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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潮汛。 ...

  •   杭州的雨下了整整一周。

      梅雨季提前来了,潮得像整个世界都泡在水里。温知新每天早上醒来,都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洗不掉的霉味,混着窗外工地水泥的腥气。

      他的生活进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上班,下班,偶尔和林迟风吃饭。温故没有再突然出现在楼下,也没有再送来温热的粥。那个保温桶还放在厨房料理台上,温知新每天看见,但从来没洗。

      他想,也许温故真的放手了。

      这样最好。他们都需要各自的生活,像两条交叉过的线,渐行渐远才是该有的结局。

      但为什么心里还是空了一块?像有人用勺子挖走了最软的那部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洞。

      周三下午,小文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温总,有位林先生找您。”

      温知新抬头:“让他进来。”

      林迟风走进来,脸色不太好。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但衬衫有些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怎么了?”温知新问。

      “却雨住院了。”林迟风说,声音很疲惫,“记忆紊乱加重,医生说要住院观察。”

      温知新站起身:“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林迟风摇摇头,“我就是...想找个人坐坐。”

      温知新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走吧,去医院看看。”

      ---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林迟风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黎却雨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时,温知新看到一个很清瘦的年轻人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很长,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睡了。”林迟风轻声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却雨的额头,“烧还没退。”

      温知新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林迟风弯腰给却雨掖被角,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温故看他时,也是那种眼神。

      “他...还记得你吗?”温知新问。

      林迟风苦笑:“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医生说这是创伤后遗症,记忆像碎片,拼不完整。”

      “那你...”

      “我还是会来。”林迟风说,“每天来,跟他说我们以前的事。说我们在孤儿院怎么偷食堂的馒头,说我们第一次打架,说我们约好要一起去北京。”

      “有用吗?”

      “不知道。”林迟风看着却雨熟睡的脸,“但不说,我会疯。”

      温知新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十年前温故离开后,他也这样——每天对自己说他们以前的事,说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在雨夜看那部关于火星的电影。

      说着说着,就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编的。

      记忆会骗人,但骗不了心。心记得那种痛,记得那种空。

      “你先回去吧。”林迟风说,“我在这陪他一会儿。”

      温知新点头:“有事打电话。”

      走出病房,走廊里空荡荡的。温知新慢慢走着,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回声。

      经过楼梯间时,他听见有人在哭。

      很压抑的哭声,像用尽全力捂住嘴,但还是从指缝漏出来。

      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推开门。

      楼梯间里,一个年轻的Omega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是苏恬。

      “苏小姐?”温知新愣了一下。

      苏恬慌忙擦眼泪:“温、温先生...”

      “你怎么了?”温知新走过去,“生病了?”

      “不是...”苏恬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是我妈妈...胃癌晚期...”

      温知新僵住了。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苏恬捂住脸,“我妈才四十八岁...她还没看我结婚...还没抱孙子...”

      温知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苏恬接过,擦了很久的眼泪。然后她抬头,眼睛红肿:“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没关系。”温知新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苏恬摇头,“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公平。为什么好人总是活不长?”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温知新陪她蹲在楼梯间,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泣,想起十年前温故离开时,他也这样哭过。

      那时候他觉得,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就是爱你的人不能爱你。

      现在想来,还有更不公平的——爱你的人,不能陪你到老。

      “温先生,”苏恬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温故那样的哥哥。”苏恬说,“他真的很爱你。”

      温知新的心脏猛地一缩。

      “飞机上,他一路都在说你。”苏恬笑了笑,笑得很苦,“说你小时候多调皮,说你学习多好,说你胃不好不能吃辣...他手机里有很多你的照片,从你十岁到现在的都有。”

      温知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当时就想,要是有个人这样爱我,我这辈子都值了。”苏恬说,“但我妈说,太深的爱,会压死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我该回病房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苏恬。”温知新叫住她。

