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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余震。 ...

  •   雨停了。

      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雨,一个寻常的周二早晨,毫无预兆地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温知新站在公寓阳台上,看着楼下行人收起雨伞,脚步轻快地走过。世界恢复干燥,只有墙角残留的水渍证明那场漫长的雨季真的存在过。

      就像他和温故之间,看似一切如常,只有他知道,心里那片沼泽从未干涸。

      分手一周了。

      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其实很可笑——从未真正在一起过,谈何分手?但温知新就是觉得,西湖边那场雨里的对话,就是分手。

      从那天起,温故真的消失了。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突然出现在楼下。温知新的手机安静得像坏了一样,除了工作消息,再无其他。

      他应该感到轻松,但并没有。反而像被抽走了脊椎,整个人都是空的。

      早晨刷牙时,他会下意识看向镜子里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十年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见,但手指摸上去,还能感受到细微的凸起。

      那是温故留下的。

      或者说,是那场失控留下的。

      温知新放下牙刷,靠近镜子仔细看。疤痕很淡,淡得像不小心划伤后愈合的痕迹。如果不是知道它的来历,没人会多想。

      但他知道。每次摸到那里,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温故滚烫的呼吸,想起牙齿抵在皮肤上的刺痛,想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还有温故推开他后,跪在地上说的那句话:“知新,我爱你。”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响了十年,像永不散去的回声。

      手机震动,把他拉回现实。是小文:“温总,九点的会议改到十点了,陈总临时有事。”

      “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刷牙。泡沫里有血丝,牙龈出血了。最近总是这样,医生说是压力太大。

      压力。确实。

      ---

      公司里一切照旧。项目、会议、报表,数字和图表构成一个井然有序的世界。温知新喜欢这种秩序,因为秩序意味着可控。

      不像感情,永远在失控的边缘。

      十点会议,陈总果然迟到了。会议室里大家小声聊天,温知新坐在主位,看着窗外出神。

      “温总,”小文小声提醒,“您手机在震。”

      温知新低头,是个陌生号码。他挂断了。

      但那个号码又打来。

      他皱眉,走到会议室外面接起来:“喂?”

      “请问是温知新先生吗?”是个女声,很年轻。

      “我是。”

      “这里是市一医院,您认识一位叫温故的患者吗?”

      温知新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怎么了?”

      “他昨晚被送来急诊,现在在住院部三楼307病房。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您。”

      世界在瞬间失声。温知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他...什么病?”

      “急性胃出血。”护士说,“现在已经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马上来。”

      挂断电话,温知新回到会议室:“会议取消,我有急事。”

      “温总,可是陈总...”

      “改到明天。”温知新拿起外套,“小文,帮我跟陈总解释一下。”

      他冲出门,电梯太慢,他直接跑下楼梯。停车场里,他的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打开车门。

      胃出血。

      怎么会胃出血?

      温故的胃一向很好,以前还能吃辣,能喝酒,能...

      温知新想起那天在咖啡厅,温故瘦削的脸颊,凹陷的眼窝。他说“工作忙”,但没说“胃疼”。

      车开得很快,红灯时急刹,安全带勒得胸口发疼。温知新看着倒计时,每一秒都像一年。

      十年了,他没为温故这么慌过。

      即使那个雨夜,即使温故离开,即使重逢后的一切纠缠——他都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这一刻,他慌得手指发凉。

      原来有些恐惧,不是怕失去,是怕来不及。

      二

      医院走廊永远是一样的味道,消毒水混着药味,还有隐隐的绝望。温知新找到307病房,推开门。

      温故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

      床边坐着一个人——苏恬。

      她看见温知新,站起来,眼睛红肿:“温先生...”

      “他怎么样了?”温知新走过去,声音很轻。

      “昨晚吐了很多血。”苏恬的声音在抖,“我正好去看我妈,在急诊室碰到他。他一个人...”

      温知新看着温故。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嘴唇干得起了皮。氧气面罩扣在脸上,随着呼吸蒙上一层薄雾。

      “医生怎么说?”

      “说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压力太大。”苏恬顿了顿,“还有...长期服用强效抑制剂的后遗症。”

      温知新的手紧了紧。

      “他这十年一直在用特殊抑制剂。”苏恬看着他,“德国的医生开的,副作用很大,对胃黏膜损伤严重。医生说他至少吃了五年。”

      五年。温知新算了一下,那是温故在德国的后五年。

      为什么需要吃那么强的抑制剂?

      答案他其实知道——因为易感期控制不住。因为怕伤害别人。因为...

