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伤疤。 ...
-
一(林迟风视角)
黎却雨后腰上有一道疤。
十厘米长,两厘米宽,像一条粉色的蜈蚣,盘踞在脊椎右侧。那是他们十四岁那年留下的——孤儿院的冬天没有暖气,却雨为了给发烧的林迟风取暖,偷了食堂的酒精炉,结果打翻了,烧了自己。
林迟风记得每一个细节:却雨咬着嘴唇不哭,背上的皮肤焦黑翻卷,空气里是皮肉烧焦的味道。他背着却雨跑了三公里去医院,一路上却雨在他背上说:“迟风,我不疼,真的。”
怎么可能不疼。
那道疤后来愈合了,但留下了永久的印记。医生说可能会影响神经,但万幸没有。只是下雨天会痒,会痛,会提醒他们曾经多么贫穷,又多么用力地爱着彼此。
现在,林迟风坐在病床边,看着却雨熟睡的脸,脑子里全是那道疤。
十年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从孤儿院到这座城市,从相爱到忘记。
却雨忘记了那道疤的来历,忘记了是谁害他受伤,也忘记了是谁背他去医院。记忆像被橡皮擦擦过,只留下模糊的痕迹。
但林迟风记得。记得清清楚楚,像那道疤一样刻在心上。
---
医生今天说,却雨的记忆恢复进入了瓶颈期。
“他能想起一些片段,但无法串联成完整的故事。”医生翻着病历,“而且,他似乎对某些记忆有本能的抗拒。”
“抗拒什么?”林迟风问。
“抗拒你。”医生说得很直接,“每次试图回忆和你有关的细节,他就会头痛,会焦虑,甚至会呕吐。”
林迟风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林先生,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医生看着他,“但有时候,遗忘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也许有些记忆,对他来说太痛苦了。”
“可那些记忆里也有好的部分。”林迟风说,“我们一起长大,一起...”
“我知道。”医生打断他,“但大脑不这么认为。它只会记住最痛的。”
最痛的。
林迟风想起却雨出车祸那天。他们吵架了,因为他想表白,却雨吓跑了。却雨跑过马路时没看红绿灯,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一声闷响。
他记得自己冲过去,抱起却雨时满手都是血。却雨的眼睛睁着,看着他,但眼神是陌生的。
“你是谁?”却雨问。
那是林迟风这辈子听过最痛的一句话。
---
回到病房,却雨醒了,坐在床上看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你来了。”却雨没回头。
“嗯。”林迟风走过去,“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却雨顿了顿,“医生说我明天可以出院了。”
“那很好。”
“林迟风。”却雨忽然叫他全名。
林迟风心里一紧。却雨只有在特别认真的时候,才会叫他全名。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却雨转过头,看着他:“我们以前,是不是...在一起过?”
空气凝固了。
林迟风看着却雨的眼睛,那双他爱了十年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没有爱,没有恨,只有纯粹的好奇。
“为什么这么问?”林迟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因为我总是梦到一些...片段。”却雨皱眉,“梦里我们牵着手,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你叫我‘小雨’,我好像...很高兴。”
林迟风的心脏像被攥紧了。小雨,那是他给却雨起的小名,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
“还有,”却雨继续说,“我后腰的疤。每次摸到那里,我都会想起一个人。但看不清脸,只记得很温暖。”
“那个人...”
“是你吗?”却雨问,“梦里那个人,是你吗?”
林迟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是,想抱住却雨,想告诉他我们爱了十年,想说我等了你十年。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我不知道。”
却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你撒谎。”
“我...”
“你每次撒谎,右手小拇指都会抖。”却雨说,“现在就在抖。”
林迟风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小拇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十年了,这个小动作却雨还记得。即使忘了他是谁,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却还记得他撒谎时的习惯。
“是。”林迟风终于说,“我们在一起过。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整整四年。”
却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暗了暗:“那为什么...我会忘记?”
“因为车祸。”林迟风说,“你出车祸那天,我们吵架了。你跑过马路时...”
“被车撞了。”却雨接下去,“我记得那个。但我忘了为什么吵架。”
林迟风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爱你,但你好像...没准备好。”
“我爱你”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像惊雷。
却雨的睫毛颤了颤:“那你现在...还爱我吗?”
