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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带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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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故在医院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温知新每天下班后都去。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汤,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那里,看温故睡觉。
他们很少说话。温故大多时候在睡,药物里有镇定的成分。醒着的时候,就看窗外那只筑巢的鸟。
“它快筑好了。”第五天,温故说。
温知新看过去,果然,巢已经有了雏形,圆圆的,很结实。
“另一只鸟会来吗?”温知新问。
“不知道。”温故说,“也许不会。也许筑好了,才发现等错了季节。”
这话里有话,但温知新没接。
第七天,温故出院。医生开了药,嘱咐要按时吃,饮食要规律,最重要的是——停用那种强效抑制剂。
“你的胃承受不住了。”医生说,“必须停药。”
温故点头:“好。”
走出医院时,阳光很好。温知新开车,温故坐在副驾驶。车子驶上高架,钱塘江在右侧铺开,波光粼粼。
“送你回公寓?”温知新问。
“嗯。”
一路沉默。温知新偶尔从后视镜看温故,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很脆弱的样子。温知新想,原来温故也会脆弱。
到了公寓楼下,温故解开安全带:“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
“应该的。”温知新说。
温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路上小心。”
他下车,走进单元门。温知新没立刻走,而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
三分钟后,十六楼的灯亮了。
温知新发动车子,掉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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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缓慢的退潮。
雨彻底停了,杭州进入初夏。梧桐树长出新的叶子,深深浅浅的绿。温知新的鼻炎好了,但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没好。
他依然上班,下班,偶尔和林迟风吃饭。林迟风说却雨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候认得他,有时候不认得。
“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林迟风搅拌着咖啡,“记忆恢复就像拼图,碎片要先打乱,才能拼对。”
“那要多久?”
“不知道。”林迟风苦笑,“也许一辈子。”
温知新想起温故说的那只鸟——筑好了巢,才发现等错了季节。
也许有些人,有些事,就是要在错误的时间遇见,然后在漫长的时间里,用尽全力去纠正那个错误。
周五晚上,公司有聚餐。温知新喝了几杯酒,头有点晕。散场时,小文问他:“温总,需要帮你叫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
“您喝酒了...”
“只喝了一点。”温知新说,“没事。”
但他知道自己醉了。不是因为酒,是因为累。心里累,像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却看不到终点。
开车回家时,他绕了路。不知不觉,又开到了温故公司楼下。
已经晚上十点,写字楼里还有零星几扇窗亮着。温知新抬头,数到十六楼——温故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看着那扇窗。
然后拿出手机,给温故发消息:“还在加班?”
温故很快回复:“嗯。你呢?”
“刚聚餐结束。”
“喝酒了?”
“一点。”
“开车小心。”
对话到这里该结束了。但温知新没放下手机,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他打字:“你胃刚好,别熬太晚。”
发送。
温故回了一个字:“好。”
温知新放下手机,发动车子。但没开走,而是找了个停车位停下,然后下车,走进写字楼。
保安认识他,打了招呼。电梯上行,数字跳动:1,2,3...16。
“叮”一声,门开了。
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亮着灯。温知新走过去,门虚掩着,他推开。
温故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听见声音,他抬头,看见温知新,愣住了。
“你怎么上来了?”温故问。
“路过。”温知新说,“看你灯还亮着。”
温故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马上好。”
“不急。”
温知新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很简约,黑白灰的主色调。但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绿油油的,给这个冰冷空间添了一点生机。
“那是什么?”温知新问。
“栀子花。”温故说,“刚买的。”
温知新心脏一紧。栀子花,温故的信息素。
“为什么养这个?”
