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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厘米。 ...

  •   北京的三天像一场快进的电影。

      会议、谈判、酒局,温知新机械地完成每一项行程。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外是国贸的夜景,CBD的楼群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后都有一个故事。

      但他的故事在杭州,在一千公里外。

      每晚回到酒店,他都会给温故打电话。第一天没接,第二天没接,第三天,就在他以为永远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温故的声音很平静。

      温知新站在窗前,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准备了三天的话,在这一刻都卡在喉咙里。

      “你...在北京?”温故问。

      “嗯,明天回。”

      “那边热吗?”

      “很热。”

      沉默。电流声在听筒里滋滋作响,像他们之间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温故,”温知新终于说,“我回去后,想见你。”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温知新顿了顿,“我有话想对你说。”

      温故沉默了几秒:“好。在哪里?”

      “你家。我去找你。”

      “嗯。”

      又沉默了。温知新能听见温故那边很安静,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那...明天见。”温知新说。

      “明天见。”

      挂断电话,温知新看着窗外的北京。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但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让他变得无比重要。

      因为被一个人这样深刻地爱着,本身就是一种重量。

      ---

      第二天返程的飞机上,温知新一直在想该说什么。

      说“别走”?还是说“我等你”?或者说...“带我走”?

      他想起那首歌,想起温故唱“帶我走”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绝望,又那么希望。

      飞机穿越云层,阳光刺眼。温知新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温故的脸——十八岁的,二十八岁的,笑着的,哭着的,在雨里站着的,在医院躺着的。

      十年了,这张脸从没模糊过。

      就像温故说的,爱是本能,忘不掉,戒不了。

      飞机降落时,杭州在下小雨。温知新走出机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熟悉的潮湿味道,混着草木的清香。

      回家了。

      但他知道,很快又要有人离开。

      ---

      他没有回公司,也没有回家,直接开车去了温故的公寓。

      到楼下时,天还没黑。雨停了,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在酝酿另一场雨。

      温知新停好车,坐在车里,看着十六楼的那扇窗。灯亮着,温故在家。

      他坐了十分钟,才下车,上楼。

      电梯上行时,他的心跳很快。像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紧张,期待,又害怕。

      “叮”一声,十六楼到了。

      温知新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按门铃。

      门很快开了。温故站在门内,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进来吧。”温故侧身让他。

      温知新走进去。公寓里很干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那盆花开了。

      “坐。”温故说,“喝什么?”

      “水就好。”

      温故去厨房倒水。温知新在沙发上坐下,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本护照,还有几张机票预订单。

      柏林。单程。下周五。

      温知新的心脏像被攥紧了。

      温故端着水过来,看见他在看机票,顿了顿,然后说:“下周五走。”

      “这么快?”

      “嗯。”温故在他对面坐下,“项目催得急。”

      温知新接过水,喝了一口。水很凉,凉得他喉咙发紧。

      “你...”温知新开口,“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那边...住的地方找好了?”

      “公司安排了公寓。”

      一问一答,像面试。温知新觉得难受,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种礼貌的距离。

      “温故,”温知新放下水杯,“我有话对你说。”

      “你说。”

      温知新看着温故。灯光下,温故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已经接受了所有结局。

      “我...”温知新张了张嘴,那句“别走”就在嘴边,但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资格说。是他一直拒绝,一直逃避,一直说“不可能”。现在温故要走了,他又有什么资格挽留?

      “我想说...”温知新换了个说法,“这两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胃刚好,别喝酒,按时吃饭。”

      “嗯。”

      “抑制剂...别吃了。医生说了,不能再吃了。”

      “好。”

      “如果...如果遇到合适的人,”温知新的声音有点哑,“不用等我。”

      温故看着他,眼睛很深:“不会有别人。”

      “可是...”

      “不会。”温故打断他,“这辈子,就你了。没有别人,也不会有。”

      温知新的眼睛红了。他想说“我也是”,但说不出口。因为说不出口,所以更痛。

      “知新,”温故轻声说,“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我...”

      “如果是的话,那你说完了。”温故站起来,“我送你下去。”

      “温故!”温知新也站起来,“我...”

      他看着温故,看着那双他爱了二十八年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绝望,有一切他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我不想让你走。”温知新终于说出来了,“我不想让你走,温故。”

      温故僵住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温知新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是我一直在推开你,是我一直在说不可能。但现在你要走了,我才发现...我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你不在。”温知新说,“十年,你不在的十年,我过得像行尸走肉。我以为我习惯了,但这次你回来,我才知道,我从来都没习惯。”

      温故看着他,没说话。

      “这三天在北京,我一直在想,”温知新继续说,“如果这次你走了,又像十年前一样,一走就是很多年,甚至...不回来了,我该怎么办?”

