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晏主bg】罗浮梦》徐相宜

4、（四） （四）

　　（四）
　　陈子奚表面看着吊儿郎当，实际上心细如发，他只观察了几日就看明白这二人虽然晚上睡在同一个营帐，但就只是单纯的睡觉，盖着被子两眼一闭到天亮。江晏的心思他看得明白，那小丫头他却有些搞不懂。
　　她在第一次见到江晏的时候就表现出毫不设防的信任和依赖。
　　尽管她对所有人都热络好心和一副明亮坦荡的笑模样，帮受伤的将士换药，替思乡的小兵写家书，信任这里的所有人，几乎是怀着一种敞开怀抱的善意。
　　但对江晏的信任却更近乎本能，像是雏鸟归巢，也像深入骨髓的习惯。信任之外还有依赖，甚至依恋。她总是下意识在人群里寻找江晏的身影，找到了整个人就会放松下来，然后理所当然的凑过去挨着江晏。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江晏话少，心思沉，但好歹有迹可循。他看那丫头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警惕，到如今不自觉的追随与纵容，那点隐晦的悸动和笨拙的在意，陈子奚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江晏任他怎么问都不肯讲王清指婚时发生的事，陈子奚最开始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后面才逐渐琢磨出不对劲来。
　　“怪哉。”陈子奚无声地咂咂嘴。“得找机会试探一下。”

　　这日午后，陈子奚晃到在校场旁擦拭兵器的瓜身边，拿起箭杆也装模作样擦拭起来。
　　瓜看到陈子奚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就觉得背后起冷汗，小时候陈叔这个表情就是要捉弄她了，警惕心瞬起。
　　她下意识瞧了一眼远处刚刚从校场上下来的江晏。
　　陈子奚觉得好笑，漫不经心地说：“小丫头，江晏这副样貌身板多瞧几眼不吃亏…当年我二人还在江湖行走的时候，有不少胆子大的姑娘家想着法往他身边凑…给他做剑穗，丢帕子…”
　　瓜觉得陈子奚怎么越小越不正经，但是又实在好奇这些她从未听说过的旧闻，没回应他，耳朵却朝陈子奚的方向偏了个幅度。
　　陈子奚继续说：“可惜江晏是个木头，人家姑娘看着他的宽肩窄腰脸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江晏…哈哈哈哈江晏以为姑娘是中暑了找他问医馆的路，话都说不利索了怪可怜…”
　　瓜听到此处也噗嗤一声笑了。
　　陈子奚摇摇头又摇摇扇子，说：“真是白瞎了他这副好皮囊啊…”随即话锋一转：“你替那些姑娘好好享受享受吧。”
　　瓜听到这句话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陈子奚目的达成，飞快遛了。

　　他们说话的同时，远处的江晏刚带兵操练完，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鬓角。深色外袍早已解开随意搭在肩上，里衫也没好到哪里去，几乎被汗水浸透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和肩臂清晰的形状。
　　江晏是要回营帐，但走了两步就停下脚步，大抵是嫌这身衣服湿黏难耐，把搭在肩上的外袍随意丢在一旁的木架子上抬手解单衣的系带。
　　于是瓜再次转头看江晏，看到的是已经脱掉了里衫的江晏暴露在阳光下的年轻躯体。
　　他的肩膀很宽，胸膛结实，腹部的肌肉分明却不过分贲张，是长期锻炼的劲挺匀称的线条。
　　他从木架子上扯过一块干燥的粗布，开始擦拭头脸和脖颈。
　　手臂抬起时，她看见他流畅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滑过凸起的喉结，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一瞬，很快继续向下，没入胸膛。
　　她不再看了，心跳如雷，脑子很乱。
　　陈子奚说江晏宽肩窄腰好皮囊的话语还在耳边，脑海里“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的同时清晰地呈现刚才江晏的赤裸身躯。
　　喉咙吞咽了好几下，再次抬头就撞上了江晏的视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她这边走近了。
　　江晏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上身，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有些生硬地侧了侧身，似乎是觉得这样赤着上身终归有些不妥。
　　瓜却注意到了他左臂上的伤口。担忧和关心短暂地隔绝了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她问江晏：“痛吗？我帮你上药。”
　　江晏看了眼左臂的伤口，她不说自己根本没发现，现在发现了也没感觉，但是他开口却说：“……有点。好。”
　　他们一起走回了营帐。午后的营帐有些闷热。
　　江晏背对着瓜，坐在木凳上，上身袒露，把药递给瓜。他左臂近肩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好在不算深。
　　瓜绕到他面前，蹲下准备给他上药。
　　江晏肩膀宽阔，覆着薄而匀的肌肉。腰腹、肩背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伤痕她很熟悉，小时候在江叔身上看见过。不重的伤口江晏估计也没怎么管，所以伤痕留了十几年也没消失。
　　她打开药瓶，将药粉小心地倒在掌心，屏住呼吸，轻轻贴上去。
　　掌心触到他皮肤的刹那，两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皮肤很烫。
　　掌心下可以感受到他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用指尖将药粉推开，动作有些笨拙。
　　帐内太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还有他同样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太热了。
　　一股燥热从指尖猛地窜起，烧过手臂，蔓延到脸颊。
　　心跳声大得吓人，咚咚撞着耳膜，她指尖发颤，几乎要握不住药瓶。
　　这时，江晏动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垂下来，正好落在她抿紧的唇上。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喉结无声地滚动。
　　然后，他那只一直搭在膝上的右手很慢地抬了起来。瓜似乎也感受到了牵引，停下动作抬起头，怔怔地看向他。
　　他的指尖在快要触到她脸颊时，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确定是否要继续。最终也只是用指节外侧，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她的眼尾。
　　触摸一瞬即逝，像错觉，又好像只是在给她擦额头滴下的汗。
　　瓜却猛地抽了口气，心慌意乱地僵在原地，忘了动作，也忘了呼吸。
　　江晏看着她彻底呆住的模样，目光在她眼尾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再次落在她的唇上。他的呼吸也乱了几分，原本平稳的胸口微微起伏。
　　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不知是谁先靠近的。或许是她无意识抬起了脸，或许是他又向前倾了身。距离在沉默中一点点缩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唇上温热的气息。
　　然后，他的唇很轻地印了上来。
　　干燥，温热，带着一点生涩的试探。
　　瓜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消失了，只剩下唇上清晰无比的触感，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心跳如擂鼓，四肢发软。
　　但她没有躲，他也只是贴着，没有再更进一步。

