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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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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温故视角)
收到温知新消息说“有约会”时,我正在看项目文件。
手机屏幕亮起,那句话跳进眼睛:“不了,有约。”然后是补充:“约会。”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解锁,再看一次。还是那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窗外是钱塘江的夜色,灯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片。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烟是去年在柏林学会抽的。那边冬天太长,夜太冷,一个人坐在公寓里时,需要一点东西填满时间。酒喝多了伤身,烟刚好。
深吸一口,尼古丁入肺,带来短暂的麻痹。但麻痹不了心里那种钝痛——像有人用很钝的刀,一下一下地割。
十年了。我以为十年足够让一切变淡,但原来没有。温知新三个字,还是能让我立刻缴械投降。
手机又震动,是苏恬发来的消息:“温总监,明天会议的材料发你邮箱了。”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烟按灭。
该去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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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他公司的路上,我开得很慢。电台在放一首老歌,歌词唱:“等待黎明,等待深爱的你。”
我笑了,笑得很苦。等了十年,黎明没等到,只等来一句“我有约会”。
到他公司楼下时,正好七点。我坐在车里,没立刻下去。透过车窗,我看见他站在路边,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们站得很近,手牵在一起。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过去时,我的脚步很稳,表情也很平静。十年职场,别的没学会,至少学会了不动声色。
“知新。”我喊他。
他转过头,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紧张?不安?还是...愧疚?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身边的那个人,那个握着他手的人。
“我男朋友,林迟风。”他这样介绍,声音很稳,稳得让我想笑。
我伸出手,和那个叫林迟风的男人握手。Alpha,雪松味的信息素,沉稳、克制,像精心调配过的香水。
很好。温知新找了个很好的Alpha。
“你们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最近。”他说,“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我点头。还能说什么呢?恭喜?祝福?我说不出口。
我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找到一点破绽,一点不情愿,一点勉强。但没有。他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我们准备去吃饭。”他说,“你要一起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但我还是笑了,说:“不了,我还有工作没做完。”
然后我问:“你确定吗?确定是他?”
他点头:“确定。”
那一刻,我听见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连捡起来的必要都没有。
我说:“好。那...祝你们幸福。”
然后我转身,走回写字楼。每一步都很稳,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在看我。但我不能回头,一回头,就会暴露一切——暴露我还在爱他,暴露我还没放下,暴露我这十年的等待像个笑话。
二
回到办公室,我没开灯。就着窗外的月光,我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纯饮,不加冰。酒精灼烧喉咙的感觉,比烟更烈。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他们的车已经开走了,消失在车流里。
十年。
十年是什么概念?
是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是八万七千六百个小时。是在柏林冬天的雪夜里,一遍遍看他照片的夜晚;是在易感期把自己锁在房间,咬着毛巾不喊他名字的时刻;是每个节日,编辑又删掉“我想你”的消息的犹豫。
十年,我活成了一个关于等待的标本。
而现在,标本被告知:你等的东西,已经属于别人了。
手机亮了,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小故,在杭州还习惯吗?”母亲的声音很温柔。
“习惯。”我说。
“见到知新了吗?”
“见到了。”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你俩...还好吗?”
我看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晃动:“他很好。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母亲问,“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好吗?那是谎话。说不好吗?又怕她担心。
最后我说:“妈,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母亲叹了口气:“小故,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是想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等不动为止。”
挂了电话,我又倒了杯酒。这次喝得更急,呛得咳嗽起来。
咳嗽停了,我拿起手机,点开温知新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今天中午,他说“有约会”。
我想打很多字,想问他:“你真的爱他吗?”“他比我好吗?”“这十年,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我?”
但最后,我一个字也没发。
只是起身,走进厨房,开始熬小米粥。
我知道他胃不好,晚上应酬喝酒后总是不舒服。以前他每次不舒服,我都会给他熬粥。他说我熬的粥最好喝,不稠不稀,温度刚好。
十年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粥熬好了,我装进保温桶。想了想,又写了张纸条:“互相折磨到白头,也好过相忘于江湖。”
其实我想写的是:“即使你选了别人,我还是要对你好。因为除了爱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但这句话太沉重了,会吓到他。
所以我写了那句。
拎着保温桶下楼,开车去他公寓。到他楼下时,正好看见林迟风送他回来。
我没下车,就坐在车里,看着他们。
林迟风的车停在路边,他们说了几句话。然后温知新下车,走向单元门。
我也下车,走过去。
他看见我,很惊讶。我问他玩得开心吗,他说开心。我问他对你好吗,他说很好。
然后我问:“比我好?”
他生气了,说这不关我的事。
是啊,不关我的事。他现在是别人的男朋友,我对他的关心,都是多余。
但我还是把粥给了他,还是说了那些话。
我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结婚了,我会去参加你的婚礼。我会笑着祝福你,然后一个人回家,继续爱你。”
他哭了。
我看着他的眼泪,想伸手去擦,但手悬在半空,还是收了回来。
我不能碰他。他现在是别人的。
“对不起,”我说,“我总是让你哭。”
他摇头,说不出话。
我说:“上去吧,粥趁热喝。”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然后看着那扇十六楼的窗亮起灯。
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他应该睡了。
我回到车上,没立刻开走。又点了支烟,在黑暗里抽完。
烟抽到一半时,我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他十八岁生日,我给他做了蛋糕。他许愿时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阴影。
我问他许了什么愿,他笑着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后来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他。月光洒在他脸上,安静得像天使。
那时候我想,如果能一辈子这样看着他,该多好。
现在想来,那个愿望太贪心了。
一辈子太长,而我能拥有的,只有此刻——坐在他楼下,抽一支烟,看一眼他的窗。
三
第二天早晨,我照常上班。
会议、邮件、电话,一切都按部就班。没人知道,昨晚我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或者说,我从未真正拥有过,所以谈不上失去。
但心还是疼,疼得呼吸都需要用力。
中午,我收到了温知新发来的消息:“粥很好喝,谢谢。”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那就好。”
对话本该到此结束,但我又发了一条:“晚上还要约会吗?”
