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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行云 景晏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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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晏就着烛光看信。外面阳光刺眼,书架后却因隔窗太远而过于阴暗——毕竟是隔了好几个书架。当时逾时还说:“这知府真是好学。”他只是笑。
好学不一定,好藏东西是真的。
纸上简短几行字,一眼便能扫完。景晏哼一声,将信纸揉成一团,放在烛火上,作了燃料。
方钰和进书房来,景晏面色如常坐在桌前,招侍女上茶。方钰和看一眼他身后深不见底的书架,直截道:“找我什么事?”景拿出一张纸,摆在桌上,说:“曾听闻小姐与萧家女关系密切,这盛京来的消息,心想小姐会感兴趣。”
萧明祎啊,确实是许久不得她音信了。方钰和抓起纸读罢,抬眸:“她嫁人了?”景晏摊手:“你离开之后,萧家夫人就急着为她寻人家,千挑万选挑到了户部徐尚书,官位不低,又温和敦厚,是萧家目前能攀上的,最好的姻缘了。”
“萧家世代为官,出过几任首辅,徐家算什么好姻缘?”方钰和说。
“那都归往事了,何况又有你这个故交,谁都怕牵连呢。萧小姐纵万般不愿,也只好这样了,她想走仕途也艰难。”
方钰和语噎,徒劳攥紧手。景晏喝口茶,悠闲道:“别揉坏了。”方钰和才想起来手上这张笺纸的存在,展平了放在桌上,揖礼告退匆匆而去。
景晏望着她背影。心神不定,他想。甚至忘记问他一声做什么打探这些消息。
老东西,欺负一个二九年纪的小姑娘做什么。
年扬坐在草地上休息。刚才余衡告知方钰和是盛京人的时候,他恍惚了一下。盛京,老乡啊。
他也是在方钰和这个年纪离家戍守永昌。当时心高气盛,听说父亲是景氏旧部,便决心要挣个功名回来。战事一起,他打了三年,又跟着景愈打了几个月。
那一阵他以为景家终于复起了,他很快就能跟着将军回去。但景愈死了。当时朝廷派他去与傅将军同守,傅将军在战时突然内调,景愈不久即败亡。
他年扬捡了条命,跑回来跟着景晏。这么一算下来,他已有四年不得归家了。
“嘁……”眼睛酸涩,年扬故作轻松地呲牙,捡起手边的小石头往草丛里一掷,砸出两只小蟋蟀。他想起幼时在盛京,时常和好友斗蟋蟀,便伸手罩住一只。要去抓另一只时,被别人抢了先。
方钰和将蟋蟀笼在掌心里,手掌被蟋蟀腿刺得有些痒。“大人。”年扬站起来,向方钰和躬身。方钰和透过指缝盯着手心里的蟋蟀,问:“听你口音,是盛京人?”
年扬下意识捂一捂嘴。他还以为自己的口音已经被消磨尽了。
“不重,不留心的话也听不出来。”方钰和站起身,看向他手里的蟋蟀,“你陪我玩一局这个,我给你个东西如何?省得人说我偏袒你或欺负你。”
她又想做什么?年扬知觉不对,但也没心思违抗她。毕竟他也好久没遇着家乡人了。
由于两只蟋蟀长得太像,年扬又一时失了神,再回过思绪时,已分不清谁胜谁。他看方钰和,方钰和盯着两只蟋蟀,似乎也没在看它们。
“哎。”年扬喊一声。方钰和回神,淡然道:“谁赢了?”当然得不到回应。“没关系,反正也不重要。”她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丢到年扬手上。
是一块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手帕,用料很讲究,图案针脚也精细,只是在年岁里黯淡了金光。款式很熟悉,就是记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盛京天香阁,好些年前的样式了。卖不出去,就给你吧。”方钰和大度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干脆离开了,徒剩年扬呆呆握着手帕。
盛京的旧物啊……
上面似乎还沾着马蹄下落花的清香。
不对,他们才相识一天,男女之间赠送这种东西,不太好吧?他望向方钰和离开的方向,她似乎也回头看了一眼。
那还是她小时候,母亲和父亲上街闲游买回来给她的。那时候她多高?应该还没到父亲一半吧,现在再想和父亲比,也……
等等。父亲?父亲!