　　瓜率先反应过来，她猛地站起来，脚不稳差点摔倒，江晏着急想去抓住她，慌乱站起来却撞到了挂在营帐中的箭囊。
　　两个人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那些燥热和尴尬消散了一大半。
　　瓜表面看着还算冷静，内心在疯狂咆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都干了什么虽然是做梦但这也太大逆不道了…”
　　然后抬头看到了江晏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表情，自己要是这个时候扭头就走…跟负心汉没什么两样，说点什么说点什么。
　　药是不能再继续上了，还好刚刚上得差不多了。她终于找到个可以说的话题：“伤口别沾水，我…我不会包扎，去给你叫医官来。”
　　出门就看见了正在往这边走的陈子奚，瓜现在只想暴揍他一顿，上前去狠狠踢了他一脚。
　　陈子奚痛得“嘶”了一声，然后看到刚出营帐心不在焉的视线追随着瓜的江晏，心下了然，心里已经想好了找江晏讨什么酒喝。

　　晚上瓜熬到很晚才回营帐，她出去冷静了一整个下午，从最开始想到那个吻就尖叫、踢树，后面觉得自己有劲没处使不如干点实事，又去帮附近的老妪割了三块田的麦子。天黑了看不见了还不想停，老太太吓得以为她是鬼上身了，她才堪堪停下。
　　终于没力气了。
　　她躺在麦田上想，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呢？她对江晏心动了，江晏也喜欢她。她真的可以在梦中为所欲为吗？回到现实…又怎么面对江叔呢？
　　老妪看她终于不疯了，又想起她帮了自己大忙，给她递过来一张擦汗的手帕，问她：“娃儿，你怎么了。”
　　瓜转向老妪的方向侧躺，蜷缩着。
　　有些病急乱投医地问：“婆婆，我…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我不该喜欢的人。”
　　老妪叹口气，内心道果然是年轻人的烦恼，嘴上却说：“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应不应该。想当年…趁着年轻…又不掉肉…”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她几乎没听进去几句，反而又开始想下午营帐里那个生涩安静的吻。或者都算不上吻，只是把唇贴着，谁都没动。
　　可是她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想尖叫了，甚至涌上一股酸涩的甜意。一下午没有见到江晏，她还有点想念和记挂…不知道他后面有没有好好包扎…
　　梦总是会结束的…这一切就让她来承担吧。
　　她等老太太终于絮叨完了，起身跟她告别，还表示感谢。

　　江晏果然站在营帐门口等她。身姿笔直，但瓜能看出来他此刻是紧绷的，她鼻尖发酸，加快了步伐朝江晏走过去。
　　江晏在黑暗里开口，声音有些低：“东边林地、西边溪滩…我都寻过了，没找到你。这一带最近不太平…”
　　瓜觉得那股鼻尖的酸意从心底翻涌上来，她以为江晏等候在此处是找她要一个确认，但江晏只是在担心她。
　　她三步并作两步往前，环住江晏的腰，将侧脸轻轻贴在江晏的胸前，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听到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江晏感觉自己血液奔流，温度往她抱住的腰腹、胸腔集中、攀升，僵在原地。
　　瓜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贴得更舒适些，仿佛找到了一个寻觅已久的、最契合的位置。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清冽的夜露气息，以及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江晏终于反应过来这个拥抱的意味，这是她的答案，她毫无保留的交付与贴近。
　　于是，他抬起手臂，回抱了她。
　　夜晚的风轻轻拂过他们，不远的篝火见证了这个漫长安静的、胜过千言万语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