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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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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填充了所有沉默的间隙。他们肩并肩站在拥挤的角落里,胳膊偶尔相碰,共享着同一片干燥的、拥挤的、充满呼吸声的空间。姜春莱能感觉到蒋明散发的热气,以及那种运动后尚未平复的、充满生命力的喘息。
“你剪辑时,”蒋明忽然开口,眼睛看着窗外的大雨,“会觉得无聊吗?反复看同样的场景。”
“不会。”姜春莱摇头,“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东西,也越来越能体会到你说的这是一个温柔的运动。“
“温柔是本能。”他说,“在场上,队友是你的延伸。你倒下的时候,他们会站出来;他们倒下的时候,你就要撑住。没有为什么,就该这么做。”
姜春莱想起自己寥寥无几的朋友,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分享欲,想起她总是习惯于做一个旁观者。而蒋明的世界如此不同——直来直往,责任与信任像呼吸一样自然。
“很了不起。”她轻声说。
蒋明笑了,笑容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很柔软。“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选择了这样的运动,就要接受它的全部规则。”他顿了顿,“就像你选择了新闻,总要开口问问题,哪怕紧张。”
他在说访谈的事。姜春莱感到耳根发热。“我还在学。”
“学得很快。”蒋明说,“上次你问我为什么打橄榄球,我后来想了想,还有一个更真实的答案。”
“是什么?”
“因为它让我觉得……活着。”他寻找着措辞,“不是呼吸、心跳那种活着,是每一个细胞都知道自己在燃烧的那种感觉。疼,累,但清晰。”
姜春莱屏住呼吸,器材室里嘈杂的人声、雨声、铁皮屋顶的震动声似乎都被一键静音,她只听见他的声音,那个动人心弦的词语——活着。
雨势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尾声。李岳招呼队员们可以回去了。人群开始松动,蒋明却没有立刻移动。
“走吧。”蒋明看向姜春莱,“找镜头盖去。”
姜春莱摆摆手,“没关系的,我一个人就好。”
杨玉洁注意到了姜春莱这边的小情况,“怎么了春莱?”
“刚刚可能太着急,镜头盖掉在外面了,我想着去找找。”
明白了缘由,杨洁冲姜春莱眨眨眼,“好啊,那还要麻烦蒋同学带春莱去找找看了。”
姜春莱瞪大双眼看向杨洁,“玉洁……”
杨洁没有给姜春莱说下去的机会,“毕竟蒋同学更熟悉他们的场地嘛,把设备给我吧,我先回去导素材了,辛苦春莱同志做好后勤保障工作了。”说完,杨洁直接从姜春莱手中拿过摄影机便小跑离开,只留下一句飘荡在空气中的“宿舍见。”
姜春莱冲蒋明尴尬地笑笑,心想杨洁这是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不过有这样和蒋明单独相处的机会又让她有些心潮澎湃。
镜头盖在绿草的映衬下很显眼,二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
“你回宿舍吗?”
“嗯,回去剪素材。”
“刚好,可以同路一段。”
“明天是最后一次拍摄了吧?”
“是的,接下来我们就要集中剪辑了。”
“结束后,能不能把成片发我看看,作为被拍摄对象的提前审阅?”
姜春莱点头。“好。”
“那,”刚好走到了该分别的路口,蒋明从湿漉漉的运动裤口袋里又摸出颗糖,这次是柠檬味的,“明天见。”
他走进细雨中,没有跑,只是大步走着,背影在雨雾里逐渐模糊。姜春莱剥开糖纸,酸涩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夜晚,姜春莱想起了下午蒋明的话。
【打扰了,如果方便的话,可不可以把下午你说的为什么打橄榄球的另一个答案录音发给我。】
【没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功夫,录音才发来。
“因为它让我觉得活着。不是呼吸、心跳那种活着,是每一个细胞都知道自己在燃烧的那种感觉。疼,累,但清晰。”
一样的话语,比下午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坚定。
周末,小组在研讨室剪辑。吴飞和杨玉洁负责筛选镜头和撰写文案,姜春莱负责剪辑和调色。当蒋明说“活着”的那段音频被拖进时间线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保留了它。
“单独着重强调这段会不会太个人化了?”杨玉洁问,“我们是要做科普宣传视频。”
“但这段很真实,而且有感染力。”吴飞摸着下巴,“春莱,你觉得呢?”