      苏恬回头。

      “你妈妈...会好的。”温知新说,虽然知道这句话很苍白。

      苏恬笑了,笑里有泪:“嗯,会好的。”

      她走了,楼梯间里又只剩下温知新一个人。他坐在台阶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像永远哭不完的眼泪。

      二

      那天晚上,温知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脑子里全是苏恬的话——“他真的很爱你。”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就像知道火星存在,和真正踏上火星,中间隔着亿万公里,和无数不可能的假设。

      凌晨两点,他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茶几上那个保温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桶身上投下一道冷冷的光。

      温知新走过去,拿起保温桶。拧开盖子,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一点干涸的米粒黏在桶壁上。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热水冲进桶里,米粒慢慢化开,变成浑浊的白色。

      他洗得很仔细,里里外外,洗了三遍。洗完后,保温桶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但他没放下,而是拿着它,走到阳台。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像泪痕。

      温知新拿出手机,点开温故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温故说“我很好,别担心”,他回了个“嗯”。

      他打字:“保温桶我洗好了,怎么还你?”

      发送。

      以为要等很久,但温故很快回复:“放你那儿吧。”

      “还是还你吧。”温知新坚持,“明天我去你公司。”

      那边沉默了。过了几分钟,温故回:“好。中午十二点,楼下咖啡厅。”

      “嗯。”

      对话结束。温知新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雨。

      他想,明天把保温桶还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也就断了。

      这样最好。

      但为什么心这么疼?

      ---

      第二天中午,温知新提前十分钟到咖啡厅。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十二点整,温故推门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疲惫遮不住。看见温知新,他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给你。”温知新把保温桶推过去。

      “谢谢。”温故接过,放在旁边座位上,“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一会儿还有会。”

      温故点点头,没勉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和偶尔的杯碟碰撞声。

      “你...”温故开口,“最近好吗?”

      “很好。”温知新说,“你呢?”

      “我也很好。”

      又是沉默。

      温知新看着温故,忽然发现他瘦了。脸颊凹陷下去,下颌线更加锋利。西装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你瘦了。”温知新说。

      温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工作忙。”

      “注意身体。”

      “嗯。”

      对话再次中断。温知新觉得他们像两个陌生人,在努力找话题,但找不到。

      原来十年,真的可以改变这么多。

      “那个...”温知新开口,又停住。

      “什么?”

      “苏恬的妈妈...胃癌晚期。”温知新说,“你知道吗?”

      温故的表情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在医院碰到她,她说的。”温知新顿了顿,“她说你...很照顾她。”

      温故沉默了几秒:“她是个好女孩,不该承受这些。”

      “你去看看她吧。”温知新说,“她现在需要朋友。”

      “我会的。”温故看着他,“你...怎么会在医院?”

      “去看林迟风的朋友。”温知新说,“他住院了,记忆紊乱。”

      温故的眼神暗了暗:“严重吗?”

      “医生说不好。”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久到温知新以为温故不会再说话。

      “知新。”温故忽然开口。

      “嗯?”

      “如果...”温故看着他,“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也病了,你会来看我吗?”

      温知新的心脏猛地一跳:“别胡说。”

      “我只是问问。”温故笑了笑,笑得很淡,“你会吗?”

      温知新看着他,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十年了,这双眼睛看过他笑,看过他哭,看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会。”温知新说,“当然会。”

      温故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就好。”

      他站起身:“我该回去了,下午还有会。”

      “嗯。”

      温故拿起保温桶,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

      “知新。”

      温知新抬头。

      “不管发生什么,”温故说,“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温知新坐在原地,看着温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咖啡凉了,他没喝。

      窗外的雨还在下,下得天地间一片模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温故给他讲过一个故事。说古代人相信,雨是天在哭。但不知道天为什么哭。

      现在他想,也许天哭,是因为地上的人太苦了。

      苦到连天都看不下去。

      三

      那场雨下了整整半个月。

      杭州像泡在水里,一切都湿漉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温知新的鼻炎犯了,每天打无数个喷嚏,眼睛红肿。

