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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航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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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月初,杭州的雨季终于彻底结束。
天空洗过一般澄澈,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绿得发亮。温知新站在公司楼下,看着街对面的咖啡厅——那是他和温故上次见面的地方。
保温桶已经还了,粥也喝过了,歌也听过了。他们之间,似乎再没有理由见面。
但他还是每天都看那个方向。有时候能看到温故从写字楼里出来,穿着深色西装,拎着公文包,匆匆走向停车场。总是独来独往,身边没有别人。
温知新想,也许温故真的在等他说的“一点时间”。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点时间,到底是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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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班前,小文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温总,下周出差去北京的材料准备好了。”
“好,放那儿吧。”
“那个...”小文犹豫了一下,“刚才温故先生来电话,说想约您吃饭。我说您下周出差,他就说那今晚。”
温知新的心跳漏了一拍:“今晚?”
“嗯。他说在‘南山南’等您,七点。”
南山南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餐厅,在西湖边,能看到雷峰塔。已经很多年没去了。
温知新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
“我知道了。”他说。
小文出去后,温知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洒进来,把办公室染成暖色调。
他应该去吗?
去了,说什么?继续那场无望的对话?还是像普通兄弟一样,聊聊工作,聊聊天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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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五十,温知新推开南山南的门。餐厅还是老样子,木质结构,暖黄灯光,墙上挂着西湖的老照片。
温故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着,看见他,招了招手。
温知新走过去,坐下。
“你来了。”温故说。
“嗯。”
服务生拿来菜单,他们各点了几道菜。都是以前常点的,不用看菜单都知道。
点完菜,温故看着他:“听说你要去北京出差?”
“下周一去,周三回。”温知新说,“有个项目要谈。”
“北京最近很热,注意防暑。”
“好。”
对话干巴巴的,像两个不熟的同事。温知新觉得难受,但又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种尴尬。
菜上来了,他们沉默地吃着。西湖的夜景在窗外铺开,雷峰塔亮着灯,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金黄。
“知新。”温故忽然开口。
“嗯?”
“我可能要调回德国了。”
温知新的筷子停在半空。
“公司总部有个项目,需要人去盯。”温故的声音很平静,“大概...去两年。”
两年。七百三十天。
温知新慢慢放下筷子:“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这么快?”
“嗯。”温故看着他,“所以想在你出差前,跟你吃顿饭。”
温知新说不出话。他看着温故,看着那双他看了二十八年的眼睛,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等了十年,等来一场重逢。重逢不到两个月,又要分开。
这次是两年。两年后呢?还会回来吗?还是像十年前一样,一走又是十年?
“为什么...”温知新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又要走?”
“工作需要。”温故说,“而且...我觉得我们都需要空间。”
“空间?”
“嗯。”温故低头看着碗里的菜,“你说需要时间,我给你时间。但我在你身边,你给不了自己时间。所以我走,让你安心地想。”
温知新握紧拳头:“那你呢?你安心吗?”
“不安心。”温故笑了,笑得很苦,“但不安心也得走。总不能...一直这样耗着。”
是啊,一直在耗。耗了十年,耗到两个人都筋疲力尽。
温知新想起林迟风的话——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爱。
也许温故在学着放手。用离开的方式,给他自由。
可为什么他一点都不觉得自由,反而觉得...更沉重了?
“温故,”温知新说,“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走呢?”
温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你会说的。但你说不出口。”
他说得对。温知新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口,就意味着要面对一切。面对感情,面对血缘,面对所有人的目光。
他还没准备好。
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
“两年后,”温知新问,“你还会回来吗?”
“看情况。”温故说,“也许回,也许不回。”
“那...”
“知新,”温故打断他,“别问。问了,我也不知道答案。”
温知新闭上嘴。他看着窗外的西湖,看着那些游船在夜色里缓缓移动。船上亮着灯,像移动的星星。
很多年前,他们坐过那样的船。温故指着远处的雷峰塔说:“知新,你知道吗,白娘子被压在塔下,等了她爱的人一千年。”
他当时问:“等一千年,不累吗?”
温故说:“爱一个人,等多久都不累。”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现在懂了,但已经晚了。
菜凉了,他们没再吃。温故叫服务生结了账,然后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开车了。”
“那...路上小心。”
他们走出餐厅,站在湖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知新,”温故看着他,“我走之前,能抱一下吗?”
