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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让权   第二日 ...

  •   第二日晨时,景晏如常早起理事。他惯是府里起得最早的,洒扫下人此刻还未开始做活。

      官邸不算小,但他和逾时住在同一个院里,门对着门。一是因为他们打小就这样住惯了,二是因为隔一道墙便是母亲的院子,照顾起来方便。

      今日不太对劲。景逾时的房门大开着,他人不知到了哪去。起这么早?景晏算着,军中事务还没多到这种地步。

      转悠到书房外,景晏脚步顿一顿,拐个弯,往府门的方向走。他真想知道,外面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二弟。

      景逾时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或许更久,只是景晏等了半个时辰。浑身像是去山里滚了一圈,满身露水,兼有野草沾衣。

      景晏的目光在他身上扫几回,最终落在他臂弯里那捧鲜花上。无非是些常见的野花,但开得漂亮,看得出他跑了大半座山,才挑回这几枝。

      “几时出去的?”景晏问。景逾时笑着摇头,靠在柱子上,显然不打算告诉他。“这些,送人?给母亲还是给谁?”

      景逾时这下开口了:“给母亲,也给寒玉。她远道而来,我们总得有些表示。这些摆在屋里……看着高兴。”

      景晏点头,又道:“你确定她高门贵女,爱收你这些花?”景逾时说:“你不了解她。她什么都爱收。”

      “我不了解……”景晏将这话品味两下,笑了,拍拍他的肩:“去吧。”

      方钰和睡眠格外浅。她晚上做了一宿噩梦,本就半睡半醒,门外比风吹还轻的响动就惊得她清醒过来。方钰和套好衣服,打开门,门下一颗乱蓬蓬的脑袋。

      她沉默了一会,道:“你去打架了?”景逾时勉强撩起垂落额前的头发,神情颇不自在:“我看山上花开得好,采一些回来。你要不要挑几朵?剩下的我拿走。”

      方钰和做出一个“不”的口型,景逾时的心顿时沉下来。她出声,却又变成了:“给我看看。”
      景逾时大喜,捧着这束鲜花向前,放低身子方便她挑选。方钰和挑着花,注意力总要移到他身上。她实在要怀疑一大早去摘野花的意义。

      景逾时看她挑出几朵浓淡相宜盛衰得当的,暗自记住这花的模样。方钰和问:“你哥在哪里?”景逾时抬下巴指一指书房的方向:“这时辰在处理公文了。”方钰和便不顾他的一片劳苦和好心,绕过他朝外走。

      景晏书房里正端上了一碗绿豆汤,指给方钰和喝。她表示拒绝,景晏便道:“这毕竟是我一片心意。”方钰和听他这意思,是不能不收下了,只好捧起来小口啜吸。

      “逾时的花还合心意?”景晏挨着椅背欣赏她喝汤,忽道。

      方钰和险些呛着。她抬眼,说:“你心疼了?”景晏不说话,过一会才回,内容却明显答非所问:“他说我不了解你。”方钰和莫名:“我们不相熟,你当然不了解我了。”景晏又不说话了。

      方钰和说:“你昨天让我考虑的事,其实已经知道我会如何选了吧。”景晏低着头不看她,只是回道:“我想凭你的聪慧,自然明白什么对自己有利。只是我不确定你收了逾时的花,是否还忍心——夺他的权。”

      方钰和默声斜睨着他,他道:“小姐不必担忧,在下没有读心之能。只是小姐这性子,绝不可能甘心寄人篱下白吃白住,总要有点职权在手上才安心。永定没什么事好做,无非是刚刚组建起来规模尚小的起义军罢了。”

      少顷,方钰和道:“你倒确实了解我。”景晏说:“逾时自然是依你的。凭你之才……或许真胜他几分。那今日起你暂且接替逾时。”

      方钰和没急着欣喜,盯着他的脸。“我没留什么后手。”景晏说,“你放心。”方钰和辩一声:“我没怎么想你。”两个人都沉默了一阵。“我是说我没有误会你。”方钰和一说这句话,站起身往外走。

      景晏仰头看她,想起景逾时那句话,叹口气呻吟似地道:“怎么人人都觉得我不了解你。”声音太小,方钰和正在关门,门板碰撞声盖住了这句抱怨。

      景晏的命令在午膳之后传到了营里。景逾时当时不在,正在训练中的士卒吵吵囔囔,又得不到解释,只能徒劳抱怨。

      “这又是个谁啊?”年扬下意识问身边乘机坐地休息的余衡。余衡道:“你家在盛京,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都走多少年了!”

      “她挺有风头的。”余衡把自己知道的说一遍,年扬撇嘴道:“咱出来不就是打皇帝的吗,咋还是皇帝的人带?”放低了声,接着说:“而且她这娇生惯养的,带我们打仗……打得明白吗?”余衡刚要接他话,抬头看见景逾时来了,站起身,扯年扬的衣袖。

      “咳。”景逾时严肃地咳一声,临说话又忘了词,转过头来向方钰和求助。方钰和负手和他对视一会,他还是没动静。

      校场上乌乌泱泱一大群人,都在看着她们,不能一直这样干瞪眼。方钰和向前一步,道:“遵照主公的命令,今日起就由我接替景将军的位置,统领义军,而他——做我的副将。”

      场上鸦雀无声。年扬轻哼一声,余衡拍他手背,示意他冷静些。显然,没有人满意这个安排。

      景逾时说:“既然是主公的命令,我们照做便是了。那现在听方大人的意思……”方钰和道:“继续训练。”便走到阴凉处,看他们重新开始动作。

      “你觉得他们玩剑玩得如何?”景逾时问她。她坦然道:“不及我万一。”景逾时挠头,计较她确然出类拔萃,便不再说什么了。方钰和视线落在训练的士卒身上,注意力却明显分散到了别处。

      这未免太顺了。方钰和想。一军主帅的任免并非小事,景晏为何会轻易把权力让渡给她?