      周五下午,他请了假,去医院看林迟风和黎却雨。

      却雨的病情没有好转。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林迟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着什么。

      温知新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见林迟风拿出一个旧相册,翻给却雨看。却雨看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摸着照片。

      “这是我们十岁。”林迟风说,“在孤儿院后面的小河边。你非要下水捉鱼,结果摔了一跤,浑身湿透。”

      却雨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

      “这是十四岁。”林迟风继续翻,“你第一次打架,因为有人说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你打得鼻青脸肿,但笑得很开心。”

      却雨的睫毛颤了颤。

      “这是十七岁。”林迟风的声音有些哑,“你说要考北京的大学,要带我离开这里。我们拉钩,说一辈子不分开。”

      却雨抬起头,看着林迟风。他的眼神很迷茫,像在雾里找路的人。

      “迟风...”却雨开口,声音很轻。

      林迟风的眼睛亮了:“你记得?”

      “我记得...”却雨皱着眉,“我记得你哭过。为什么哭?”

      林迟风愣了愣,然后笑了,笑里有泪:“因为你要走。你说你要去北京,不带我。”

      却雨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不对。是你不要我了。”

      “我没有...”

      “你有的。”却雨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说你爱上别人了,你要跟他走!”

      林迟风僵住了:“却雨...”

      “你走!”却雨推开他,照片散了一地,“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却雨,你听我说...”

      “我不听!”却雨捂住耳朵,“你走!走啊!”

      护士闻声进来,按住却雨:“病人情绪不稳定,家属先出去吧。”

      林迟风被推出来,站在走廊里,脸色苍白得像鬼。他看着病房门关上,然后慢慢蹲下去,捂住脸。

      温知新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说的是真的吗?”温知新问。

      林迟风摇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是假的。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爱过别人。”

      “那他为什么...”

      “医生说,这是他潜意识里的恐惧。”林迟风抬起头,眼睛通红,“他怕我不要他,所以编造了这个记忆。”

      温知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了拍林迟风的肩膀,像在安慰,也像在安慰自己。

      原来爱到深处,不是甜蜜,是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被抛弃,恐惧那些没发生但可能发生的事。

      “我有时候在想,”林迟风轻声说,“如果当初我没有爱上他,是不是我们现在还能做朋友?是不是他就不会出车祸?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温知新想起温故。如果当初温故没有爱上他,是不是他们还能做兄弟?是不是就没有那个雨夜?是不是...温故就不会走?

      但人生没有如果。

      爱了就是爱了,痛了就是痛了,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你后悔吗?”温知新问。

      林迟风想了很久,摇头:“不后悔。即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爱他。”

      温知新笑了,笑得很苦:“我们真傻。”

      “是啊,真傻。”林迟风也笑,“但傻得心甘情愿。”

      他们坐在走廊地上,像两个迷路的孩子。窗外雨声哗哗,像全世界的眼泪都流到了杭州。

      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病人睡了,你可以进去了。”

      林迟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进去了。”

      “嗯。”

      林迟风走到门口,又回头:“温知新。”

      “嗯?”

      “如果你还爱温故,”林迟风说,“就别像我一样,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温知新没说话。

      林迟风进去了,门轻轻关上。

      温知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离开。

      ---

      走出医院时,雨小了一些。温知新没开车,也没打车,就沿着街道慢慢走。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雨的天,温故给他送伞。那时候他们还在上中学,温故比他高一年级,每天等他放学。

      有一次雨特别大,温故把伞全撑在他这边,自己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回家后温故发烧了,烧了三天。

      温知新守了他三天,喂他喝水,给他擦汗。温故醒来看见他,第一句话是:“你吃饭了吗?”