“爱。”林迟风毫不犹豫,“一直爱,从来没变过。”
却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
“林迟风,”却雨轻声说,“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你还会爱我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黎却雨。”林迟风说,“不管记不记得我,你都是我爱的那个人。”
却雨笑了,笑里有泪光:“你真傻。”
“我知道。”
“我也许...永远没办法像你爱我那样爱你。”却雨说,“即使想起来,那个爱你的‘我’,也已经死在十年前的车祸里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林迟风心里最软的地方。
是啊,那个爱他的黎却雨,已经在十年前死去了。现在这个,只是一个有着相同容貌、相同伤疤的陌生人。
但他还是爱。
像中了毒,戒不掉,也不想戒。
“没关系。”林迟风说,“你活着就好。记不记得我,爱不爱我,都没关系。”
“那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奇迹。”林迟风笑了笑,“等你想起来,或者...等你重新爱上我。”
却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手指很凉,但林迟风觉得烫。
“对不起。”却雨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用道歉。”林迟风握住他的手,“等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窗外完全黑了。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他们的故事,断在十年前,至今没有续写。
但林迟风想,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哪怕希望很渺茫,像黑夜里的星光,但至少,它亮着。
二(黎却雨视角)
黎却雨最近总做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有个人牵着他的手,手很暖,暖得让他想哭。
但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一个声音,很温柔地叫他:“小雨。”
每次梦到这里,他就会醒。醒来时枕头是湿的,心里空荡荡的,像丢了很重要的东西。
医生说这是记忆恢复的征兆,破碎的片段开始重组。但重组的过程很痛苦,像把碎玻璃一片片捡起来,再拼回原样,每一步都会割伤手。
黎却雨不怕疼,他怕的是——拼回去的,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生。
今天林迟风来的时候,他问出了那个问题。其实他早就猜到了答案,只是需要确认。
确认他们真的爱过,确认自己真的忘记,确认这十年,有个人在为他痛苦。
林迟风说“爱”的时候,眼睛很红,但没哭。黎却雨想,这个人一定很坚强,坚强到可以独自承担两个人的记忆。
但他不知道,林迟风只是在他面前坚强。无数个夜晚,林迟风坐在他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像孩子。
这些是护士告诉他的。护士说:“林先生很爱你,你要快点好起来。”
黎却雨不知道什么叫“好起来”。是想起一切吗?还是接受现状?
他试过努力回忆,但每次深入,头就像要裂开。记忆深处有很黑的东西,像深渊,他不敢看。
医生说他潜意识里在抗拒。抗拒什么?抗拒林迟风?还是抗拒那段感情?
黎却雨不知道。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林迟风,心里会涌起很复杂的情绪——熟悉,又陌生;亲近,又想逃。
像面对一个知道答案的谜题,但不敢揭晓谜底。
---
出院那天,林迟风来接他。
“先去我那儿住几天。”林迟风说,“你原来的房子太久没住人,需要打扫。”
黎却雨没反对。他现在无处可去,也无所谓去哪里。
林迟风的家在运河边,一个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最多的是茉莉,白色的花朵在初夏开得正好。
“你喜欢茉莉?”黎却雨问。
“你喜欢。”林迟风说,“以前你说,茉莉的香味让你想起夏天。”
黎却雨努力回想,但想不起来。他只闻到淡淡的香,很舒服,但不熟悉。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有一整面墙的照片,黎却雨走过去看。
第一张是两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背景上写着“阳光孤儿院”。
“这是我们。”林迟风站在他身后,“八岁,刚认识。”
黎却雨看着照片里那个瘦小的自己,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的林迟风比他高一点,搂着他的肩膀,表情很认真。
“你从小就爱保护我?”黎却雨问。
“是。”林迟风说,“你总闯祸,我得看着你。”
往后翻,照片里的他们在长大。十岁,十二岁,十四岁...每一张都是两个人,肩并肩,手拉手。
最后一张是十八岁,他们在一条河边。黎却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林迟风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水。
照片下面有日期:2014年6月7日。
“这是...”黎却雨皱眉。
“你高考结束那天。”林迟风说,“我们说好,等你考上大学,就离开这里,去北京。”
“然后呢?”
“然后你考上了。”林迟风的声音有些哑,“但还没去,就...”
就出车祸了。黎却雨想起来了,那天他收到录取通知书,很高兴,想第一时间告诉林迟风。但他们吵架了,因为...
因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头开始痛,像有根针在脑子里搅。黎却雨捂住额头,闭上眼睛。
“怎么了?”林迟风扶住他,“头痛?”
“嗯。”
“别想了。”林迟风把他扶到沙发上,“休息一会儿。”
黎却雨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黑暗里,那些记忆碎片又开始翻腾——笑声,哭声,争吵声,刹车声...