这次他回得很慢:“嗯。”
“玩得开心。”
“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笑了。我怎么可能会开心?
下午开会时,我有些走神。项目经理在汇报进度,我看着PPT上的数据,脑子里却全是温知新的脸——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哭的样子。
十年了,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刻在我记忆里,清晰得可怕。
“温总监?”项目经理停下来,看着我。
我回过神:“抱歉,刚才说到哪了?”
会议结束后,我站在会议室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杭州的秋天很美,天很高,云很淡。
但再美的景色,没有他分享,都是灰的。
手机又响了,是苏恬:“温总监,晚上公司聚餐,你来吗?”
“不了,”我说,“有点累。”
“那你好好休息。”
挂了电话,我收拾东西下班。坐进车里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公寓吗?那个空荡荡的,没有他的地方。
最后我开车去了西湖,去了我们十年前拍照的地方。
长椅还在,树还在,湖还在。只是我们,不在了。
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湖面。十年前,我们就是在这里拍的照。他十六岁,笑得没心没肺,我十八岁,看着他,满心温柔。
照片我洗了两张,他一张,我一张。我那张一直带在身边,从杭州到柏林,再带回杭州。
而他那张,大概早就扔了吧。
毕竟,那是他想要忘记的过去。
天色渐暗时,我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是温知新和林迟风。
他们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林迟风在说什么,温知新听着,偶尔点头。
我坐在阴影里,他们没看见我。
我看着他们走过,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起身离开。
回到车上,我收到林迟风发来的消息:“温先生,我们需要谈谈。”
我回复:“好。时间地点你定。”
他发来一个咖啡厅的地址,晚上八点。
四
八点整,我走进咖啡厅。林迟风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他问。
“美式,谢谢。”
他帮我点了单,然后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的事。”
我看着他,没说话。
“知新都告诉我了。”林迟风说,“你们是表兄弟,你爱了他十年,最近才回来。”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恨你。”林迟风顿了顿,“但也想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
“温先生,”林迟风看着我,“我能看出来,你还爱他。但我也能看出来,他在躲你。”
“所以呢?”我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也许你应该放手。”林迟风说,“如果你真的爱他,就该让他过正常的生活。和一个Beta在一起,和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在一起。”
我笑了:“那你呢?你和黎却雨,不也是在互相折磨吗?”
林迟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却雨?”
“知新告诉我的。”我说,“他说你们都是孤儿,他失忆了,忘了你,但你还爱他。”
林迟风的表情变了,变得有些痛苦:“是,我们还爱着。但至少,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血缘很重要吗?”我问,“在我心里,知新从来不只是表弟。”
“但在他心里呢?”林迟风反问,“在他心里,你首先是哥哥,然后才是别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我最深的恐惧。
是啊,在温知新心里,我首先是哥哥。那个该保护他,照顾他,但绝不能爱他的哥哥。
“温先生,”林迟风继续说,“我不是来指责你的。我只是...作为一个同样在爱着的人,想跟你说,有时候放手,也是一种爱。”
我看着窗外。街灯亮了,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急着回某个地方,见某个人。
“你知道吗,”我说,“这十年,我每天都在练习放手。在柏林,我告诉自己,不联系他,是对他好。不回国,是对他好。现在回来了,我告诉自己,不靠近他,是对他好。”
“但我做不到。”我看着林迟风,“每次看见他,我就想把全世界都给他。每次他难过,我就想把所有让他难过的东西都毁掉。每次他笑,我就想,如果能让他一直这样笑,我做什么都愿意。”
林迟风沉默了。
“你说放手是爱,”我继续说,“但对我来说,不放手的爱,才是爱。即使这份爱会折磨他,折磨我,折磨所有人,我还是想爱他。因为除了爱他,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咖啡上来了,我喝了一口,很苦。
“你...”林迟风犹豫了一下,“你确定这是爱,不是执念?”
“有什么区别吗?”我问,“爱到深处,不就是执念吗?”
林迟风没回答。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很羡慕却雨。他忘了一切,所以不痛苦。痛苦的是记得的人。”
“是啊。”我说,“记得的人最痛苦。”
我们沉默地喝完咖啡。窗外夜色渐深,杭州的夜生活开始了,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我不会放弃知新。”我最后说,“但如果你真的爱他,我会尊重你。只要你能让他幸福。”
林迟风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不怕我告诉他,我们今晚的谈话?”
“怕。”我说,“但我更怕他为了躲我,随便找个人结婚。”
林迟风笑了,笑得很苦:“我们真像。”
“是,真像。”我站起身,“账单我付了。谢谢你今晚愿意跟我聊。”
“温先生。”林迟风叫住我。
我回头。
“如果你真的爱他,”林迟风说,“就不要让他为难。”
我点头:“我知道。”
走出咖啡厅,秋夜的凉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寒颤。
手机响了,是温知新发来的消息:“你在哪?”
我回复:“在外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还会关心我在哪,说明他还在意。
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回复:“我很好,别担心。”
他回了个“嗯”。
我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上车前,我抬头看了看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但我知道,黎明总会来的。
就像我知道,我会一直等他。
等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
等到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
那时候,如果他还愿意回头看我一眼,我这辈子的等待,就都值得了。
启动车子,驶入夜色。电台又放那首歌:
“等待黎明,等待深爱的你。”
我跟着哼,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
但没关系。
反正黑夜很长,眼泪很咸。
而爱,是唯一的止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