差点就要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了。江晏来信中提到暂时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包括瓜。
他颇有些不自在地缓缓走过来,看到三个人气氛奇怪,只好出来当那个活跃气氛的人:“小丫头,好久不见陈叔了,想不想我啊?”
瓜设想的重逢最后全兑现在陈子奚身上了,她眼睛一下就红了,唇角往下瘪着,一副堪堪要哭的模样。眼泪最后还是掉下来,她像是被人欺负的小孩,眼泪见到家人那一刻才决堤。
她边喊“陈叔”边扑过去抱住她。
陈子奚下意识看了一眼江晏,手不知道怎么放,看到江晏在她看不见的背后终于露出了心疼的眼神,自己眼睛也微微发酸,最后还是把手放在了她的背部,轻轻拍了几下。
家乡被毁,又从那场惨烈的战争中醒来,这丫头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晋中原看出他们要好好叙旧,礼貌拜别。
有陈子奚在一旁,江晏和瓜都没刚重逢的时候那么紧绷了。
瓜自己心虚,根本没注意到江晏也不对劲,陈子奚很快调理好了自己,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不对。
他们一边往客栈走,一边简单沟通了目前自己掌握的信息,关于绣金楼、关于柏楚玉,还有寒姨…
主要是瓜和陈子奚在说,江晏在一边听着,偶尔补充。
郊外的路不算好走,碎石散乱。瓜心神恍惚,没注意就被脚下凸起的路坎绊了一下,身体前倾。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的肘弯被一只手掌稳稳托住。
是江晏的手。
温热的触碰一瞬即逝,在她站稳那一刻就立马松开,仿佛只是长辈下意识的关照。
瓜的呼吸停了一瞬。臂弯处也后知后觉发热,蔓延到整个手臂。
“看着些路。”江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波澜。
“嗯。”瓜低低应道。
陈子奚稍落后他们一些,看到刚才那一幕,轻轻地叹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