      烈阳下,年扬发泄似的,把剑挥得凶狠。余衡在边上看着,道:“你也冷静些。你跟着老家主这么久,他儿子是什么样该比我清楚,又不是胡闹乱任人。这位大人也确实有几分真才实学。”

      年扬说:“我们不需要这种吟诗作赋的真才实学。”余衡摊手道:“我晓得她一个传闻。听说她十七岁路过一个武馆的时候,应了门口一位老者的邀和他比试,把他打败了。”

      “所以呢?年轻力壮欺负老人家。”

      “你猜啊,那位老者就是傅将军。戎马一生建功无数的傅将军。她后来得了将军的亲自指点。”

      年扬动作停住了。

      傅镇城的名字还是有很大威慑力的,茶馆中他的事迹被讲了无数遍,听客永远听不厌。年扬少时在盛京听他的故事,到了边关还是听他的故事,自然对他极为敬仰。

      然而——

      年扬道:“傅将军现在不是……”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不去训练?”二人回过头,方钰和盯着他们。眼睛真凶,年扬暗想。余衡马上捡起抛在地上的剑,跑到一边认真操练。

      年扬坐着没动。见方钰和坚持不懈地盯着他,年扬终于开口说:“今天那么热,休息一下不行吗?”

      周边安静下来了,旁边人都在瞧他们。方钰和道:“打过我就给你休息一天。”听她那语气,似乎是认真的。

      围观者开始窃窃私语,年扬方才一股跟方钰和作对到死的劲,临了又迟疑道:“……打你?”
      嘴上怎么呛都行,真动起手来,就方钰和这体量,他真怕出事。方钰和说:“对。”为了表示不欺负他,她还放弃了惯用的长剑,换成一把不知从哪抱来的刀。

      但是这看着就像年扬欺负她。毕竟方钰和虽高,甚至比营里的一些男人都高,跟年扬站在一起还是差了一点点的。

      年扬顶着众兄弟的目光,拉不下脸说算,估摸着等会注意放些水便是了,方钰和适时说:“输了你每天跑五圈,半个月。”年扬神色一凛。那只能凭感觉见好就收了。

      方钰和向他伸手,年扬没接,自个撑着地爬起来。“大人,冒犯了。”

      树荫下,景逾时捂住眼,不去看那边的惨状。年扬被摔在地上第三次了,还没打服,余衡和一众亲近年扬的兵卒都不忍再看,纷纷低头望地。

      都给打成那样了,还没认,不愧是他们兄弟。高大,伟岸,他们敬佩。是个英雄!

      又转头敬方钰和,原以为皇家一帮文弱书生,成天只晓得在诗会上威风。谁想还有个能文能武的。

      跟那帮烂葱头比,这简直是绝世好葱!

      英雄此刻很想骂人。他哪是不服,他只是没脸认输罢了。皇族不是个个高傲得很吗,跟他个小兵计较什么!

      所幸方钰和只是为个名声,倒不必真将他打死了招人厌恶。他挣扎着爬起来之前,她说:“你输了,老实训练去吧。”丢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年扬干脆躺在地上。余衡过来扶他,小声说一句:“傅将军的学生果然厉害。”年扬瞪他一眼,说:“让我休息。”余衡“哦”一声,退到边上去和好友分享一腔激动之情。

      “大人方才都没怎么动刀子,两三拳的工夫,那年扬就倒了!”好友性子真爽,声音大了些,余衡咳一声,道:“也不能这样说,自己人用得上啥刀子。”

      年扬早就听到了,这一句掩饰没起啥用。他哼一声,爬起来往边上靠。“你去哪里?”余衡伸手拦住他,“休息好了再战一次?”年扬恶狠狠拍开他,说:“战什么战!没听见她说继续训练吗?!”余衡又“哦”一声。

      方钰和回到原地坐下,无视景逾时有意无意地为她遮阳。她就知道景晏不会那么好说话,在这等着她呢,“你打得漂亮。”景逾时开口。

      “漂亮?”方钰和望向那个哼哧训练的身影。等会还得再关照他一下呢。

      景逾时说:“兄长刚才来过。”方钰和转头看他。“他看见你在……忙,就走了,让你等会去找他。”景逾时补一句。

      事情倒是多。方钰和撇下刚折的小草,站起身往城中走。临时又转头望一眼。

      她总觉得这一切像儿戏。王府的覆灭,她一路的逃亡,景晏的崛起,这一切都那么轻易。

      那可是掌权多年的首辅啊,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就如此死了?而她一个逃犯,首辅亲信,一路从盛京跑到永定,几乎没遇着什么追兵。景晏这个没落世家,大旗举得这般容易。还有——她看着自己掌心,她这个位置也来得轻易。

      但,此刻纠结这些也没用,她还没有能力去寻求那些答案。还是去见景晏最要紧,她一路纠结着,往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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