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春》云山空名

5、识途 枝头的

　　枝头的杏花摇摇欲坠。暮春时节。

　　方钰和在这座小城中，已待了三月。三个月里，她替人抄抄书，念念信，换个包子钱。夜里就挤在小巷里，用她相识的那个女人匀出来的褥子裹身浅眠。说是褥子，其实也就是块破布，连她脚都盖不住。

　　方钰和在这可吃了不少苦。肚子里没有油水，饿得牙齿发酸；夜里吹风受冻，整晚整晚的睡不着。

　　忆起这三月受的苦，方钰和叹一口气，伸出手接住一束暖阳。温温的，让她想起及笄那日，也是这样的春光。

　　方钰和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地抄书。今天没有往时安静，鸟声里掺了别的声音。从城门外传来的，类似哭喊的人声。她下意识握住身边搁置了三月的剑。剑柄寒凉，丝丝渗入掌心。

　　城门紧闭，拍门声与叫喊声不绝。守卫挡着门，拒绝让外面的人进来。方钰和的手一松，将剑搁下，接着抄书。又是一批新难民。

　　身旁安睡的女人被吵醒了，抱紧怀里的孩子，问:“染玉，怎么了?”

　　方钰和没抬头，过一会才反应是在叫自己。对了，她骗巷中人说自己叫染玉。提起这个名字，她眼神黯淡了一瞬。

　　女人侧耳听外头的动静，说：“又有人逃难来了。”

　　大衔另一头走过来一个人，是这里的知府。知府问了守卫情况，当机立断道:“挡着，别让他们进来。”

　　守卫听着门外人不断的哀求，于心不忍，问：“大人，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知府的目光扫过各个巷子里扎堆的，面黄肌瘦的人们，转回来瞪守卫：“让他们进来住你家?吃你家粮食?”守卫埋下头。

　　“几日前听到消息，大梁与宛国交界的永昌府失守，便知会有如是情况，大梁江山……”
　　她的声音低下去听不清，但守卫猜她说的估计是“能存几时”之类的话。

　　知府拂袖转身，望向天边。“盛京那景家的儿子近日跑出来揭杆，他开了这个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效仿他。”

　　知府说话不大声，刚好让方钰和捕捉到一个重要的词：景家的儿子。

　　景家，方钰和忙于生计，有一段时间没想过他们了。这个词语，和那些黑暗的，沉默的，荒凉的记忆连在一起，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又如潮水般褪去了。

　　女人拍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惊疑:“染玉?染玉?”方钰和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或许有些吓人，摸摸脸，对女人点头，舒展眉心:“就是有些不安。”

　　女人对她说:“我们安安分分的，避开战火，总能过去的。”方钰和说:“但愿吧。”

　　夜晚，众人都已睡去，万籁皆寂。方钰和站在巷口，剑出鞘的摩擦声清晰可闻。月华下，剑刃反着白光，映出旧日王府亲眷的面容，或哭或笑，之后慢慢散开，只剩下方钰和一双金眸，收藏那日的寒雪。

　　刃上映出另一人的身影，方钰和下意识收手转身，挥剑在二人中间拦出一道风。那人及时往后仰，只削去一缕发。“停下。”来者低呵一声，方钰和抬眸，正是知府大人。

　　她收剑入鞘。“你想做什么?”知府站在五步外，问。方钰和抿唇，抱臂不语。知府瞧她剑非常品，却扎在难民堆里，心中生疑。目光移到她脸上，与那双金瞳对视，便有了猜测。

　　“方小姐?”知府探道。方钰和瞳孔骤缩，猜到其用意，神色立刻恢复自然。知府放松了许多，负手道：“你不回，便只好以预谋杀人监禁起来，查一查你的身份了。”

　　查身份？查出来砍了算她政绩吗？方钰和压低眉毛，半晌吐出一句：“一介流民，思念家乡而已。”知府后退几步，对方钰和勾手：“借一步说话。”方钰和回首看巷中人的熟睡之容，抬脚随之来到一处屋檐下。

　　“首辅之案，下官听说了，对此……心有疑惑。”知府轻声向方钰和问，“方小姐可知道一些消息?”

　　方钰和倚墙，头几乎埋到衣衿里:“民女一布衣，与首辅大人能有何交集?大人找错人了。”防御姿态十足。

　　知府抬起双手，无奈道：“下官当年有沈首辅提携，也算其门生。方小姐要是怕下官告密，把下官供出去便是了。”方钰和沉默少项，终于道:“景家人如今在哪?”

　　知府问:“跟他们有关?”方钰和拧眉，重复道：“他们在哪?”知府敛了眼眸，说：“是下官多言。消息是从永定传来的。”

　　方钰和站直身子，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送我出城。”知府一时未回话，她便催道：“不要疑问那么多。”

　　知府望着她的侧脸，与几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姑娘很不一样，在夜色里被月光勾勒出的轮廓，像某种待开刃的武器。

　　知府道：“西城门是野道，荒无人迹，你从那走。”

　　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停下了。知府示意守卫将城门打开一条缝，露出外头的树林。“小姐动作轻些。”

　　方钰和摸向腰侧，那里空空如也。原本系在那的平安扣，她方才塞进那女人孩子的襁褓中了。她钻出外面去，城门合上的声音在黑夜里尤其清晰。

　　远处是看不到尽头的万重山浪，偶尔亮起几盏成群结队的灯。踏在枯叶上，叶子碎在脚下的声音，像是她纵马盛京时，马蹄碾过花瓣的

　　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