“习惯了。”温故敲着键盘,“在柏林也养。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不会...难受吗?”温知新问,“闻到自己的信息素。”
“不会。”温故顿了顿,“反而觉得安心。像自己还在。”
温知新没说话。他看着那盆栀子花,叶片油亮,花苞还没开,但已经能闻到淡淡的香。
十分钟后,温故关掉电脑:“好了,走吧。”
他们一起下楼,一起走到停车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你怎么回去?”温故问。
“开车。”
“你喝酒了。”
“只喝了一点。”
温故看着他:“我送你吧。车放这儿,明天再来开。”
“不用...”
“或者,”温故说,“去我那儿坐坐?我煮醒酒汤。”
温知新看着温故。路灯下,温故的眼睛很亮,眼神很认真。
“好。”温知新听见自己说。
二
温故的公寓就在公司附近,步行十分钟。一室一厅,装修得很简单,但很干净。
“坐。”温故说,“我去煮汤。”
温知新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客厅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中文的,德文的,英文的。有些书脊已经磨损,看得出来经常翻阅。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有一层全是关于天文的书:《火星探索史》《星际移民指南》《当我们仰望星空》。
还有一本很旧的相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温知新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就是他。十岁,刚搬来杭州,站在老房子前,笑得很腼腆。照片已经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往后翻,是他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每一张照片,温故都在旁边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最后一张,是他二十岁的生日。温故已经在德国,照片是从视频里截图的,像素很低,但能看出他在笑。
照片下面,温故写着一行字:“愿你永远快乐,即使那份快乐与我无关。”
温知新的眼睛模糊了。
“汤好了。”温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温知新合上相册,放回原处。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温故盛汤的背影。
“你...”温知新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那些照片...”
温故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闲的时候翻翻。”
“都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温故把汤端出来,“趁热喝。”
汤是紫菜蛋花汤,很清淡。温知新坐在餐桌前,慢慢喝。汤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厨艺进步了。”温知新说。
“在德国学的。”温故在他对面坐下,“那边中餐贵,只能自己学着做。”
“一个人...很辛苦吧。”
“还好。”温故笑了笑,“习惯了。”
温知新看着他。灯光下,温故的脸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眼睛里有了点神采,不像之前那样空。
“温故,”温知新说,“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温故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好。”
“为什么?”
“因为想你。”温故说得很平静,“每一天都想。想你在做什么,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想得睡不着的时候,就看你的照片。”
温知新握紧汤勺。
“我知道不该这样。”温故继续说,“但我控制不住。就像控制不住易感期,控制不住爱你。”
“那现在呢?”温知新问,“现在还想吗?”
“想。”温故看着他,“但学会了克制。想的时候,就看看照片,或者...养一盆栀子花。闻着花香,假装你还在。”
温知新的眼泪掉下来,滴进汤里。
“对不起,”温故说,“我又让你哭了。”
“不是你的错。”温知新擦掉眼泪,“是我的错。是我太懦弱,太胆小...”
“不。”温故打断他,“你只是...太善良。善良到宁愿自己痛苦,也不愿伤害别人。”
温知新摇头,说不出话。
汤喝完了,温故收拾碗筷。温知新走到阳台,看着窗外。夜色很深,远处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像坠落的星星。
“知新。”温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嗯?”
“有首歌,我听了十年。”温故说,“每次想你的时候,就听。”
“什么歌?”
温故没回答,而是拿出手机,点开音乐。前奏响起,很熟悉。
是《带我走》。
温知新记得这首歌。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听过。那时候他还是高中生,温故刚上大学。他们在温故的房间里,用一副耳机听歌。
“如果我說愛我沒有如果
錯過就過你是不是會難過”
温故跟着哼,声音很轻,有点跑调,但很认真。
“若如果拿來當藉口
那是不是有一點弱”
温知新闭上眼睛。歌词像刀子,一句一句,割开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帶我走到遙遠的以後
帶走我一個人自轉的寂寞”
温故唱到这句时,停了下来。音乐还在继续,但他不唱了。
温知新睁开眼,看见温故在看他,眼睛很红。
“知新,”温故说,“如果我求你,求你带我走,你会答应吗?”