温知新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抱住他。
这次抱得很紧,像要把对方揉进身体里。温故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急促。温知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夜晚的凉。
“我会想你的。”温故在他耳边说。
“我也是。”
“好好吃饭,胃别着凉。”
“嗯。”
“如果可以...”温故顿了顿,“给我写信。像以前那样。”
十年前温故去德国,他们写过一阵信。后来温知新不写了,因为每写一封,心就疼一次。
“好。”温知新说。
他们松开彼此,退后一步。路灯下,温故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泪光。
“那我走了。”温故说。
“嗯。”
温故转身,走向停车场。温知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西湖的游船还在移动,一盏盏灯,像不肯熄灭的希望。
温知新想,也许他该说点什么。说别走,说留下来,说我们一起面对。
但直到温故的车灯亮起,驶离湖边,他都没说出口。
语言卡在喉咙里,变成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湖边的人都散了,才慢慢走回停车场。
坐进车里,他没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点开温故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温故说:“今晚七点,南山南。”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句:“到家说一声。”
温故很快回复:“好。”
再无下文。
温知新放下手机,发动车子。驶离西湖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雷峰塔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看着他离开,也看着温故离开。
二
那个周末,温知新过得浑浑噩噩。
周六他去看了母亲。母亲在厨房忙活,做他爱吃的菜。他坐在客厅,看着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知新,”母亲端着菜出来,“你哥要回德国的事,你知道吗?”
温知新的心脏一紧:“他告诉你了?”
“嗯,昨天打电话说的。”母亲在他对面坐下,“说公司派他去两年。这孩子...才回来多久,又要走。”
温知新低头扒饭。
“你们...”母亲犹豫了一下,“还好吗?”
“还好。”
“那就好。”母亲叹了口气,“你哥不容易,一个人在德国那么多年。这次回来,我看他瘦了好多。”
温知新想起医院里温故苍白的脸,想起他手背上的针孔,想起他说“爱你的代价”。
“妈,”温知新忽然问,“如果...我和温故,不是表兄弟,你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母亲愣住了。她看着温知新,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筷子。
“知新,”她的声音很轻,“这个问题,妈没法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表兄弟。”母亲说,“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就像天是蓝的,水是流的,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可是...”
“妈知道你们感情深。”母亲握住他的手,“从小你就黏他,他也就宠你。但那种感情,是兄弟情,不能是别的。”
“如果...不是兄弟情呢?”温知新的声音在抖。
母亲的手紧了紧:“那就更不能是了。知新,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没有如果。”
温知新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他看了二十八年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担忧和痛苦。
他知道母亲爱他,也知道母亲是为了他好。但这种“好”,像牢笼,困住了他,也困住了温故。
“妈,”温知新说,“如果我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呢?”
母亲的脸色白了:“知新,你别吓妈。”
“我没吓你。”温知新说,“我只是...想知道。”
母亲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在颤抖。
过了很久,她才说:“如果你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妈不会拦你。但妈也不会祝福你。因为妈知道,那条路太难了,你会受伤,他也会受伤。”
温知新的眼睛红了。
“妈这辈子,只希望你平安快乐。”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如果和他在一起能让你快乐...妈只能选择接受。”
温知新走过去,抱住母亲。母亲的肩膀很瘦,在他怀里微微发抖。
“对不起,妈。”温知新说。
“不用道歉。”母亲拍着他的背,“你长大了,有自己的选择。妈只是...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那天离开母亲家时,天已经黑了。温知新坐在车里,看着母亲站在阳台上挥手。
路灯把母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他想,也许他和温故的爱情,伤害的不只是他们自己。
还有爱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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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林迟风约他拍照。
“却雨说想拍一组照片。”林迟风在电话里说,“在运河边,拍我们...重新开始的第一天。”
温知新答应了。他也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运河边很热闹,周末有很多游客。林迟风带着却雨,还有一堆摄影器材。却雨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笑容很干净。
“温先生。”却雨跟他打招呼。
“叫我知新就好。”
“好,知新。”却雨笑了,“谢谢你来看我们拍照。”
温知新看着他们。林迟风在调试相机,却雨站在桥边,看着河面上的游船。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
“准备好了吗?”林迟风问。
“好了。”却雨回头,笑容灿烂。
林迟风按下快门。一张,两张,三张。却雨在镜头前很自然,笑,看远方,做鬼脸。
拍了一会儿,却雨跑过来看照片:“这张好看!”
林迟风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却雨指着照片说了什么,林迟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温知新站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如果他和温故也能这样多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拍照,笑,没有顾忌。
但不可能。
他们是表兄弟,这个身份像一道鸿沟,跨不过去。
“知新,”林迟风走过来,“帮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好。”
却雨跑过来,站在林迟风身边。林迟风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肩,却雨愣了一下,但没有躲。
温知新举起相机,从取景器里看他们。阳光,运河,古桥,还有两个相爱的人。
他按下快门。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爱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时间,是地点,是身份。
但爱,永远是对的。
拍完照,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休息。却雨去买水,林迟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温柔。
“他今天状态很好。”温知新说。
“嗯。”林迟风点头,“医生说这是个好兆头。也许...他真的能重新开始。”
“那你呢?”
“我?”林迟风笑了,“我会陪着他。不管他想不想得起来,不管他爱不爱我。陪着他,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温知新看着林迟风。这个和他一样在爱里挣扎的人,此刻眼里有光。
那种光,叫希望。
“温故要回德国了。”温知新忽然说。
林迟风转头看他:“多久?”
