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春》云山空名

6、寻仇 江南到

　　江南到了六月，荷花开始占领水塘。景逾时向小贩买一个糖画，沿着南屏湖畔慢慢地走。

　　兄长景晏在这里建老窝，百姓并无意见，甚至颇为欢迎。一路走来，摊贩都跟他打招呼。景逾时一个个回应，眼尖地发现前面那群小孩人手一只纸折狗。

　　耳朵短得几乎不见，腿皱皱巴巴，前长后短。昔年似也有人这样折。

　　耳边响起方钰和的声音：“这是狼!蠢货!”景逾时拦住那几个孩子：“这是谁给你们的?”孩子们一齐指向湖对岸：“那边一个叫染玉的姐姐!”

　　染玉是方钰和最亲近的侍女，早就已经死了，这个“染玉”又是谁?景逾时心里有了判断，抬脚开跑，带起一阵凉风。

　　道旁的人越来越少，景逾时突然停下脚步，抽出腰间的佩剑抵挡那道划破热浪的风，铁器相撞的声音惊飞了枝头昏昏欲睡的鸟。

　　景逾时从未没想过这样的重逢方式，像仇人相见——不过他们就是仇人，谈不上像或不像。方钰和收剑踩上他的肩，转瞬翻到他身后。景逾时感受到那招式里的狠厉，收起思绪专心保命。

　　方钰和打架，例来是以变取胜，没有固定的章法。速度又快，让人眼花缭乱，尚未分清方向就已落败。今日她动作明显慢了许多，景逾时逐渐占了上风。

　　他不由得松卸下来，注意力分散的下一瞬，方钰和的剑刀就擦过他的手臂，稳稳停在颈侧。景逾时僵在原地。他总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速度只是点缀，出其不意才是制胜之要。

　　方钰和收敛了周身的肃气，问：“景愈在哪里?”景逾时说:“你要报仇就杀我吧。”

　　“冤有头债有主，杀你有什么用?”

　　“不是……”景逾时垂下头，“他去守永昌，人死城破。”

　　方钰和盯着他，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良久，她利落地收起剑，转身就走。

　　“你去哪?”景逾时追上她。“回盛京，找另一个。”方钰和将话说得理所当然。

　　“你想做什么?”景逾时脚下一个踉跄，跑到前面去拦住她，她换一个方向，他便也跟着换。

　　“你别告诉我你是去刺杀皇帝!你一个逃犯，带着这一身份——”他忍着把方钰和敲晕让她冷静的冲动，扫一眼她身上貌似野兽的抓痕，“皇帝侍卫众多，你是何去无回!”

　　“那又怎么样?!”方钰和猛地抬头瞪住他，“只要他去死就好了!”景逾时被她骤然拔高的音量吓住，顿了一会才道:“那你怎么办?”

　　“我还能怎么办?跟他一起死啊，反正我没有别的顾忌了。”方钰和说到这里，回想起王府故人，眼眶的红更甚，“我早就已经死了，景逾时，我早就——”

　　她仰起脸，平复呼吸，“让开。”

　　“不行。”景逾时坚持道，“你必须留下，这里安全。”

　　“和你们景家人在一起谈不上安全。”

　　“你在永定，在首辅故乡，没人会害你，”景逾时说：“我带你去找兄长，他跟你解释……你难道不想让仇人死，自己好好活着吗?你觉得你家人希望你这样?像一个——亡命之徒?”

　　方钰和没作声，他便再接再厉道：“皇帝希望你死，你总不想如他所愿吧?”方钰和说：“行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景氏兄弟来永定不久，占着知府的官邸，与沈府相邻。沈府旧日显赫，现在败落了，府里杂草生得老高，梁上筑了些个鸟巢，它对面是前朝定王府，两两相望，带着一丝时间的无奈和苍凉。

　　景晏在桌上摊看大梁舆图，背手凝望着。他能轻易取下永定是打着为忠臣报仇的名号，靠沈氏余威。若叫人知道他父亲就是害死沈松寒的凶手之一，非把他和逾时乱刀砍死弃尸荒野不可。

　　说起逾时，景晏往窗外一眼。逾时出去大半个时辰，就不怕热的么?他唤来小吏，问:“你们平时办事，逾时会参与吗?”

　　小吏拱手恭敬道:“景二爷有时会过问一些小事。”他或许是去处理事情了?景晏如是想着，出门去找景逾时。

　　大老远就听到景逾时的囔囔声:“这一片的摊子我都摸透了，你先垫垫肚子，今晚我带你去吃好的!”景逾时手里拎一袋烧饼，随着他手臂上下摆动。方钰和跟在后面，拿着饼艰难地吞咽。

　　“兄长?”景逾时停下来，方钰和也跟着止住脚步。她旧日在盛京与景晏并不相熟，有些尴尬。

　　景晏倒是很自然的向她施礼:“方小姐，久违了。”方钰和还礼，勉强编出一句话:“你还记得我啊。”景晏含笑温和道：“小姐惊世之才，盛京何人敢忘。”

　　景逾时等两人寒暄完了，说：“哥你给她讲清楚，她真的要留下来!”方钰和合上嘴，盯着景晏看，似乎真心好奇他们会用什么方法留住她。

　　景晏沉默了一会，景逾时再次催促:“哥!”他才侧身道:“请小姐移步书房一叙。”