王府出事的时候父亲正在远行!
他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还来不及想完,方钰和拨开挡在眼前的发丝跑起来。
一时间她脸上又恢复了光采,好像过不了多久,她曾经的生活就能回来一点点。是的,只要还有一个人在。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她就仍是方钰和,就还有一个可以称作故乡的地方。所以她毫无仪态地奔跑。
景晏才准备休息,便见方钰和去而复返。鬓发散乱,不会又挑哪个人打了一架吧?景晏如是想。
“大人遇着了什么问题?”他问。
方钰和气还没顺,撑着墙,说:“你能不能,帮我打探个消息?”眼镜里是景晏久违的,属于长安街上那个张狂身影的光芒。
晃得他移不开眼。
他几乎是立刻领会了她的来意,这世上,恐怕只剩有一种消息,能引起她如此反应。
果不其然,她说:“关于我父亲归拂衣的。”
景晏温然笑道:“拂衣公子吗?我在街上听到过一些。”对上她忐忑期待的眼神,面不改色,“回京途中被官兵抓到,处死了。”
方钰和眨眨眼睛,一瞬间,如葬雪原,如十指俱断。
景晏淡笑着,忽然拉下嘴角。此时不应在她跟前笑的,恐遭她记恨。方钰和却没再说什么,对他喊一声告退,抽身离去。
就算是凌霜的梅树,也难免会被风雪压弯枝条。景晏看着她的背影,莫名想到这句话。
家里带来的小厮缩在角落,见方钰和走了,才上前道:“大公子,驿站那边递了新指示……”
景晏顿一会,才说:“告诉他们不必天天来扰,我自有手脚,可以过去拿。”思及不久前点了烛的那一封信笺,他道:“若不是重要的消息,就拿去烧了。”
小厮犹豫几番,还是将信封递上去。景晏看罢,卷起来放进老地方。
半月之后,在外务工的永昭人回家,拉起亲人的手说景氏有多好,在永定旧案重审,平了不少冤案。永昭一时人心沸沸,原本反对起义的人这时保持缄默。
这事传进了方钰和耳朵里,她向景逾时道:“你哥开始扩张新地盘了?对这地方有意思?”
景逾时正在吃一块桃酥,闻言囫囵吞下去,不幸噎住。方钰和习惯要给他拿水,想到什么,又收回手。
“他说那离得近什么水路相通往来方便的。”景逾时好不容易把桃酥咽下去,深吸几口气,说。
方钰和哦一声:“靠这个应该不够,还要再添一把火。”
“他说把话题挑起来就好,自有人愿意当柴。”永昭酒楼,说书人的段子讲完了,不知是谁起的头,堂里开始聊永定。
“要我来说,人家这样也情有可源。官府不管的事,他大公子愿意管,那还在官府手底下受啥气呢。”一个猎户打扮的人如是说。
他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这不是骂官府吃白饭呢吗,私下谈论一二还好,大庭广众的,觉得自己脖子硬想跟刀比试比试啊?
隔几桌一位书生道:“美酒佳肴在前,不讲这些,专注眼前风月。”转而又黯然道:“可不知如此好景能持续到几时,待这个月税钱一交,家里又该省着吃了,唉。”
两盏酒后,书生起身走出酒楼,拐进小巷。他步调异常的慢,像是在等谁。过一会,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在跟着你。”猎户在他身后说。
“我们被盯上了,明日不必再来。”书生偏头望向酒楼,那里人声鼎沸,“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
七月中,方钰和听闻永昭暴乱,知府被杀,派了使者来见景晏。“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她瞥一眼景逾时。
景逾时说:“兄长有啥事都会告诉我。”
那可真厉害了。方钰和收回视线。景晏料事如神至此,能猜到流言弥漫和风向。天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说:“我去看看那个所谓的使者。”
堂中几杯酒过,景晏支着头听“使者”讲话。永昭派来一位德高望众的老人,带着几个侍从。
景晏原以为与这位老人对谈即可,谁料老人少言寡语,倒是这些“侍从”喋喋不休。
不过其中也有和主人一般沉默的。老人身后那个年轻人始终低着头,不参与讨论,只在同伴拉着他胳膊问“你说是不是”的时候才点一下头。
头顶响起声音:“这位小哥何姓何名?是何营生?”他抬起头,正对上景晏的目光。这个人的容貌气质跟仆役可不像。景要扫过他的面容。至少跟一般的仆役不一样。
果然听见他说:“小人……江行云,原是农户。”
农户吗?景晏说:“还请老先生将这位小哥留下,在下有事相谈。”江行云面露诧异,半晌后才对景晏一礼。
方钰和回来时,被告知宴席已散。她转身要回营,景晏从拐角处走出来,停顿一二,叫住她。“怎么?”方钰和回头,在他靠近后,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那头的江公子可见过了?”景晏问。
“哪头?”
