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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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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瓜跟着江晏回到了军营。不仅憋了一路的话,而且江晏不经意瞥她一眼,她就要把已经很直的背挺得更直了一点,江晏觉得好笑,转过头嘴角扬了一下。
军营环境的确有些简陋,住的也多是和江晏年纪相仿的江湖子弟和边军好手,气氛鲜活但并不松散。有人给江晏打招呼:“小将军。”
江晏点头回应。
瓜看到一个熟人朝他们走过来。
陈子奚不正经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扫视。他没说话江晏也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先发制人介绍道:“身手不错,我带回来了。”
陈子奚“哦—”了很长一个音。
瓜心想陈叔从小就莫名其妙,但又很快察觉周围其他人的目光其实也时不时落在她和江晏身上。只是江晏脾气应该算不上好,所以周围一圈人只有陈子奚敢上前来调侃。
江晏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看眼前这个少女只觉得对方身手不错,但终究还是男女有别。他想周围人都怕是误会了,想让瓜展示两手,但是又顾虑到对方的伤口。
也不再解释,时间长了谣言自会消散。
瓜就在军营住下了。养伤期间已经和周围人混熟了。倒是江晏把人带回来,面上却是一副绝不假公济私的冷淡样子。但瓜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照顾。她身旁总是接满水的水囊;看她吃不惯硬饼,江晏会吩咐分发干粮的士兵尽量把软的留给她;轮到她夜里值哨时,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件厚实的旧披风给她…
19岁的军营里的小将军江晏话最少、剑最利,眉宇间有股属于少年人的锐气和偶尔流露的鲜活意气,是锋芒毕露的军中杀神。
因为打了一场漂亮的遭遇战,和同伴碰拳,眼角眉梢神采飞扬;在校场和人切磋,打到兴头上时,朗声喝一句:“再来!”;晚上士兵们围着篝火喝酒,听到那些粗豪的汉子吹牛胡侃,不接话,但是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一下。
这些都是她在后来那个沉稳如山的江叔身上看不到的。
有次她被分去跟着辎重队帮忙押运军用物资,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远远看见江晏抱着剑倚在自己营帐前。
她恍惚了一下,小跑过去。
江晏把干粮递给她,还是热的。怕她噎着,又递给她热水。
她接过,冲着他笑:“谢谢江…小将军。”
江晏有些耳热,嘱咐道:“军中男子多,你若是有不方便的可以去找那边营帐的女医官。”
瓜反应过来。
江晏虽然是这片军营的营主,但值此用人之际军中难免人员混杂。所以她的营帐被安排在他的营帐旁边,夜里有动静他可以随时察觉。
也因此江晏发现瓜早起有些困难,早晨会去喊她,今天早上去喊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被褥有血迹,以为她受伤了。
瓜倒是坦坦荡荡:“哦没有不是,我来月事了。”
江晏眼睛眨了好几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应,瓜三两下穿好衣服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果然,她探头望了一眼自己的营帐,里面的被褥已经换了一床。
江晏咳嗽一声,颇有些不好意思:“你的…我给你洗了还没干,你先盖我的。”
“这是我换洗的另一套,洗过干净的。”
然后又解释:“军中物资紧张…还请见谅。”
瓜没说话,但是眼神变得柔和放松。
和江叔阔别三年后重逢,哪怕这个江叔还不认识她,但是也让她在失去故乡之后体会到久违的…家的感觉。
陈子奚老早就看出来自己这个好友的不对劲之处。今天看到江晏给瓜洗被褥像是终于撞破奸情的原配,夸张地上前去咿咿呀呀了半天。
军中杀神江晏耳朵红了,嘴还很硬:“她是女子,我自然要多照顾她一点。”
陈子奚没个正形地靠在一旁,道:“那没见你对军中其他女子这样。况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像是需要你照顾的样子吗?那劲比我还大,吃得比我还多!你没事照顾照顾我吧。”
江晏不说话了。
他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样。他欣赏她利落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剑法,认同她的选择与志向。她孤身北上,剑指契丹信使,那份胆气与目标,与他、与营中许多热血儿郎并无二致。
但如果只有这些,就像陈子奚说的,他好像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她也不需要他的保护和照顾。甚至可以看出来,很多时候,打遭遇战、伏击战的时候,她会习惯性站在所有人前面。
江晏想不明白,转头看见陈子奚一副知道答案但是不告诉他的样子,莫名有些烦躁,他要走的时候绊了他一脚。
直到有一天清晨,江晏练完剑回来,远远看到她蹲在溪边就着冷水洗脸,侧脸被晨光镀了层浅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还没来得及束发,长发松散的披在肩后,有几缕滑落,浮在水面上。
她洗完脸也没起身,拨弄了几下溪边还带着露水的野花。
江晏站在原地,感受到晨风轻轻拂过他因为练剑而发热的皮肤,闻到青草和露水的味道,但是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模糊了,消失了。
瓜却注意到了他,眼睛一亮,迅速起身,脚有点蹲麻了,站在原地朝他大幅挥手。
脸上还带着水珠,眼睛弯得只剩下一条缝。
他听见她在叫他的名字。
刚刚消失的所有声音,终于重新出现。
周围人的交谈声,马匹的低鸣声,锅灶的碰撞声…
以及,她的声音。
王清将军回来了。身经百战的将军注意到了很多东西。
江晏回营中跟他交代完事情,就急匆匆去找那个少女,递给她一颗洗干净的、红彤彤的野山枣。
王清在听其他部下的汇报,还留了一只耳朵一只眼睛留意那边的情况。
看到那个平日里随性的不拘小节的义子,眼神盯着枣也不看人,声音很平的说:“路上摘的,不甜。”
然后那个少女自然地从江晏手中接过,放进嘴里,眼睛亮亮地看着江晏,说:“挺甜的呀。”
江晏看着她鼓起来一点点的腮帮子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忽地散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牵了一下,很短。他没接话,转头往王清那边走过去,脚步轻快。
王清觉得很新奇,又怕江晏不经逗。冲江晏笑了一下没说话,部下看王清心情轻松,汇报的压力也小了很多。
王清很快见识到了那个少女的剑法,和江晏如出一辙。打遭遇战的时候眼神锋利,素手挥长剑,立于阵前。
手臂被砍伤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继续往前冲。
战斗结束之后,王清夸她小小年纪,身手就如此不凡。她毕恭毕敬地给对方鞠了个躬。王清看着她还在渗血的伤口让她赶紧包扎一下。
她甩甩手,正想说小事无碍。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江晏。
王清眸光淡淡一扫,指挥属下清点周围,自己也走远了。
瓜看到江晏的神情有些严肃,他动作粗鲁地咬开金创药小瓶,把药粉倒在她伤口上。然后扯了一截自己袖口干净的里衬,三两下裹在她的伤口上。
但是他显然没有干过这种细致活,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最后打的结又大又丑,活像个死疙瘩。
两人同时低头,看着那个丑得出奇的结。
静了一秒。
“噗……”瓜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晏抬起头,撞见她笑得眉眼弯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直绷着的嘴角也松了下来,笑意从眼底漫开。
周围有路过的同伴瞧见,吹了声口哨。江晏立刻敛了笑,没好气地瞪过去一眼,耳根却悄悄红了。
王清将军夜里和时九歌喝酒的时候,谈到这里就高兴。
他觉得是时候了,第二天大手一挥,要给二人指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