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园春》云山空名

3、倾覆 建兴三

　　建兴三十七年，二月。

　　方钰和年前说四月她要外出游山，想提前过生辰。按理说府中此刻应当已经开始准备，却一点动静都无。

　　方钰和向好友萧明祎抱怨：“这是给忘了?”萧明祎安慰道：“许是早准备好了，要给你惊喜。”

　　方钰和放下茶盏，说：“我该回去了。”萧明祎望着她的背影，犹豫一番，终开口喊她：“寒玉!”

　　方钰和停下脚步，回身来看。萧明祎走近她，小声说：“沈首辅十二月时被禁足了，到现在还没解禁，你知道吗?”方钰和笑道：“当然。”

　　会仙楼的管事对她态度冷淡了许多，稍微想一想便知道定然是与她有关的某个人出了事。这个，不难打听。

　　萧明祎目露担忧，方钰和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诚亲王府可是远近闻名的首辅派，沈松寒若被治罪，王府必受牵连。但她仍是露出一个没有阴霾的笑:“没事。”

　　走出萧府，方钰和回头看一眼顶上的牌匾。金漆已经黯淡，不复溢彩流光了。萧家昔日显赫，出过父子两任首辅，便是萧明祎的父兄，萧明祎的兄长死后，沈松寒上台，只萧家长女留一个户部闲职，萧家短短半月便门可罗雀。难不成沈家也要蹈此覆辙?

　　奇怪的是，今日街上人似乎对她很是惧怕，一路上那些往时亲近她的公子小姐都敬而远之。

　　要到诚亲王府所在的巷子了，路边卖馄饨的二丫小声喊道:“小姐快走，别回去了……”亏得方钰和耳朵尖，听到了，勒马低头看向二丫。

　　二丫吓得埋首拼命包馄饨，装作没瞧见她。人敢和她有交集。方钰和心沉下来，扬鞭疾驰而去。

　　诚亲王府门前聚了许多人，大都是平民百姓，官员只管揣着袖子走自己的路，方钰和把她的阿岚晾在原地，拨开人群，对守着门的官兵说:“在做什么?!”

　　官兵看到她，没有回话，指挥人反扣住她的手，把她控制住了。还能是做什么。朝堂换了个天，王府站着的船翻了。

　　方钰和突然又道：“老师?”靠柱子一个弯腰往外走的人脚步猛地一顿，正是景愈的身形。

　　景愈没有回头看方钰和，对官兵道:“人点齐了就关门。”说罢匆匆忙忙走了，未敢与方钰和有半点接触。

　　方钰和喊一声：“老师!”官兵收掉她的首饰，把她推进府里，府门在她身后合上，隔绝了声音。

　　染玉抱住方钰和:“小姐！他们没伤着您吧!”方钰和伏在她肩上，问:“母亲呢?”染玉结巴道:“在……在牢里，不过小姐您放、放心。”

　　放什么心?染玉也说不下去了。

　　方钰和扫视一眼王府，诚亲王夫妇在自己院里，旁的下人也胆怯躲进了房中，佑大的前院空空荡荡。

　　“他们把府里的东西都收完了，说什么谁知道有没有在上面刻字……只有这个埋得深，没有挖出来。”染玉掏出方钰和及笄时方曦檀给她的发簪，上头还沾着泥土，不掩容华。

　　方钰和盯着它，那精致的金色花瓣在此刻无比怯懦地躺在染玉手里，她总觉得它下一刻就要散落一地。

　　她握住染玉的手，也握住了那朵牡丹。“没事。”她说，染玉可不敢信这个“没事”。每次小姐这样平静，都是在心里谋划大事。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景家主来?”染玉轻轻问道，方钰和摇头，让她不要问这些。答案显而易见，只是难以接受。

　　月黑风高，凶杀犯的活跃时辰，方钰和推开寝屋的门，确认外头的灯都熄灭了之后，抬脚跨过门槛。溜到墙下，正准备攀上去，肩头被人拍了一拍。

　　方钰和吃吓，回过头，却见染玉捂着嘴看她。染玉不敢出声，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分明是在问方钰和要去哪。

　　方钰和对她做口型：我去楚国公府。天牢重兵把守，想见方曦檀压根不可能，便只能去景府找找机会。

　　染玉摇头，表示方钰和应该带上自己。对于小姐的意愿，她从来不反对，只是要求跟随。
　　方钰和只犹豫了一会，墙外守卫抱怨几句：
　　“什么时候能下职?”

　　“累不死你。换班了，走。”

　　脚步声远去后，方钰和跨上墙头，回身向染玉伸手。

　　染玉不会翻墙，爬两步便滑下去。方钰和何头看看守卫，伸出另一只闲着的手，示意染玉握住。染玉握紧之后，她便使力将人提上墙。

　　染玉瞪着眼睛着她家小姐。方钰和侧脸观望守卫的动向，皱起眉，眼神比月光冷冽。染玉攀住墙头，翻个身，跳下去着地时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方钰和紧跟着她落下，悄无声息，扶着她的肩躲进一旁的小巷里。闻声而来的守卫只看到一片轻飘飘落下的枯叶。

　　染玉紧贴着墙，捂住嘴蹲在地上。她突然搞不清楚情况。

　　她昨天还是诚亲王世孙的贴身侍女，有人要巴结方钰和还得连带着讨好她；怎么今个，她就缩在这小巷子里，见不得人?

