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春不住》阿白七

2、第二章

　　临危受命的姜春莱努力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有时候她都想问问十八岁的自己到底为什么要选择学新闻，明明自己是这样一个内向的人。可自己选的路，真是跪着也得走，只能祈祷或许有一天柳暗花明自己就习惯了。
　　李岳贴心地借给他们球队的治疗室用来访谈，吴飞来架了一个内反打的机位就把空间留给了姜春莱。
　　姜春莱握着整理好的访谈提纲，手心微微出汗。看着受访者的名单，蒋明的名字排在最后，她的心里倒又多了几分期待。
　　李岳安排的几个队员大都很健谈，思维也很跳脱，姜春莱尽心尽责地倾听、记录、追问。
　　太阳西行时，治疗室的门最后一次被敲响，是蒋明。他换上了干净的T恤，头发还湿着，进门时带着水气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
　　姜春莱起身示意帮蒋明戴麦克风，蒋明微微点头，站在桌边。
　　蒋明比姜春莱高很多，姜春莱在夹麦克风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温热的鼻息，指尖划过蒋明的锁骨时也能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
　　‘是因为经常运动的缘故吗’，姜春莱暗自想着。
　　待一切准备好后蒋明在姜春莱对面坐下，笑了笑，“麻烦你了。”
　　姜春莱翻开笔记本，目光不敢与他直接接触。“不麻烦……那我们开始？”
　　“好。”
　　她照着清单念出第一个问题：“你最初为什么选择从事英式橄榄球这一项目？”
　　蒋明想了想。“因为没被其他项目的教练选上。”
　　姜春莱一愣，前面几个受访的队员面对这个问题或真情实感或虚情假意，但大都会长篇大论讲述自己与橄榄球的情缘，她没想到蒋明会说出这样一个答案。
　　他眼睛里有笑意。“开玩笑的。虽然这是事实，但让我坚持下来的原因是……橄榄球是一个很诚实的项目。所有的冲撞、对抗都很直接，倒下就爬起来，没有球权就去争抢。”
　　他的声音比平时说话时更沉一些，透过录音笔的麦克风，带着细微的电流质感。姜春莱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词：诚实，直接。
　　“训练中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身体上的累，”蒋明顿了顿，“可能橄榄球看起来是一个很激烈的项目，但在训练和比赛中最难的不是体能不足，而是要时刻保持专注。哪怕累到肺要炸了，脑子也得清醒，判断局势，选择合适的战术，有时候比赛前做梦都在跑战术路线。”
　　蒋明是一个很好的受访者，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寥寥几字，每一次回答都恰到好处。姜春莱渐渐放松下来，问题也问得更顺畅了。
　　……
　　“最后一个问题，对不了解这项运动的人，你最想说什么？”
　　蒋明看向镜头——不，是看向镜头后的她。“想邀请他们来看一场比赛。不用懂规则也没关系，先感受那种氛围。橄榄球不只是野蛮冲撞，它有策略、有牺牲、有把队友护在身后的本能。孤举者难起，众行者易趋。所以，有时候我也觉得这是一项很温柔的运动。”
　　姜春莱记录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惊讶于蒋明的才思，更惊讶于蒋明话里的对橄榄球的热爱。

　　采访结束，姜春莱收拾设备时，发现蒋明正复原着治疗室物品的位置。
　　“这些等会儿我来搬吧，今天谢谢你。”她走过去说。
　　蒋明回头，“没事，这些活儿我来干就行，你们拍摄也挺辛苦的，该我谢谢你们帮我们宣传。”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颗糖，水果硬糖，糖纸在灯光下反光，“补充点糖，看你刚才采访挺紧张的。”
　　姜春莱接过，糖纸窸窣作响。“很明显吗？”
　　“一点点。”蒋明比了个很小手势，“但问题问得很好。”
　　蒋明沉默片刻又开口，“其实我认识你。”
　　姜春莱愣住。
　　“你总坐在北楼214教室第三排靠窗位置，早餐喜欢吃食堂二楼的妈妈味道。”蒋明语速平缓。“去年秋天银杏叶落下的时候，你还在教学楼门口捡了几片。”
　　姜春莱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撞出声响。
　　“你怎么……”
　　“因为我也总坐在同一个地方。”蒋明说，“在你斜后方四排。”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极其安静，又极其喧哗——姜春莱听见窗外树叶窸窣的声音，远处宿舍楼的喧闹，自己血液流动的轰鸣。
　　“为什么？”她声音很轻。
　　蒋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西边沉下去的太阳，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余晖。“因为你很安静。安静得像……季节转换时的那种间隙。冬天刚过，春天还没彻底来的时候。”
　　姜春莱攥紧了手中的糖。
　　“下星期还来拍吗？”蒋明问。
　　“来的。要拍一周。”
　　“好。”他点头，“那周一见，姜春莱。”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姜同学”，也不是“小姜”。三个字，清清楚楚。