温知新的心脏像被攥紧了,喘不过气。
“带你去哪?”他问。
“随便哪里。”温故说,“火星也好,月球也好,或者只是杭州的某个角落。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里都行。”
温知新看着他,看着这个爱了他二十八年的人,看着这个为他病了十年、痛了十年、等了十年的人。
他想说好。
想说我们走,走得远远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他们走不了。
血缘是枷锁,社会是牢笼,而他们,是困在里面的囚徒。
“温故,”温知新的声音在抖,“我...”
“我知道。”温故笑了,笑得很苦,“我知道答案。我只是...只是想听你亲口说。”
他关掉音乐,阳台恢复安静。远处传来车流声,嗡嗡的,像城市的呼吸。
“汤也喝了,歌也听了,”温故说,“我送你回去吧。”
“温故...”
“别说。”温故打断他,“什么都别说。就这样,挺好的。”
他转身走进客厅,拿起车钥匙。温知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火星还远。
三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温知新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景。杭州的夜很美,灯火璀璨,但那些光都照不进他心里。
到公寓楼下时,温故停下车。
“到了。”他说。
温知新没立刻下车。他坐着,看着前方。路灯的光透过车窗,在温故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温故,”温知新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你表弟,你会带我走吗?”
温故转过头,看着他:“会。就算你是,我也会。”
“那为什么...”
“因为你不愿意。”温故说,“知新,爱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再想走,另一个人不动,就走不了。”
温知新闭上眼睛。
是啊,是他不愿意。是他放不下那些枷锁,那些顾虑,那些“应该”和“不应该”。
“对不起。”温知新说。
“不用道歉。”温故的声音很温柔,“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选择。虽然那个选择里,没有我。”
温知新睁开眼睛,看着温故。温故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接受了所有结局。
“我上去了。”温知新说。
“嗯。”
温知新推开车门,下车。走了几步,又回头。
温故还坐在车里,看着他。
“温故,”温知新说,“那首歌...你能再唱一遍吗?最后一段。”
温故愣了愣,然后点头。
他下车,走到温知新面前。夜深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温故开口,声音很轻:
“帶我走就算我的愛你的自由都將成為泡沫
我不怕帶我走”
他唱完了,看着温知新。月光下,温知新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星星。
“谢谢。”温知新说。
“不客气。”
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的信息素。栀子花和茉莉,在夜色里交融,分不清谁是谁的。
温知新忽然上前一步,抱住温故。
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什么。温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他。
十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拥抱。
不是哥哥抱弟弟,不是Alpha抱Omega,只是一个爱了很久的人,抱另一个爱了很久的人。
“温故,”温知新在他耳边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不知道。”温知新说,“也许很长,长到我们都老了。”
“那我等你。”温故说,“等到老,等到死。”
温知新松开他,看着他。温故的眼睛很红,但没哭。
“上去吧,”温故说,“很晚了。”
“嗯。”
温知新转身,走进单元门。这次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温故还在看。
电梯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刚才那个拥抱的温度还留在身上,温的,暖的,像冬夜里的火。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真的能跟温故走。
去火星也好,去月球也好,或者只是杭州的某个角落。
只要能在一起,哪里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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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温知新没开灯。他走到阳台,看着楼下。
温故的车还停在那里,没走。车灯熄了,但能看见驾驶座上一点红光——是烟。
温故在抽烟。
温知新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点红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过了很久,烟灭了。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小区,消失在夜色里。
温知新还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响了,是温故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他回复:“晚安。”
然后他点开音乐软件,搜索《带我走》。找到温故听的那个版本,点击播放。
前奏响起,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跟着哼,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唱到“帶我走”时,他停住了。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行。
但他想,也许有一天。
也许有一天,当他们都足够勇敢,当世界足够宽容,当时间冲淡了一切不该有的顾虑。
那时候,他会对温故说:
“带我走。”
去哪里都好。
只要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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