      因为他。

      “苏小姐,”温知新说,“谢谢你照顾他。”

      苏恬摇头:“我应该做的。温故哥...帮了我很多。我妈的病,他找了最好的专家,还帮我垫了医药费。”

      她擦了擦眼睛:“温先生,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温故哥...他真的不容易。”

      温知新没说话。

      “昨晚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苏恬的声音很轻,“喊了三十七次。我数的。”

      温知新闭上眼。

      “我先回去了,我妈那边也需要人。”苏恬拿起包,“温故哥就拜托你了。”

      “嗯。”

      苏恬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温知新在床边坐下,看着温故。十年了,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这张脸——眼角有细纹了,鬓角有几根白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老了。

      他们都不再是十八岁和二十岁的少年了。

      温知新伸出手,想碰碰温故的脸,但在空中停住,又收了回来。

      不能碰。碰了,就再也放不开了。

      他坐在那里,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点点减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温故脸上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到嘴唇。

      温知新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阳光很好的下午,温故在他房间里写作业。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温故在看他。

      “你看我干什么?”他问。

      温故笑了:“看你睡觉流口水。”

      “我才没有!”

      “有,我拍照了。”

      “删掉!”

      那是十六岁。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还来得及。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时候,该多好。

      ---

      温故是在下午醒的。

      他睁开眼睛,先是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转动眼珠,看见了床边的温知新。

      四目相对。

      温故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闭上眼,再睁开。像在确认是不是幻觉。

      “你...”他的声音很哑,“怎么来了?”

      “医院打的电话。”温知新说,“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

      温故沉默了几秒:“对不起,我忘了改。”

      “为什么要改?”

      “我们已经...”温故顿了顿,“没关系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温知新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医生说你胃出血,需要住院一周。”

      “嗯。”

      “为什么吃那种抑制剂?”

      温故没回答。

      “温故,回答我。”

      “因为需要。”温故说,声音很平静,“易感期控制不住,只能用药压。”

      “压了十年?”

      “嗯。”

      “为什么...”温知新的声音在抖,“为什么不看医生?为什么不找别的办法?”

      温故看着他,笑了,笑得很淡:“因为别的办法没用。只有药,能让我不伤害别人。”

      “那你就不怕伤害自己吗?”

      温故没说话。

      温知新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草坪,几个病人在散步,轮椅碾过地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温故,”他说,“你是在惩罚自己吗?惩罚十年前那件事?”

      “不是惩罚。”温故轻声说,“是代价。”

      “什么代价?”

      “爱你的代价。”

      温知新转过身。温故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泪光。

      “这十年,我每一天都在为爱你付出代价。”温故说,“易感期的痛苦,抑制剂的副作用,一个人的夜晚...这些都是代价。但我愿意付。”

      “为什么?”温知新问,“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除了爱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活。”温故说,“知新,爱你不是选择,是本能。像呼吸,像心跳。你可以不呼吸吗?可以不心跳吗?”

      温知新答不上来。

      “所以别劝我放下。”温故闭上眼睛,“放不下,也不想放。”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两滴,三滴。像计时器,计算着这场爱的刑期。

      温知新走回床边,坐下。他看着温故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累很累。

      “温故,”他说,“我们别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温故睁开眼。

      “我不说分手了,你也别这样对自己。”温知新的声音很轻,“我们...我们就像普通兄弟那样,行吗?”

      温故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知新,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从来就不可能是普通兄弟。从我爱上你的那天起,就不可能了。”

      “那就...”

      “那就什么?”温故问,“假装不爱?我试过了,试了十年,失败了。”

      他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想碰温知新的脸,但中途停住,手指蜷缩起来。

      “你走吧。”温故说,“回你的生活去。林迟风在等你。”

      “温故...”

      “走吧。”温故闭上眼睛,“我累了。”

      温知新坐在那里,没动。他看着温故闭着眼睛的样子,看着氧气面罩上的水雾,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

      他想起苏恬说的话——昨晚他意识模糊的时候,一直喊你的名字。喊了三十七次。

      三十七次。

      是什么概念?

      是在疼痛和昏迷的间隙,唯一记得的事。是在意识涣散的时刻,唯一想喊的名字。

      温知新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他回头,温故还闭着眼睛,但睫毛在颤。

      “温故,”温知新说,“我晚上再来。”

      温故没说话。

      温知新推门出去。

      三

      他没有回公司,而是开车去了林迟风的工作室。

      林迟风是个自由摄影师,工作室在运河边的一个老仓库里。温知新推门进去时,他正在整理照片。

      “你怎么来了?”林迟风抬头。

      “来看看你。”温知新说。

      林迟风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很差。”

      “温故住院了,胃出血。”

      林迟风放下手里的照片:“严重吗?”

      “现在稳定了。”温知新在沙发上坐下,“但医生说,是长期吃抑制剂的副作用。”

      林迟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不知道。”温知新揉着太阳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还爱他吗?”

      温知新没回答。

      “如果你不爱他,就离他远点。”林迟风说,“让他彻底死心,虽然痛苦,但至少能活。”

      “如果我...”温知新顿了顿,“如果我还爱他呢?”