      那时候温知新想,这辈子有这么个哥哥,值了。

      现在想来,也许从那时候开始,一切就错了。

      他们不该只是兄弟。

      但也不该是别的。

      他们是错位的齿轮,硬要咬合,只会把彼此都磨碎。

      手机响了,是小文:“温总,下周一的项目汇报,材料我发你邮箱了。”

      “好,谢谢。”

      “还有...”小文犹豫了一下,“刚才温故先生来公司找你了。我说你请假了,他留了这个。”

      “什么?”

      “一盒药。”小文说,“治鼻炎的。他说你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犯。”

      温知新握着手机,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小文顿了顿,“就是看着很累的样子。温总,你们...”

      “没事。”温知新打断她,“药你先收着,周一给我。”

      挂了电话,温知新继续往前走。雨又大了,打在身上很疼。

      但他没躲,就这么走着。

      走到西湖边时,天已经黑了。雨中的西湖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湖面。雨水落在湖里,激起一圈圈涟漪,然后又消失。

      像爱,来了又走,留不下痕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温故。

      温知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喂?”

      “你在哪?”温故的声音很急,“小文说你请假了,但你不在家。”

      “我在西湖。”

      “雨这么大,你在西湖干什么?”温故顿了顿,“你等等,我过来。”

      “不用...”

      但电话已经挂了。

      二十分钟后,温故的车停在路边。他撑着一把黑伞走过来,看见温知新浑身湿透地坐在长椅上,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把伞撑在他头上。

      “你疯了吗?”温故的声音在抖,“这么大的雨,坐在这里干什么?”

      温知新抬起头,看着他。温故的头发也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哭过。

      “我在想,”温知新说,“如果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会不会不一样?”

      温故僵住了。

      “如果我不是你表弟,你不是我表哥,”温知新继续说,“如果我们只是陌生人,在某个雨天相遇,你会不会追我?”

      雨声很大,但温故的呼吸声更大。他握着伞柄的手在抖,抖得伞面上的雨水都晃动了。

      “会。”温故说,“就算你是陌生人,我也会追你。追一辈子。”

      温知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但我们是表兄弟。”他说,“这是改不了的事实。”

      温故蹲下来,看着他:“知新,血缘重要吗?在我心里,你从来不只是弟弟。”

      “但在我妈心里,在你妈心里,在所有人心里,我们首先是兄弟。”温知新说,“温故,我们逃不掉的。”

      “那就不要逃。”温故伸手,擦掉他的眼泪,“我们一起面对。”

      “怎么面对?”温知新问,“告诉所有人,我们相爱了?告诉他们,我们想在一起?温故,你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温故说,“我想过十年。我知道会很难,知道会被骂,知道可能众叛亲离。但我不怕。”

      “我怕。”温知新说,“我怕我妈哭,怕你妈心脏病发,怕所有人看我们的眼神。温故,我胆小,我懦弱,我做不到。”

      温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伞,任由雨水打在他们身上。

      “好。”温故说,“那我等你。等你不怕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呢?”

      “那我就等到死。”温故说,“死了,就不用怕了。”

      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像鞭子。温知新看着温故,看着这个爱了他二十八年的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他们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家庭?

      为什么要成为表兄弟?

      为什么要在不懂爱的时候相遇,又在懂爱的时候不能相爱?

      “温故,”温知新说,“我们分手吧。”

      温故愣了:“什么?”

      “十年前我们就该分手了。”温知新站起来,“只是那时候我们没在一起过,所以谈不上分手。但现在,我正式跟你说,我们分手。”

      “温知新...”

      “你走。”温知新背对着他,“回德国也好,留在杭州也好,都行。但别再找我了。”

      温故没动。

      “我求你了。”温知新的声音在抖,“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雨声淹没了所有。温故站在雨里,看着温知新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好。”

      他捡起伞,撑开,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雨里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

      温知新还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是泪。

      他想,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十年纠缠,十年等待,十年互相折磨。

      都结束了。

      他应该高兴。

      但为什么心这么痛?

      痛得像被活生生剖开,掏走了所有。

      雨还在下,下得天地间一片苍茫。

      像一场永远停不了的潮汛,把他们所有人都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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