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晏主bg】罗浮梦》徐相宜

5、（五） （五）

　　（五）
　　互通心意之后，两人相处看着没什么不同，心底里却总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和。
　　江晏依旧天不亮就起，穿戴齐整去练兵。可如今出门前，总会折回床边多看几眼。有时是帮她把被子掖好，有时，比如今天，忍不住俯身在她睡热的脸上很轻地啄一下。瓜被闹醒，知道是他，只迷迷糊糊“嗯”一声。江晏却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低声道：“你再睡会儿”，挺直背，脚步有些乱地出去了。
　　瓜没多久也醒了，出门正好看到江晏在校场练兵。江晏练兵的时候是很严肃的，令行禁止。瓜隐隐约约想起小时候江叔督促她练功的样子。
　　江晏中途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看了过来，二人的目光隔着尘土飞扬的空气交汇，瓜抿嘴笑了一下，江晏有些不自在的转开脸，喉结动了动，下令的声音却比方才要柔和一点了，手指还不经意摩挲了一下他腰上挂着的瓜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硬要给他系上的丑丑的平安结。不远处的老兵油子彼此交换个眼神，嘿嘿低笑两声，也不敢太过分。
　　江晏只会在没人的时候做一些更亲密的事，比如今日，白天的军中事务全部结束，他洗去一身汗味，回到营帐，看到瓜背对他站着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江晏走过去，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将她牢牢圈在臂弯，长长舒了口气。
　　瓜感受到江晏身上刚洗完澡的温热水汽，还有他环在自己小腹的手，只觉得自己的心口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把头偏了一点，江晏的吻就落了下来，两个人就这样在安静的营帐里接了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他们像两株刚刚找到彼此的藤蔓，试探着靠近，生涩又紧密地缠绕，在平凡琐碎的时光里一寸寸长成了彼此的归处。

　　但是未来越来越近了。
　　中渡桥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整个滹沱都是紧张的氛围。
　　江晏察觉到她的偶尔走神和心不在焉，宽慰道：“桥在人在。我和义父在此，军中这么多兄弟在此，我们脚下就是线。”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中渡桥，一定能守住。”
　　她并没有因为他的安慰感到轻松，眼里还有他看不懂读不透的悲伤。
　　大敌当前，所有儿女情长都只能放在一边。白天江晏和瓜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江晏加紧操练，瓜知道结局不能改变，但内心的恨意却日渐攀升，她孤身端了好几个契丹人的据点和巢穴。
　　杀完人之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她感到无能为力，她知道这一切都会被即将到来的战火烧尽，知道眼前这些鲜活的人，有的会永远留在那里，知道意气风发的少年江晏，将背负着血与亡魂，走上一条漫长孤独的逃亡路。
　　江晏找到了她，看到她眼底滔天的怒火和巨大的悲伤交织，沉默地走近，握住她沾着血污和尘土却冰凉颤抖的手腕，引她到一旁略平整的石墩坐下。蹲下来为她手上的细细密密的小伤口抹药。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想她有什么资格哭呢？这里的这么多人连哭都没来得及哭，这一辈子就戛然而止了。
　　江晏伸手去擦她的眼泪。
　　他刚刚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身处一片狼藉之中，周身杀气未散，眼底是一种…亲眼目睹结局后的无力回天，此刻的眼泪更加证实他的猜测。这种眼神，江晏在中渡桥任何一个决意死战的将士脸上都未曾见过。而她绝不是临阵退缩的人，他知道她的身世成谜，有许多不得已和不可说。
　　江晏不会逼她开口，他信任她就像信任自己身后的战友袍泽，像信任自己。
　　他站起来，眼睛往营地的方向望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在残阳泣血里字字清晰：“这里的每一个人，从踏上滹沱河岸那日起，就已算清了代价。”
　　“守不住，是命。但即使知道守不住，我们还是会握紧刀枪，一步不退。”
　　“这是我们自己的回答，也是我们自己选的命。”

　　瓜在那天之后就做好了踏上中渡桥战场的准备，那也是她的出生地，是江晏捡到她的地方。
　　可是战火来得毫无预兆，契丹人的铁蹄与嘶吼如爆发的山洪提前到来。
　　时间不对。瓜慌了一瞬，她看向身旁的江晏，却是一副早做好准备的模样。王清穿好战甲，脸上有一种钢铁般的决绝，号令众将士立刻前往中渡桥。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余地退缩。
　　瓜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裹挟着上了战场。
　　人间炼狱。
　　怒吼、惨叫、金铁交鸣、血肉撕裂的声音混杂着硝烟与血腥气，冲刷着每一寸感官。
　　她挥舞长剑，杀掉眼前的敌人，立马就有其他的敌人补上来。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提前开战，一对契丹精兵直冲她而来，她终于意识到这就是梦境结束的时候了。
　　契丹精兵绕成圈围着她，绕是她再武力高强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一把长柄大刀从她身后砍来。
　　江晏却像是在她身上留了一只眼睛，猛地旋身冲进包围圈，用一个几乎将她完全护在怀里的动作，将她严实掩住，那把本该刺穿她的砍刀，落在了江晏的左肩上。鲜血溅到她脸上。
　　她瞪大了瞳孔，撕心裂肺也只能喊出两个字：“江晏！”
　　江晏的身体剧烈一震，闷哼一声，握着剑的右手却稳如磐石，反手一剑削飞了偷袭者的半个脑袋。他的脸因剧痛瞬间失了血色，额角青筋暴起，看到她无恙，居然还提起嘴角冲她笑了一下。
　　瓜一阵天旋地转。

　　深夜，一处客栈。
　　江晏猛地从床上惊醒，坐起身，额发与脊背都是冰凉的冷汗，呼吸急促紊乱。
　　他没再入睡，怔愣地坐在无边的黑夜里。良久，他缓缓抬手，按在了自己左肩上，那里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伤痕，此刻却隐隐传来幻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