　　回宿舍的路上，姜春莱剥开那颗糖放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点开微信，看着那个一直没有勇气发送的好友申请界面——吴飞早些时候把蒋明的微信推给了她，方便联系拍摄事宜。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粉转为深邃的蓝紫。她停下脚步，站在路灯光晕的边缘，终于输入了验证信息：
　　【我是姜春莱。谢谢你的糖。】
　　发送。
　　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震动。
　　【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申请】
　　接着是一条新消息：
　　【不客气。有机会的话邀请你去看我们的比赛。】
　　姜春莱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弯起。
　　【好。】

　　姜春莱抬起头，看见星星在夜空亮起。夏天还漫长，暴雨或许还会再来，但此刻的风温柔而干燥，吹过她发烫的耳尖。

　　“回来啦，春莱。”杨玉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我把这两天素材导好了，U盘放你桌上了。”
　　“好，访谈的内容也辛苦你啦。”姜春莱把设备放到杨洁桌上。
　　“这么客气干嘛，访谈的怎么样？和帅哥聊天不要太幸福哦。”杨洁打趣道。
　　“诶呀，我都要紧张死了，你还在这儿打趣我。”
　　“哈哈哈哈哈，不过你可以考虑一下哦，入股不亏，那紧实的肌肉，俊俏的面庞。啧啧啧……”
　　“那你先入股试试水，我再观望一下，不讲了，我干活去了。”
　　姜春莱打开电脑看着U盘里的素材，她戴着耳机，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蒋明的身影在时间线上反复出现：跃起接球的舒展，冲撞瞬间绷紧的颈侧肌肉，倒地后立刻撑起的膝盖沾着草屑，还有场边休息时仰头喝水滚动的喉结。她把这些镜头慢放，一帧一帧地看，仿佛在解读某种陌生的语言。
　　姜春莱觉得自己可能是到了迟来的青春期，居然没有来地有些心动的感觉，不知是因为蒋明的脸，还是，访谈结束后蒋明的话。被人注视的感觉，被人记住的感觉，对于她来说是新鲜的体验。姜春莱想告诉自己定定心神，可蒋明的话却自己跑到她的脑袋里。

　　“安静得像季节转换时的那种间隙。冬天刚过，春天还没彻底来的时候。”

　　‘说这样的话大概是习惯罢了。’姜春莱这样想着，恰好杨玉洁也导好了素材，便投入了新一轮的工作中。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成了姜春莱日常生活的轴心。她发现自己醒得比以前早，会在刷牙时无意识地查看天气，挑选衣服时短暂地迟疑。
　　微信对话也总在深夜悄然生长，蒋明有时会在训练结束后发来一些补充说明，聊天通常简短地结束，像蜻蜓点水，但姜春莱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积累，像云层蓄积雨滴，沉甸甸地悬在空中。

　　周四下午，训练进行到一半，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闷雷，风卷起沙尘。教练吹了暂停哨，队员们小跑着向器材室聚集。
　　“快收设备！”吴飞朝着场地两边的姜春莱和杨洁喊道。
　　姜春莱正蹲在三脚架旁，手忙脚乱地拆摄像机。雨点已经砸了下来，大而稀疏，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硬币大小的深色痕迹。她心里越急，摄像机却像是和她作对似的，怎么也取不下来。
　　一只黝黑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稳住了晃动的支架。。
　　“没事吧。”蒋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半蹲在姜春莱身侧，雨水顺着他短硬的发梢滴落，砸在她的手背上，微凉。他的手指灵巧地拧开卡扣，把摄像机卸下来递给她。“快进去。”
　　器材室里挤满了人，汗味、泥土味和雨水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姜春莱抱着摄像机缩在角落，看着门外雨幕连成灰白的帘。蒋明最后一个进来，后背湿了一大片，天蓝色的运动服颜色更深了。他和几个队员说了几句话，转头在人群里寻找，目光与她相遇时，点了点头。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铁皮屋顶，响声震耳。器材室的灯光不算明亮，姜春莱只能在昏黄的光线里检查着设备，却发觉摄像机镜头盖不见了。
　　“怎么了？”蒋明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似是察觉到她的慌乱，声音压得很低。
　　“镜头盖可能掉在外面了。”
　　“等雨小点我去找。”
　　“不打紧，等会儿我去找就好。”
　　“没关系，我陪你一起。”

　　蒋明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让姜春莱原本有些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没关系，有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