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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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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王清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指婚,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所有表面微妙的平衡。
话语落下的瞬间,江晏浑身一僵,指节无意识收紧,呼吸有些慌乱,他下意识想去看她的反应,又仓促收回。
瓜也呆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心想这不是乱了套吗,随即本能地开口解释:“不是这样的,将军,我们…”话到嘴边,眼神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将目光投射到她身上的江晏。
然后她愣住了。
江晏站得笔直,脸紧绷着,听到她下意识的拒绝,那双时而锐利如鹰隼时而温柔如母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难过情绪。
她还没反应过来江晏的难过意味着什么,但剩下的话她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在很短的一瞬里,她想到19岁的江晏意气风发的、少年气的每个模样,想到他未来要受的伤吃的苦…以及不合时宜的想到江晏对她的养育之恩。
一个声音在心底很轻很轻的说,反正是梦,反正梦醒后除了自己谁也不会记得…就…就当是哄他高兴吧…
于是,在紧张和期待的氛围中,她最终点了下头,耳朵尖荡得像要烧起来。
王清开心得拍桌子,当她之前的否认只是姑娘家的害羞。营帐中还有王清的其他心腹,也都看着小将军长大,打心底里为他感到高兴。这个成日跟陈子奚招猫逗狗喝酒的杀兵痞和契丹人不眨眼的江晏,有了心仪的姑娘,要成家了。
几个糙汉子开始热络地商量军中条件不够,怎么想办法举办个像样的仪式。
江晏却冷静得出奇,扭头走出了营帐。长辈们只当他是害羞,没管他。江晏要是不愿意,早开口拒绝了。
他们了解江晏就像江晏了解瓜。
江晏看出来了她的勉强。
瓜只犹豫了一下就追出去,看到江晏走出了军营,站在无人的溪边。
她脚步一下慢了,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好要说什么。
江晏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收起了有些冷的眼神,语气平和:“你若为难,不必应。义父那边我去回绝,只说是我改的主意。”
瓜不敢看他的眼睛,摇摇头,没说话。
起风了。
她去抓江晏的手,江晏的骨节清瘦到有些硌人,而她印象里江叔的手是宽厚的,有很多常年练剑留下的茧。
江晏被她牵着走回军营,在她背后很轻的叹了口气。
婚典在王清的主帐前举行。军中没地方挂红绸,有人提议用篝火代替,于是婚典定在了天色将暗未暗的傍晚。噼啪的篝火映亮了一张张诚挚的随时准备起哄的粗砺面孔。
拜三礼是万万不能省去的环节。王清是江晏的义父,高堂必然有他一席之地。江晏问瓜是否给对她很好的养父母送去书信,二老能否前来。瓜听到江晏这么问心是跳了一跳又一跳,很拙劣地岔开了话题,她注意到江晏眼神一暗,只觉得有口说不清。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二人转过身,面对面。篝火的光在江晏眼中跳动,他专注地看着她,瓜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如擂鼓。
礼成,周围爆发出军中将士们真心实意、竭力压低的欢呼与口哨声。
接着是合卺酒。王清亲自在碗中斟满了军中烈酒。江晏端起一碗,递给她。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跳跃的火光,也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微滞。江晏的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一瞬,随即率先仰头,一饮而尽。瓜学着他的样子闭眼灌下,她是在离人泪里泡大的,这点烈度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仪式到此,便算结束。王清挥挥手,众人默契地散去。
晚上二人同躺在一个周围无人的营帐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江晏一起睡觉了。
最开始寒姨告诉她,她长大了,不能再和江无浪躺一张床上睡觉。那个时候她刚十岁,以为江叔不要她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江叔无奈地摸她的头,收到寒香寻“不能心软”的眼神警告,还是狠心把她推给寒香寻。
晚上寒香寻算账算到太晚怕吵醒小崽子睡觉就没去陪她。谁知她趁着夜深悄悄从不羡仙的小屋起身,开门却撞到了倚在她门外的江叔。
彼此还叫江无浪的江叔用最简短的话告诉她,不是不要她,只是男女有别。
然后又说念在今夜是第一晚,他会守在她房门外。之后要是一个人睡觉害怕,寒香寻会来陪她。最后江无浪摸摸她的头,说:“快去睡吧。”
按理来说,此刻应当是洞房花烛夜,但她知道江晏不会对她做什么。闻到熟悉的气息反而很快就睡着了。
但估计是睡前回忆往事的原因,她又梦见了不羡仙被烧的那晚。
满头大汗的从梦中惊醒,看到江晏担心地看着她。她眼睛微红,没有犹豫地紧紧抱住了江晏。
梦外她一直没有寻到江叔。无数午夜梦回,自己只是恍惚地在床上坐半个时辰,恨意渐渐升起才终于回魂。
这次梦醒看到江晏就在身旁,委屈和安心胜过了她那点若有若无的别扭。
等瓜缓过劲,江晏说她刚刚在梦中一直喊江叔寒姨,“他们就是你说的对你很好的养父母吗?”