      “那就去爱他。”林迟风说,“别管什么血缘,别管别人怎么看。人生很短,短到不够后悔。”

      温知新看着他:“你说得轻松。”

      “是,我说得轻松。”林迟风苦笑,“因为我自己也做不到。却雨昨天又把我赶出来了,他说他想起了一些事,但那些事让他痛苦。”

      “他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车祸那天。”林迟风的声音很轻,“那天我们吵架了,因为我想跟他表白,他吓跑了。他跑过马路时,没看红绿灯...”

      温知新愣住了。

      “所以你看,”林迟风说,“有时候记得,比忘了更痛苦。他知道了他失忆的原因,知道了我爱他,也知道了他的恐惧从何而来。”

      “那他...”

      “他说他需要时间。”林迟风站起来,走到窗边,“但医生说,他的记忆可能永远无法完整。那些碎片会一直折磨他,折磨我。”

      运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声悠长。夕阳西下,水面泛起金色的光。

      “温知新,”林迟风回头,“你知道吗,我最羡慕的不是那些相爱的人,而是那些能正常相爱的人。像我们这样的人,连爱都要付出代价。”

      温知新想起温故的话——爱你的代价。

      原来爱真的有代价。有人付了记忆,有人付了健康,有人付了一生。

      “我要去医院了。”温知新站起来。

      林迟风点点头:“去吧。但想清楚,这次去,是以什么身份。”

      ---

      回医院的路上,温知新买了粥。白粥,什么也没加,因为温故现在只能吃流食。

      推开病房门时,温故醒着,在看窗外。听见声音,他转过头。

      “你来了。”温故说。

      “嗯。”温知新走过去,“买了粥,喝点?”

      “不饿。”

      “医生说要吃。”

      温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温知新扶他坐起来,在背后垫了枕头。然后打开粥盒,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

      温故看着他,看了很久,才张嘴。

      一勺,两勺,三勺。温知新喂得很慢,温故吃得很慢。没人说话,只有勺子和碗碰撞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温故摇头:“够了。”

      “再吃一点。”

      “真的够了。”温故说,“胃不舒服。”

      温知新放下碗,给他擦了擦嘴。手指碰到嘴唇时,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谢谢。”温故说。

      “不用谢。”

      温知新收拾碗勺,拿到洗手间去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红。

      洗完后,他出来,温故又在看窗外。

      “看什么?”温知新问。

      “看鸟。”温故说,“有只鸟在树上筑巢,看了好几天了。”

      温知新走过去,果然看见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只鸟在衔树枝。飞来飞去,很忙的样子。

      “它为什么要筑巢?”温故问。

      “为了住。”温知新说。

      “为了等另一只鸟来。”温故轻声说,“筑了巢,就有地方等。”

      温知新的心脏抽痛。

      “知新,”温故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别胡说。”

      “回答我。”

      温知新看着他:“会。会很难过。”

      “那就好。”温故笑了,“至少还有人会为我难过。”

      “温故...”

      “我开玩笑的。”温故转头看向窗外,“我命硬,死不了。”

      但温知新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夜幕降临,窗外亮起万家灯火。温知新坐在床边,看着温故慢慢睡着。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来。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温故的脸。温的,有生命的温度。

      还好。还活着。

      手机震动,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温知新走到走廊去接:“妈。”

      “知新,吃饭了吗?”

      “吃了。”

      “你声音怎么怪怪的?感冒了?”

      “没有。”温知新顿了顿,“妈,温故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重吗?”

      “胃出血,现在稳定了。”

      母亲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你多照顾他。”

      “我知道。”

      “知新,”母亲的声音很轻,“妈知道你们...感情深。但有些事,强求不来。”

      温知新握紧手机:“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温故...”

      他停住了。

      “如果什么?”母亲问。

      “没什么。”温知新说,“您早点休息,我周末回去看您。”

      挂了电话,温知新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十年前,温故走的那天,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感情深,但他是你哥,永远都是。”

      永远都是。

      这四个字像诅咒,困了他们十年。

      回到病房,温故还在睡。温知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的睡颜。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温故脸上。很安静,安静得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生病时温故守着他的夜晚。

      那时候温故说:“知新,快点好起来,哥带你去看星星。”

      他问:“看什么星星?”

      “看火星。”温故说,“书上说,火星是红色的,像你的眼睛,哭的时候。”

      “我才不哭。”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我眼睛疼。”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十五年?十六年?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一眨眼,就从少年到了中年。

      温知新伸手,轻轻握住温故没输液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凉。

      他捂了很久,才把那只手捂暖。

      然后他趴在床边,闭上眼睛。

      窗外,那只鸟还在筑巢。一根树枝,又一根树枝。

      筑一个家,等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

      像他们,用十年时间,筑一场无望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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