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春》云山空名

4、失路 染玉被

　　染玉被吵醒了，半倚着门框看向小姐，想说些什么，一个音也吐不出来。

　　方钰和拔出铁剑，擦在草地上。“我们不宜等了。”她说，“现在就走。”染玉不敢耽搁，跟上小姐的步伐。

　　山道似乎比来时更黑了。方钰和背着铁剑走在前头，脚步甚疾。染玉在后面跟得辛苦，紧赶一会，又小跑几步，她也晓得此时不能停下。

　　事出突然，未能与萧小姐道声别，不知她天亮后是否还会上山。不过萧小姐选的这个地方如此隐蔽，为何仍有人能寻到，难不成是从谁那里得了消息?想到这，染玉怯怯瞟方和一眼。

　　方钰和走在前面，看不见脸，也无法得知她在想什么，不过染玉猜她死也不会怀疑到萧小姐头上。

　　宿雪稍融，染玉脚底一滑，身子朝路边歪去，倒在地上。方钰和闻声回头，朝她伸手。染玉没有动，低声说：“小姐先走吧。奴婢休息一会。”

　　方钰和蹲下，握住她的脚踝。染玉身体僵硬，脚往后缩，又被拉扯到伤处停下来，倒春寒之际，竟发起了汗。

　　方钰和丢下剑，不由分说塞进染玉手里，背起她继续赶路，速度比刚才更快。

　　染玉惊惶道：“小姐何须如此?说不定只是小伤，休息一会便——”

　　“你哪来的时间休息?”方钰和打断她的话，“他们要追上来了。”染玉向身后望，黑漆漆的一片，寂静无声，瞧着只有她们两人。

　　但是方钰和的敏锐远超常人，从染玉伺候她起到现在，判断只错过一次而已。

　　染玉顿时紧张起来，推着方钰和道:“那小姐放奴婢下来吧，走得快些。”方钰和不应，只是紧紧的把她定在背上。又行了一里路，方钰和的步子慢下来。

　　神经绷了一日，又走了这么多的路，背着个人，任是天神也熬不住。“小姐，放我下来吧!”染玉声音焦急，连自称都换成了“我”字。

　　“没事。”方钰和呼吸渐促，言辞简短，“还有一段路。”这句话只是安慰人的，而且没起到一点作用。

　　因为染玉已经看到了身后的火光。

　　“真的来不及了!小姐!”染玉拍打着她，变了声调，“你放我下来!快点啊!”

　　方钰和回头道:“放你下来怎么办?你们就留我一个人走!”

　　“姑爷在!他去祭拜师父了!他不在府里!”染玉挣扎着要下来，“你不走!你盼着王府灭门!”

　　那火光越来越近，似乎要逼到眼前。方钰和认清了处境，将染玉放在路边，用茅草盖住她，“别恨我。”方钰和说，“别恨我。”

　　“我哪会恨小姐。染玉打小在王府做活，小姐给的赏钱最多了。”染玉双手冰凉发抖，仍然调笑着说，“小姐发完脾气还会道歉呢，盛京哪里还有这样的主子。”

　　方钰和深深看她一眼，说:“别出声。”背起剑转身跑开。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一眼，才继续走。

　　不用带着别人，她速度果然更快了。染玉安下两分心，抱紧身上的茅草。

　　生死凭天命尔。

　　方钰和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了。她用衣袖胡乱一抹，咬紧下唇。

　　一口气闷在胸怀，她想喊又知不能喊。她只好在心中重复:

　　——上天你到底什么意思？！

　　为什么给她一切得天独厚的条件又尽数抹去？为什么让她张狂十八年又沦落至此？为什么纵容她肆意浪费却到最后连一个亲近的侍女都留不住？

　　是不是在耍她？！

　　悠悠苍天，何其狠心！

　　耳边响起一声哽咽，方钰和四下望去，看不到人，直到颊侧冰凉，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

　　不能停，不然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了。

　　方钰和死死抱住怀里的剑，抱住她此刻唯一的倚仗，朝着她所不知的远方去。

　　萧明祎躺在软榻上辗转难安。自回萧府后，她心头便一直阴着一朵云。方钰和的脸总在跟前晃，挥散不去。萧明祎干脆也不睡了，起身点烛，翻看之前的旧信件。

　　方钰和来信多是她在外游玩时所见，言辞活泼，以游记论不失为佳作。

　　萧明祎堂上管得严，去不得那些地方，闲暇时便拿这些东西解闷。

　　信手翻阅，无意间扫到一篇，是与盛京相关的。头几段不过是街坊小食，最后一段却说起了另一人：

　　“老师这几日爱买王府旁边那条小巷里的桂酿，我想着府上有更好的，给他送去。老师虽接下了，第二日仍在那一带晃悠。兴许那个摊子风味更独特些，我改日也买一壶来，我们试试有何亮处。”