　　染玉一只手藏到背后，摸着个包袱似的东西，捏两下，里头有几根长长的硬东西。

　　方钰和估计着时间，要叫染玉走，回头看见她拆了小包袱，从里面拿出几个金的银的首饰，看着熟悉。

　　“这是哪来的?”方钰和问。染玉指一指身后的瓦砾堆。方钰和伸手，捡出来一个对着月光观察。

　　这一支发钗，和包袱里其它首饰比起来，做工很粗陋，只是简单地刻了一个图案。摸上去也是许多年前的东西。

　　这分明是祖父婚前打给祖母的东西，祖母一直收在妆奁里。

　　“小姐，这定是他们今日没收走时私藏了的，我们带走吧。”染玉愤然道。方钰和将发钗塞进染玉怀里，其余的重新包好，丢回原处，拉着她藏进更深的黑暗，捂住她的嘴。

　　清辉下，一个人悄悄走过来了。无半点犹疑，抓起方钰和丢回去的那个包。“怎感觉小了一点?”他咕哝着，翻看里头的东西。

　　“这一根儿够我吃半年了，果然当官的没个好东西，死得好，杀得好。”他将包系好，揣进怀里，捏一捏，心满意足地走远。“财运轮着我咯，回家给娃儿买东西吃。”

　　巷子重新陷入寂静，方钰和捂住染玉嘴的手力很大，染玉挣脱不开，“呜呜”两声。方钰和手指轻颤，松开她，抽出她手里的发钗。

　　“小姐要做什么?”染玉问。方钰和呆立一会，说:“去拿回来。”

　　染玉愣在原地，不敢拦，也不敢不拦，很是为难。所幸——也不算所幸，方钰和刚走出巷口，就被突然拐出来的人给摁了回去。

　　萧明祎按着方钰和的肩，抵在墙上，低声说：“你冷静一点!”方钰和微仰着脸，看不见萧明祎的面容，也看不见她裙摆因为初次翻墙不熟练而划破的痕迹，更看不见她手掌的擦伤。

　　萧明祎的力气从来不如方钰和，随便就能被推开。方钰和没有动。她一直在沉默。过了很久，方锤和抬头看向那一轮圆月。

　　“那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

　　该怎么办?按萧明祎接受的规训，她应该立刻回去，不生事端，就算赴死也要赴得优雅从容。

　　可那是她，不是方钰和。她当真忍心看这样热烈的生命凋零，而自己无动于衷?

　　萧明祎说：“至少你不宜在此时生事端。我送你们出城暂避，其余的后做打算。”染玉眼巴巴看着方钰和，等她决定。方钰和闭眼道:“你带她走，我先去一趟国公府。”

　　萧明祎急恨:“你他们敢动首辅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你去那干什么?你能保证自己完好回来吗?”

　　方钰和反问：“那我就这样走?留下一府亲春?”萧明祎哑声，过一会，道:“两个人逃走也比满府覆灭了好。还是你觉得国公府很安全?”

　　染玉也说：“小姐若要涉险，染玉必须跟着。”

　　方钰和挣开萧明祎的手，背身用额头抵着墙，像一头不甘身死却无从反抗的鹿。她从未停止颤抖。

　　她甚至连犹豫的时间都少得可怜，顷刻后垂下手臂：“你说得对。”

　　山道上三个黑影相互扶持着穿行于草木间——当然是萧明祎和染玉扶着方钰和多一些。方钰和双脚瘫软，任两人一左一右拖着。

　　萧明祎和她说话：“记得你第一次在诗会上见到我，就送了我一把野雏菊，是不是?”方钰和“啊”两声，说:“答谢你送我的。”

　　“是啊。除了你，没人能送出这样的礼物。我那时真是没想到……停下。”

　　三人不知不觉间已走过一片荒草丛，站在一座木屋前。“这是……你的?”方钰和惊疑道。

　　萧明祎这般沉静的性子，怎么看也不像会在山里建小屋的模样，萧明祎说：“这是我兄长建的，他离世后这里就废弃了。”

　　萧明祎的兄长早十年前就死了，这小屋子难不成真空了十年?

　　屋中不过一张矮桌一张床，床无榻，窗无纸，尘埃相叠，梁上尽是虫噬。果真是多年无人居住了。

　　方钰和被屋里的霉味熏得皱鼻子。“这事发突然，也没准备什么东西，但已经是我能寻到最合适的地方了。”萧明祎抬头看房梁，“山上有个江湖门派，但其中弟子亦有官员之眷，我不敢送你们去。”

　　方钰和道一声：“谢谢。”萧明祎摇头，顺着原来的路回去了。屋里只剩方钰和主仆二人。她们都不说话。

　　此时春寒未收，没个挡风的物什，方钰和睡不着，也没话说。

　　一炷香，梁上突然轻轻的一声，几不可闻。染玉未有察觉，是方钰和耳力好，握住生灰的烛台。自那一声后再没了动静，倒有只山鸡从门前跑过。

　　三更后，方钰和眼睛半睁半闭，外头的荒草被压倒了一片。她看向染玉，歪歪地靠着椅子睡觉，方钰和起身猫腰走到窗下，仰头看去。

　　刚露出半个额头，便瞧寒光一道当面劈来。方钰和挥手握住，血溅木窗。

　　她举着剑刃站起来，踩着窗框跳出去，踏在对方心口，将他踢出几步远，压断了草。他
　　的铁剑顷刻便落入了她手里。

　　方钰和问道:“有几人跟你一起来?”那人不说话，没有用处，就只好了结掉。

　　山里恢复了安静，方钰和却知道，自己的行踪很快便会呈到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