      “你会怎么办?”

      “我会死。”温知新说,“心会死。像十年前那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死掉。”

      温故的眼睛红了。他走过来,停在温知新面前,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温故问,“留下来?然后呢?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耗着?”

      “不,”温知新摇头,“不是不清不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温故的手。温故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

      “温故,”温知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愿意试试呢?试着...和你在一起。”

      空气凝固了。

      温故的表情从震惊,到怀疑,到不敢置信。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温故的声音在抖。

      “知道。”温知新说,“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面对所有人的眼光,要伤害爱我们的人,要走一条很难的路。”

      “那为什么...”

      “因为比起那些,”温知新的眼泪不停地流,“我更怕失去你。温故,我试过了,试了十年,试过忘记你,试过恨你,试过爱上别人。但我做不到。”

      他握紧温故的手:“你是我心底的疤,碰了会疼,但不碰,会更疼。”

      温故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反握住温知新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你不后悔?”温故问。

      “不后悔。”

      “不怕?”

      “怕。”温知新说,“但我更怕你走。”

      温故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知新,”温故说,“我不能答应你。”

      温知新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说的,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温故说,“因为我快走了,你舍不得。但我走了之后呢?你会不会又后悔?会不会又逃?”

      温知新想反驳,但温故继续说:

      “十年前那个雨夜,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说你不走,你说你陪我。但后来呢?后来你怕了,你逃了,你让我走了十年。”

      “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温故问,“因为十年过去了?还是因为我真的要走了?”

      温知新答不上来。

      “知新,我爱你。”温故的声音很轻,“爱到可以等你一辈子。但我不想你在冲动之下做决定,然后后悔。后悔了,你会恨我,我也会恨我自己。”

      “我不会后悔...”

      “那就证明给我看。”温故说,“两年。我给你两年时间,也给我自己两年时间。两年后,如果我回来,你还愿意,那我们就真的在一起。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要面对什么。”

      “两年...”温知新的声音在抖,“太长了。”

      “十年都等了,两年算什么?”温故笑了笑,笑里有泪,“而且,你需要时间想清楚。我也需要时间,变得更好,变得...值得你勇敢一次。”

      温知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温故不是不相信他,是不相信这份感情能承受现实的重量。

      所以他们都需要时间。时间让感情沉淀,让勇气积累,让一切水到渠成。

      “好。”温知新说,“两年。我等你。”

      温故走过来,抱住他。这次抱得很紧,像要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完。

      “知新,”温故在他耳边说,“两年后,我来娶你。”

      “什么?”

      “我说,”温故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两年后,我来娶你。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

      温知新的眼泪又涌出来。他点头,说不出话。

      温故低头,吻他。

      很轻的吻,像羽毛,落在唇上。没有侵略性,没有占有欲,只有温柔,和珍重。

      温知新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很慢,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吻了很久,温故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年,”温故说,“很快的。”

      “嗯。”

      “你会等我吗?”

      “会。”

      “即使很难?”

      “即使很难。”

      温故笑了,笑里有泪光:“那我走了,就不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我。”温故说,“知道有个人,在杭州,在等我回家。”

      温知新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像离别的序曲。

      但这次,离别不是结束。

      而是开始的倒计时。

      二

      温故走的那天,杭州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天空湛蓝,白云像棉花糖。温知新请了半天假,送他去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放航班信息。温故只有一个行李箱,很简单。

      “就带这些?”温知新问。

      “嗯,那边什么都有。”温故说,“而且...两年后还要回来,带多了麻烦。”

      两年后。这个词让温知新心里一暖。

      他们坐在椅子上,等登机。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但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坐着,偶尔看看对方。

      “到那边,记得报平安。”温知新说。

      “嗯。”

      “按时吃饭。”

      “好。”

      “别熬夜。”

      “你也是。”

      对话很简单,但每个字都很重。重到温知新觉得,每说一句,心就沉一分。

      “温故,”温知新忽然说,“我可以去柏林看你吗?”

      温故愣了一下:“你想来?”