　　那一家桂酿，方钰和后来买了，两人都觉得味道一般，弄不懂景愈到底钟爱它什么。现在再看来，买酒是假，窥伺王府才是真。

　　萧明祎心底泛起恶寒，更加坐立不定。待东方轻点起微弱的烛光，她就披衣出门，急着为方钰和带去这个消息。

　　山道湿滑，空气里弥漫着腥气，或许来源于土壤。萧明祎走得很慢，直到天色大亮才行至木屋前。

　　她没有走进去。她看见了门口仰卧的人。看到了他脖颈处深深的裂口，方钰和来时身上唯有金簪最锋利。那个小东西，还不足以造成这样的伤。

　　她追出外头去看，白茫茫一片，不见人影。

　　昔年有狂客，今春唯剩一山雪。

　　方钰和抱剑在上路上走着。她这样走了三天。雪又下起来了，她找不到一个可以暂避风雪的地方。

　　前面隐隐有人声，如果是山匪，以她的状态只有死路一条。方钰和像是丝毫不觉自己的处境，缓慢地走过去。

　　所幸只有两人，且手无寸铁，皆平民打扮。其中一女子道:“我这个月已经拒绝你三次了。”

　　书生模样的男子则道:“小雨，我为你已经攒了两年的聘礼，一直省吃俭用等着和你成家。而且我马上要中举了，我这些年寒窗苦读，就是为了你嫁过来日子更体面些。我为你付出这么多……”

　　“但那不是我让你做的。”被称作小雨的姑娘说:“我没有要求你做这些。得你爱慕是我的荣幸，但我也有拒绝你的权利!”

　　书生脸上发红，动了怒:“小雨……”向前几步。

　　小雨跟着后退，退到一半，看见他脸上的恼怒变了：拧起的眉头舒展开，两只睁大的眼里透出惊惧和探究。

　　她转过头，一把长剑从她眼前伸过，直指向书生的鼻子。顺着剑刃看去，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姑娘，面无表情——应该是被冻僵了做不出表情。

　　方钰和声音很轻，说：“她不愿意。”

　　书生心里恐慌，但是觉得这样跑掉未免太丢面子，壮着胆，挺起胸膛道:“这只是我们的私事，姑娘你为这个杀我，是要偿命的。”

　　说完这话，他心里安稳了许多，对，这个人只是吓唬他。她不敢动手的。

　　方钰和不为所动，说：“我身上早就背着死罪。”

　　小雨惊诧地瞟她。这个姑娘如此热心肠，能犯什么死罪?兴许是唬人的。

　　书生是信了这话，权衡之后，还是保命重要，朝小雨投去一眼，装作忙着回家温书。

　　方钰和松一口气，手臂垂下来。

　　小雨受了她的帮助，总不好就这样走掉，支吾半天，道：“等会还要下雪，你要不要先上我家坐坐?我们要做饭了，给你双筷子。”

　　方钰和立刻道：“好。”盯着小雨，催她带路。

　　屋里刚生起火，风吹开了窗户，扬起的雪溅了方钰和一脸。小雨喊声抱歉，跑去把窗锁严实。

　　方钰和挨在火炉旁，眉睫上的雪融化了。小雨抱了一篮菜出来，看见她脸上显现的柔和又落寞的表情。

　　她发髻松松垮垮，上头的金簪卡在发间，她一转头，就掉下来，发出这小屋里从未有过的脆响。

　　方钰和眨一眨眼睛，愣了一会，才弯下腰捻住牡丹花头，拎起来，敛进怀里。

　　小雨捞一把挂面，用木碗乘着，放到桌上。“今年家里穷，没存什么菜，你凑合着吃些吧。”

　　方钰和用筷子几条几条地扒拉，不知是烫还是不合胃口。

　　“今年太冷了，连江南都下雪。”小雨说，“现在是二月，估计还要再冷一阵。你要不要四月再走?家里就我一个人，那点东西还是够两个人吃的。”

　　方钰和扒面的手一顿，摇头拒绝。小雨也就不再强求。

　　俄而雪停，方钰和急着赶路，小雨塞给她几块干硬的饼，说：“往前再走几天，能到永庆府。城小物价低，你要是困难就去那里。”

　　方钰和道声谢，心中不免升起兴衰之感。她也不得不考虑地方物价而居了。永庆这小地方，她之前路过都不稀的停留，穷山恶水。

　　第六日晚，方钰和吃完了最后一块饼，趁着城门将闭的最后时刻，混进了城里。城中并无多少居民，街上有少数几人摆摊，不吆呵，只是静坐。见方钰和来了，也无反应。

　　不似盛京入夜后灯火通明，这里黑漆漆的，只在街道尽头点着一盏昏灯，光照不过来，显得阴森。

　　方钰和握剑的手收紧，向路旁一位卖菜老太询问这里的官府衙门在何地，记下方位后朝反方向走，找一处巷子安身。

　　她本以为，只有自己会住在这种破巷子里。谁料她刚放下剑，整理衣衫，脚边就响起一个声音：“你也是逃难来的?”

　　方钰和毫无防备，连日来又神经紧绷，突然听到这声音，竟被吓得跳开两步。她这才看到巷子里男女老少挤满了人，皆垂头作熟睡状。

　　出声的是位抱孩子的女人，方钰和深吸几口气，定住心神，道：“逃难?”这话说的，难道巷中都是难民?

　　女人说：“边境打起来了，我们都是从那来的。”方钰和问:“打多久了?我在盛——在我家乡从不知道?”

　　“就北边那块地方，打好几年了。你们那没讲呗。”

　　没讲、没讲。

　　没有人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