还有一句话,很轻,但很清晰:“小雨,我爱你。”
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他不知道。
但心很痛,痛得像被那句话烫伤了。
---
晚上,林迟风做了饭。很简单,三菜一汤,但都是黎却雨以前爱吃的。
“尝尝看。”林迟风给他夹菜,“味道可能不如以前。”
黎却雨吃了一口,味道很熟悉,熟悉到让他眼眶发热。
“好吃。”他说。
“那就好。”
吃饭时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黎却雨偷偷看林迟风,他吃得很快,但很优雅,手指修长,拿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林迟风。”黎却雨忽然开口。
“嗯?”
“我后腰的疤,是怎么来的?”
林迟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你十四岁那年,为了给我取暖,打翻了酒精炉。”
“我为什么...要给你取暖?”
“因为我发烧了。”林迟风说,“孤儿院的冬天很冷,没有暖气。你偷了食堂的酒精炉,想给我煮姜汤,但没弄好。”
黎却雨摸着后腰,那里又开始痒了。每次下雨,或者情绪波动,那道疤就会痒。
“疼吗?”他问,“当时。”
“你问我吗?”林迟风笑了,“你当时说不疼,但怎么可能不疼。背上的皮都烧焦了。”
“那你呢?”黎却雨看着他,“你疼吗?”
林迟风愣住了。
“看到我受伤,你疼吗?”
林迟风的眼圈红了,但他没哭:“疼。比我自己受伤还疼。”
黎却雨点点头,继续吃饭。但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进碗里。
“对不起。”他说,“让你疼了这么久。”
“不是你的错。”林迟风说,“是我没保护好你。”
“不是。”黎却雨摇头,“是我太笨,连个酒精炉都弄不好。”
林迟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里有泪:“你还是这样,总是把错往自己身上揽。”
“我以前...也这样?”
“嗯。”林迟风说,“从小就这样。闯了祸,第一个道歉的总是你。即使不是你的错。”
黎却雨擦掉眼泪:“那我一定...让你很累吧。”
“不累。”林迟风说,“反而觉得,能让你依赖,是我的荣幸。”
依赖。
黎却雨咀嚼这个词。他现在还能依赖林迟风吗?一个忘记了十年的人,还能理所当然地依赖吗?
他不知道。
但当他头痛时,林迟风会给他揉太阳穴;当他做噩梦时,林迟风会守在他床边;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林迟风会说“有我在”。
也许,依赖是一种本能。像婴儿依赖母亲,像植物依赖阳光。
即使忘记了为什么依赖,但身体记得。
吃完饭,黎却雨去洗澡。热水冲在后腰的疤上,痒得难受。他转过身,对着镜子看那道疤。
粉色的,凸起的,像一条扭曲的河。
他伸手摸,指尖能感受到皮肤的不平整。十年了,这道疤还在,像某种印记,证明他曾经活过,痛过,爱过。
门外传来林迟风的声音:“小雨,需要帮忙吗?”
小雨。
那个梦里有人这么叫他。
黎却雨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忽然问:“林迟风,你恨我吗?”
门外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恨你?”
“恨我忘了你。”黎却雨说,“恨我让你等了十年。”
林迟风没说话。黎却雨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但很稳。
“不恨。”林迟风终于说,“我只恨那场车祸,恨那个司机,恨我自己。但从不恨你。”
“为什么?”
“因为爱你。”林迟风的声音隔着门,有些闷,但很清晰,“爱你,就不会恨你。即使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恨你。”
黎却雨的眼泪又掉下来,混着热水,分不清是水是泪。
他想,也许林迟风说得对。
总有一个人,是心底的伤疤。平时看不见,但一碰就疼。
而林迟风,就是他心底那道疤。即使忘了来历,忘了疼痛,但只要存在,就证明曾经深爱过。
---
洗完澡出来,林迟风在客厅看照片。黎却雨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林迟风。”
“嗯?”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黎却雨说,“你可以重新追我吗?”
林迟风转头看他,眼睛很亮:“可以吗?”
“可以。”黎却雨说,“从现在开始,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黎却雨。我是新的黎却雨,刚刚认识你。”
林迟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好。那...黎却雨先生,我叫林迟风,今年二十八岁,是个摄影师。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黎却雨也笑了:“可以。但现在很晚了,明天吧。”
“好,明天。”
他们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运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声悠长。
黎却雨忽然想起那首歌,那首林迟风总在车里放的歌。歌词唱:“总有一个人是心底的伤疤,碰不得,忘不了,好不了。”
他现在明白了。
林迟风就是他心底的伤疤。碰了会疼,但疼才证明活着。
而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希望很渺茫,像夜里的星光。
但至少,他们又在同一片夜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