瓜轻轻“嗯”了一声。
“你养父也姓江?”
瓜缓缓呼吸一口气:“……嗯。”
江晏见她不愿多说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是我在这里…让你不自在了吗?”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太熟练的斟酌:“你若…若觉得不自在,我去帐外守夜。”
说完就起身准备离开。
瓜伸手抓住他,着急道:“别走,江…江晏,你…”
她“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你留下来陪陪我”这种话。从前对着江叔撒娇撒泼从来不过脑子,在…和江晏成亲之前,她也从未在意过这些。
她不是无法察觉别人心意的愣头青,只是如果这个人是江晏,她就下意识觉得本该如此亲密。
但即使她没说完,江晏也听懂了,没再犟着要走。
二人再次并肩躺在一起。没过一会江晏就听见了她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日晨光透进营帐,瓜醒了。她昨夜睡得出奇安稳,或许身侧熟悉安心的气息驱散了噩梦和黑夜。
她睁眼发现江晏正在盯着她,不知道盯了多久。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江晏显然没有想到她会突然醒来,瞳孔收缩了一下,目光不自在地移开,半天也找不到一个支点,甚至不自然地清了下嗓子,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瓜也愣住了,脸颊后知后觉地发烫。
帐内一片寂静,只听得到二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轻轻的心跳声。
最后还是江晏先开口了,他又清了清嗓子,脸颊微红,眼神躲闪:“你待我如从前即可。”
瓜松了一大口气。把江晏这句话听进去了,努力调理身上的别扭劲。安慰自己不过是个拜堂仪式,别扭扭捏捏的,江叔怎么教你的!背挺直,下盘要稳…哦不是这个…
后来贺然也被调来了这个军营。他向来看不惯被王清将军偏爱的江晏,听到他成亲的消息心里不免吃惊。他以为江晏这样的性格会打一辈子光棍,偷偷观察了好几天那个和江晏成亲的女子,眼前一黑又一黑,简直是江晏的翻版,下水炸鱼上树掏蜂窝,没事就找人挑战,赢了就大声吆喝:“给钱给钱。”心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对,将军不是…贺然绕不明白,便甩甩头放弃思考。
有一次他迎面撞上二人,那个少女看到他眼前一亮,盯着他一副觉得新奇又熟悉的样子。贺然被她看得发毛,以为她是要找自己挑战,已经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江晏看见瓜的目光在贺然身上停留太久,心底本来就有一丝不快,又瞥见贺然那副一如往常看不惯自己的表情,漫不经心道:“贺然,你前日练的那套剑法,架势很足…”
江晏顿了顿,继续轻飘飘地说:“但劲没收住,还差点火候。”
贺然咬咬牙,正待发作。
周围同伴知道这二人一见面就必得打机锋,都见怪不怪。
就在这时陈子奚来了,他也是一副气冲冲的样子,察觉到江晏和贺然一点即燃的氛围也不管。江晏成亲居然也没知会他一声,一辈子一次的热闹,他居然错过了。
江晏让瓜待她如从前即可,是不想让她觉得跟自己相处有压力。但是自己却总觉得怎么待她好都不够。他知道她其实吃不惯北边的餐食,只是从来不说。于是便跟军营的厨役讨教了几道中原餐食的做法。
有次在火房被贺然撞见江晏在专注地炖汤,贺然惊得表情都收不住,嘴巴也没收住:“这么快就怀上了?”
江晏脸一红,罕见地在贺然面前哑口无言。陈子奚闻着味进来,江晏说为表歉意给他单独留了一碗。听见贺然的话,看见江晏难得吃瘪的反应笑得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