“两年。”
“然后呢?”
“不知道。”温知新看着河面,“也许回,也许不回。”
林迟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新,你知道吗,人生没有多少个两年。也没有多少个十年。”
温知新懂他的意思。
十年等待,两年分别。人的一生,经不起这样耗。
“我有时候在想,”林迟风继续说,“如果却雨永远想不起来,我该怎么办?是继续等,还是放手?”
“你会怎么选?”
“我会等。”林迟风说,“因为放手太痛了,我等不起第二次。”
温知新想起温故。如果温故走了,再也不回来,他该怎么办?
是像这十年一样,继续等?还是放手,去开始新生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没有温故的生活,像缺了一块的拼图,永远不完整。
却雨买水回来了,递给林迟风一瓶,递给温知新一瓶。
“谢谢。”温知新说。
“不客气。”却雨在他身边坐下,“知新,你有爱人吗?”
温知新愣了一下。
“迟风说,你和我们一样。”却雨看着他,“也在等一个人。”
温知新看向林迟风,林迟风耸耸肩:“我没说错吧。”
“是,”温知新说,“我也在等一个人。”
“那他在哪?”
“要走了。”温知新说,“去很远的地方。”
却雨想了想,然后说:“那你去追啊。”
“什么?”
“去追他。”却雨认真地说,“如果他很远,你就去追。如果他不想见你,你就等。但如果他爱你,他一定会回头。”
温知新笑了:“你说得简单。”
“本来就简单。”却雨说,“爱一个人,就去追。追不到,就等。等不到,就放手。但至少,你试过了。”
至少试过了。
温知新咀嚼这句话。他和温故之间,好像总是温故在试。试着靠近,试着表白,试着等。
而他,一直在躲,在逃,在说“不”。
也许,他该试一次。
哪怕一次。
三
周一早晨,温知新去机场。
出差去北京,三天。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候机大厅。人很多,嘈杂,广播里不断播放航班信息。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点开温故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的“好”。
他打字:“我出差了,周三回。”
发送。
温故没回。可能在忙,也可能...不想回。
温知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起降的飞机。巨大的铁鸟,载着人们去远方,或者回故乡。
他想,温故下个月也要坐这样的飞机,飞往地球的另一端。
两年。
七百三十天。
时间很长,长到足以改变一切。
登机广播响起,温知新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排队,检票,走进廊桥。
在舱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没有温故。
他转身走进机舱。
飞机起飞时,温知新看着窗外的杭州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云层在下方铺开,像白色的海洋。
他想起很多年前,温故第一次坐飞机去德国。他去送机,温故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十年。
现在轮到温故送他了吗?
不,温故甚至不知道他今天出差。
温知新拿出手机,打开飞行模式前,又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关闭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暖洋洋的。
温知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十八岁,那个雨夜。但这一次,他没有逃。温故吻他时,他回应了。温故说“我爱你”时,他说“我也是”。
然后他们牵着手,走出那间屋子。雨停了,天晴了,彩虹挂在天边。
梦里温故说:“知新,我们私奔吧。”
他说:“好。”
然后他们坐上一艘船,在西湖上漂。船没有方向,只是漂着。漂过雷峰塔,漂过断桥,漂向看不见的远方。
梦里很美好,美好得像真的。
但梦终究会醒。
飞机降落时的颠簸把温知新震醒。他睁开眼,窗外是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杭州的清澈。
到了。
他打开手机,几十条消息跳出来——工作的,小文的,母亲的。
但没有温故的。
温知新看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心里也空荡荡的。
他拖着行李箱下飞机,走进首都机场。人更多,更嘈杂。他跟着人流往外走,像一滴水汇入大海。
在等出租车时,他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温故,是林迟风。
“却雨今天想起了一些事。关于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他说,那天也下雨了,我们在便利店门口躲雨,我给他买了一支冰淇淋。”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刚才在运河边拍的。林迟风和却雨并肩站着,笑容灿烂。
林迟风又发了一条:“知新,记忆会回来,爱也会。但前提是,你要给它回来的理由。”
温知新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通讯录,找到温故的号码。
拨通。
忙音。
一遍,两遍,三遍。
没人接。
温知新放下手机,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
也许,有些话,需要当面说。
而有些人,需要用力追。
就像却雨说的——如果他很远,你就去追。
温故现在还不远,还在杭州。
但下个月,他就会很远。
远到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远到隔着六小时时差,远到...可能再也追不回来了。
温知新坐上出租车,对司机说:“去酒店。”
车子驶入北京的车流,高楼大厦从窗外掠过。这座城市很大,很陌生。
但温知新心里,只装着杭州的那一个人。
他想,等这次出差回去,他要去找温故。
不管结果如何,不管要面对什么。
至少,他试过了。
就像一首歌里唱的:“夜航船开往黎明,而我开往你。”
温故是他的黎明。
而他,该开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