　　景晏布置的书房和他给人的印象一样，干净简朴。除了桌上一盘糕点之外，都是书籍和公文。景晏端起来看两眼，递给景逾时:“母亲给的。”景逾时手捧着，很是珍重，蹲到门外吃去了。

　　景晏对方钰和点头，声音一贯和气:“逾时就算不说，在下也是要千方百计留小姐下来的。”方钰和道:“讲点实际的。”

　　景晏便将语气一转，说起方钰和想听的“实际”来：“我们目前所有的兵力，不过是永定的守城军，加上一点景氏旧部而已，未成气候。”

　　方钰和敛眉：“你应该尽快纠集民众，不然朝廷随便派一伙官兵就能灭了你。”景晏苦笑：“话是这么讲，可我们借着首辅名号，却与她非亲非故的，只有母亲姓沈，勉强搭上点边。除了永定也无人会信服。”

　　“当日得知景愈身死，我便知晓皇帝不会轻易放过景家，所以等棺木运回来之后，我就带家人逃到永定。”

　　方钰和静静听着，没有发话。"如今江南除了我还有永宁的何氏，一帮山匪，自封为楚王；永兴的张氏，原是知府，与首辅派政见多有不合；永安傅将军是皇帝宠臣，手握重兵驻扎在江南，他会不会接纳你一个逃犯，在下不敢妄下定论。”

　　方钰和终于动一动下巴，说：“这儿的风险也差不多。”景晏没有理会她话里的讥讽，认真解释道:“那不然。昭平郡主在永定声望颇高，方小姐作为郡主独女，前来投靠在下却出了事，在下也有一番罪受。”

　　何况他与她一样痛恨景愈那般行径，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方钰和没有再急着嘲讽他，盯着鞋尖。非要这样说的话，也很有道理。

　　“小姐不必立刻回应，在下命人收拾了客房，小姐先休息。”景晏贴心道。方钰和被他指派的侍女拥着回房，拒绝的话堵在口中。

　　景晏对窗沉默，一手背在身后，一手伸指抹掉窗框上的灰。方钰和必须留下来。他在心里列了许多理由：她代表着诚亲王府，能更好地煽动永定人的情绪；她有才，对他多有助益；带着梁朝的宗室，能让他的威望更高。

　　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有一个原因，他没有列出来，那是最微不足道，又是最主要的原因。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方钰和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便未花费太多心思在这事上纠结。侍女打了热水，方钰和此刻最大的任务是放松。

　　算来，她已有四个月没接触过热水了。甫一浸入水桶中，她先感到的是痛。刚受伤时的疼痛被身体压下去了，现在觉得时机合适，就统统释放出来。

　　痛过之后就是酸。方钰和趴在桶沿半死不活，直到缓过劲来，才睁开眼好好去看那些被忽视许久的伤口。

　　小腿上都是野草刮刺的痕迹，仍泛着红，让热水一刺激便骚痒难耐。手臂上布满蚊虫叮咬的包，相较起来，被狼抓出的那道伤痕竟也不起眼了。

　　方钰和盯着那道伤看一会，对侍女喊：“给我拿瓶金疮药。”

　　这道抓伤颇深，只涂上金疮药当然不够，但是此时不比从前了，她只好忍一忍。侍女替她取来金疮药，提了一嘴:“方才老夫人来过，听闻小姐正在沐浴，便又回去了。”

　　方钰和专注往手臂上撒药，随口道:“老夫人?”这里的老夫人，自然是景家兄弟的母亲。方钰和去楚国公府那么多次，也没见过沈夫人一次。此刻来访，莫不是替儿子来留她的吧?

　　不过人既然走了，便不理她。方钰和小心将
　　药粉拨开，起身穿戴整齐。衣服是景晏派人上街买来的，旧的那件不要了。

　　景逾时也给她找了一件，但样式太过于……新奇，她死也不会穿上。方钰和瞥一眼景时送来的那件，别过脸。到底从哪找来这么恶心难看的东西的。

　　躺在床上，方钰和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前路。诚如景晏所说，她留在永定，他在永定百姓眼下或许真不敢对她如何。

　　但那都是他的一面之词，来日他若有心，将她弄死在哪个角落再谎称是朝廷暗害也未可知，她得有份保障，不能真的啥也不干，任人摆布。

　　说到头，还是因她失权罢了。若诚亲王府尚在，她岂用如此紧张防人?现在的她，只如不系之舟，风往哪吹，她便往哪漂而已。

　　不系之舟。这个词甫一出现在方钰和脑中，就被她忙抹去了。往前几个月，她哪能想到自己会落得如此境地?

　　床头点着一豆烛火。侍女香蘅垂首侍立，安静得像一尊石塑。不知是不是某人有心安排，香蘅的外貌尚似染玉，被烛光一照，缺少生气。

　　方钰和心里无端冷起寒意，对香蘅说:“我要休息。”香蘅替她熄灭烛火，一片黑暗里，门板轻轻碰撞。

　　眼不视物，心便平静下来。方钰和仰面躺着，莫名想起方才景晏提到的:“永安傅将军”。关于盛京的记忆涌上来，她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去。

　　天下姓傅的人那么多呢，哪有那么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