姜春黎看着屏幕上蒋明沉静的侧脸。“我也这样觉得。橄榄球应该不只有规则和战术,还有打橄榄球的人。”
最终成片五分十七秒。开头是姜春莱提问的声音——“为什么选择从事英式橄榄球这一项目”,回答没有选择正式访谈时蒋明的答案,而是雨天蒋明在器材室说的那句活着,之后就是激烈的冲撞和达阵慢镜头,中间穿插规则动画讲解和队员采访,结尾落在夕阳下的训练场,队员们勾肩搭背走向远处的背影,蒋明的声音作为画外音:“孤举者难起,众行者易趋。”
姜春莱把最终成片发给了蒋明。等待回复的半个小时里,她也不知道自己刷新了几次微信。
手机终于震动。
【看完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我的出镜率太高了,搞不好他们都要嫉妒我了。】
【谢谢,你的回答很符合主题,所以用的多一些。】
姜春莱公式化的回答倒让聊天有些僵住,蒋明没有立刻回复。对话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闪现了很久,久到姜春莱都以为是不是自己手机出了问题,手机才再次震动。
直到深夜,手机再次亮起。
【明天周三我们下午休息,如果你有空,要不要来球场?我教你一些最基本的东西,或许能帮你更好理解。】
姜春莱靠在床头,宿舍里只有舍友均匀的呼吸声。窗外,云城的夏夜深邃,星光稀疏。她想起雨中的器材室,想起他说“活着”时的眼神,想起那颗柠檬糖酸涩的甜。
她回复:
【好,我想试试。】
发送后,她想想又补充:
【但我不太会运动。】
蒋明的回复几乎立刻送达:
【没关系,我们慢慢学。】
姜春莱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了。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轻盈的雀跃,像春天第一株破土的草芽,顶着沉重的泥土,仍然固执地向着光站立。
她知道,明天下午,阳光会很好。
周三下午的橄榄球场比起旁边人头攒动的足球场显得空旷了许多。
姜春莱到的时候蒋明已经在场边等着,身边放着几个橄榄球。他今天没穿训练服,而是简单的黑色短袖和灰色运动裤,看起来比平时更亲切,那种在训练中流露的血性暂时收起,此刻他只是蒋明同学。
简单寒暄后蒋明就开始他的教学。
“先从最基本的开始,”蒋明退开几步,“传球。橄榄球的传球只能向后传,有立球和转球两种,初学者可以先上手立球,像这样——”他拿起一个球,侧对着姜春莱,双手托着球的下半部分,手臂利落送出,球稳稳朝姜春莱的方向飞来。
姜春莱手忙脚乱地抱住球,像抱一个随时会逃跑的小动物。
“试试吧。”他笑着看向姜春莱。
球比想象中轻,姜春莱感受着球体皮革粗糙的触感学着他的样子出手,结果球脱手砸到脚背。
“放松,手腕和手指发力,不是用胳膊甩。”蒋明走近,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后,虚握着她的手腕调整姿势,“像这样,转动身体带动手臂,甩腕,用手指把球推出,手掌空一点,像和球中间隔着一个鸡蛋。”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姜春莱浑身僵硬,呼吸都放轻了。
“再来。”
第二次,球歪歪扭扭飞出去几米,但至少飞出去了。
“对了!”蒋明跑过去捡球,背影在阳光下跳跃,“慢慢找感觉。”
接下来的时间里,姜春莱学会了基本的传球、接球姿势, “Scrum”、“Line-out”这些术语不再只是剪辑时的字幕。尽管如此,她可能还是少一些球类运动的天分,转球始终歪歪扭扭不像样子,来回的捡球传球让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累,对于体育白痴来说任何运动都堪比十八大酷刑,但奇怪的是,姜春莱并不讨厌现在的这种感觉。
休息时,他们坐在场边的树荫下喝水,蒋明很自然地拧开瓶盖递给她。
“和你看我们训练的时侯不一样吧?”他问。
“更累,”姜春莱诚实地说,“也更复杂,每个动作都要想半天才敢出手。”
“其实也很简单,”蒋明望着空荡的球场,“我们的目标只有把球传到队员手中,带球到达对面阵线。所有疼痛、疲惫、恐惧,都要给这个目标让路。”蒋明给人的感觉从来没变,总是充满热爱,热爱他周围的一切。
姜春莱赞同的点点头,“视频今天就提交了,晚上也会发到平台。”
“紧张吗?”
“有一点,怕没人看,也怕有人看。”
蒋明笑了,“会有人看的,因为你们做得很用心。”
他把手中的水瓶放在一边,“最后教你一个放松的动作。”
姜春莱看向蒋明,以为是什么练后拉伸的动作。
“如果你接触过瑜伽的话可能知道,”蒋明整个人平躺在草地上,“大休息术。”
‘大休息术’四个字从蒋明嘴里说出来就像女巫在施咒语一样,但姜春莱看着他舒展的身体,忽然觉得或许真的是一种很不错的放松方式。
“试试?”蒋明看向姜春莱。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平躺在地面。二人默契的没有再交谈,而是全身心地感受着现在,草叶扎着手心有些痒,耳边夏天的风和自己的喘息于心跳。
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