      “嗯。国庆,或者春节。”

      温故笑了:“好。你来,我去接你。”

      “那说定了。”

      “说定了。”

      登机广播响了。温故站起来,拿起行李箱。

      “我走了。”温故说。

      温知新也站起来:“我送你到安检口。”

      他们并肩走过去。安检口排着队,很多人拥抱,吻别,流泪。

      轮到温故时,他转身,看着温知新。

      “抱一下?”温故问。

      温知新上前,抱住他。这次抱得很久,久到后面的人开始催促。

      “两年,”温故在他耳边说,“很快的。”

      “嗯。”

      “等我。”

      “等你。”

      温故松开他,拉着行李箱,走进安检通道。过安检,拿行李,然后回头,对温知新挥了挥手。

      温知新也挥手,努力微笑。

      温故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温知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广播提醒航班开始登机,他才转身离开。

      走出机场时,阳光刺眼。温知新抬头看天,正好有一架飞机起飞,冲向蓝天。

      他不知道是不是温故那架,但他对着天空,轻声说:

      “一路平安。”

      “早点回来。”

      三

      温故走后,生活回到某种平静。

      温知新照常上班,下班,周末去看母亲。母亲问起温故,他说去德国工作了,两年后回来。

      “两年...”母亲叹了口气,“这孩子,总是不着家。”

      温知新没说话。他想,两年后,如果他和温故真的在一起了,母亲会是什么反应?

      他不知道。但他想,还有两年时间,他可以慢慢让母亲接受。

      至少,他开始尝试了。

      周末,他去运河边找林迟风。却雨的记忆恢复有了进展,能想起更多片段了。

      “他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了。”林迟风说,“细节都想起来了。那天确实下雨,我们在便利店躲雨,我给他买了巧克力味的冰淇淋。”

      “那很好。”温知新说。

      “嗯。”林迟风看着他,“你和温故呢?”

      “他走了。去德国,两年。”

      “然后?”

      “两年后回来。”温知新顿了顿,“我们说好了,两年后,如果我还愿意,他回来娶我。”

      林迟风笑了:“恭喜。”

      “恭喜什么?”

      “恭喜你终于勇敢了一次。”林迟风说,“虽然晚了十年,但总比永远不勇敢好。”

      温知新看着运河。河水静静流淌,两岸的柳树垂下绿丝绦。

      “迟风,”温知新说,“爱一个人,真的需要这么难吗?”

      “看情况。”林迟风说,“有些人很容易,有些人很难。但越难的,越珍贵。”

      “为什么?”

      “因为难,才证明是真的。”林迟风说,“假的感情,一碰就碎。真的感情,再难也碎不了。”

      温知新想起温故。想起他等了十年,痛了十年,还是爱他。

      这样的感情,怎么可能碎?

      “我有时候在想,”温知新说,“如果十年前我就勇敢一点,是不是就不用浪费这十年了?”

      “可能吧。”林迟风说,“但十年前的你,还没准备好。就像却雨,他现在也没完全准备好。但没关系,时间会让一切变得刚好。”

      刚好。

      温知新喜欢这个词。不早不晚,刚好在能承受的时候,做出能承受的决定。

      就像现在,他刚好准备好,接受温故的爱,也给出自己的爱。

      ---

      晚上回家,温知新收到温故的消息。是一张照片,柏林的天空,灰蓝色的,有鸽子飞过。

      温故说:“到了。公寓很好,能看到教堂。”

      温知新回复:“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

      “想你。”

      这次,温故过了很久才回:“我也想你。很想。”

      温知新看着那句话,笑了。

      他走到阳台,看着杭州的夜空。没有星星,但有一弯月亮,很细,像微笑的嘴角。

      他想,此时此刻,温故也在看月亮吗?

      在同一片夜空下,看着同一个月亮,想着同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即使相隔万里,心也在一起。

      温知新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发给温故。

      “看,杭州的月亮。”

      温故很快回复:“柏林也有月亮。”

      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果然是同一个月亮,只是角度不同。

      温知新看着两张照片,忽然觉得,距离好像没那么远了。

      因为月亮是同一个,爱也是同一个。

      ---

      睡觉前,温知新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盒子。里面是他珍藏的东西——温故小时候送他的弹珠,温故写给他的第一封信,温故离开时留下的那件外套。

      还有一张照片,是他们十岁时拍的。他笑得没心没肺,温故搂着他的肩,表情很认真。

      照片背面,温故写了一行字:“我会永远保护你。”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永远。现在懂了,但已经过去了十八年。

      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下一个十八年,下下个十八年。

      只要还活着,就来得及。

      温知新把照片放回盒子,关上抽屉。

      躺在床上,他想起温故唱的那首歌。

      “帶我走就算我的愛你的自由都將成為泡沫
      我不怕帶我走”

      他想,两年后,等温故回来,他也要唱这首歌。

      唱给他听。

      告诉他,这次,换我带你走。

      去哪里都好。

      只要有你。

      ---

      窗外,月亮静静挂着。

      夜很静,梦很长。

      而爱,正在跨越时区,跨越山海,慢慢生长。

      像一颗种子,埋了十年,终于破土。

      虽然还很弱小,但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他们就可以在树下乘凉。

      告诉彼此:你看,我们等到了。

      等到了爱情,等到了勇气,等到了最好的彼此。

      而这一切,都值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三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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