“你厢房对面新收拾出来一个房间,我今早留下了一个永昭的书生。”
“哦。”方钰和回道,“没见过。”没有要了解的意思。
“细谈之下,发觉是个可用之才,只是不怎么愿意留下。”景晏等一会,叹息道,“大人是半点旁事都不愿意管。”
“我又能做什么?您才是主,如何什么事都得我来办呢?”
景晏理所当然道:“身边人文武兼备,自然要好好用,否则暴殄天物。”
景晏这张脸,好不好看各有评判,厚是真的厚。
“大人想,在下身边多一人辅佐,您的事务就能少一些,您站的这条船,才更不容易翻。”
说难听了就是剥削她干活,讲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话。方钰和想翻他白眼,无奈此刻是她为臣,得听吩咐。她飞快对景晏一礼,寻那位“可用之才”去了。
侍从始终站在景晏身后,听完这一席话。待方钰和走远后,他谨慎道:“公子,这上面没叫我们硬逼着人反啊。”景晏略偏头,只露个鼻尖,道:“不必处处受他限制,我更清楚情况。”侍从埋首:“小的多言。”
方钰和来时,江行云正倚着池塘畔那块大石头出神。方钰和走进视线里,他站直了身子。
“大人。”年轻人低下头,方钰和看过去,很瘦弱,瞧不出什么俗市奇才的气度。
“你认得我?”方钰和问。年轻人慌神,小声道:“不认得。”
怕她?方和心中摇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温和:“路上听说你是赵老先生带来的随从,但我瞧着不太像随侍,之前是做什么的?”江行云惶恐道:“小人上京城赶考,屡试不第,便回乡里耕几亩田糊口,蒙老先生提携,得来永定。”
落第书生啊。方钰和更加疑惑。功名都考不中的人,到底哪点吸引了景晏?
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劝别人这种事她可从没于过,历来是别人劝她。曾经她下什么命令,别人也不得拒绝。总不能勒令眼前人留下吧?
就在她为难之时,江行云开口了:“大人若是奉大公子令而来,便请回吧,就说江某冥顽不灵。”
方钰和本该如释重负依言离去,却不知为何起了兴致,非要和他讨论一二:“你还想回盛京?”
江行云把头埋得更低:“江某不欲一身事两姓。”
方钰和搓搓手指,明白这事不好搞。“你读这个书来,就是为了孝敬皇帝呢,那你又何必读那么多?皇帝身边围了那么多人,不见得个个有才学。”
她故意说这些,江行云顿时脸红了,解释说:“读书是为明理,治天下事,利天下人……”
“治天下事就只在朝堂上?”方钰和打断他,“天下自然是天下人的,你要效忠的自然也该是天下人,怎么就听那个皇帝的呢?”江行云辩不过,神色比方钰和更加为难。
“你身为布衣,该比我更清楚如今市井间是何景况。”方钰和说到这,又停下来。如今市井间是何景况?她脑中又浮现出当时与一众难民挤在小巷中的情景。
那个时候,自诩诗书满腹的她才算读懂,书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什么意思。
“我都看得到,你怎么会看不到?”她的气性也起来了,怕自己一不留神说了重话,将人气走,甩过头说:“江公子自己好好想吧,我先去休息了。”
景晏坐在桌前,面对地图沉思。窗外方钰和疾步走过,将地板踩得蹬蹬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