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度过的青春》花无悔缘生欣

6、第5节:电瓶车与BB弹 2014年

　　2014年的秋末，刘皮街的风里裹着晒干的槐树叶味道，混着江涛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在巷子里荡来荡去。那辆二手蓝色电瓶车是姐姐寄回来的，车身掉了好几块漆，车把缠着的旧胶布都发了黄，可江涛宝贝得要命——这是他盼了整整一个秋天的礼物，也是刘皮街同龄人里第一辆属于自己的电瓶车。

　　姐姐在南方电子厂的流水线熬了两个月，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好好学，别总瞎玩，骑车上学稳着点，别摔着。”江涛攥着听筒，鼻子发酸，挂了电话就推着车往空地跑。车座太高，他得踮着脚尖才能够到踏板，第一次启动就撞在了老槐树上，车把歪了半寸，膝盖也磕出了淤青。伙伴们围着他笑，喊他“笨手笨脚”，江涛却揉了揉疼处，重新跨上车——他的倔脾气上来了，不练到能平稳兜圈，绝不回家。

　　接下来的三天，刘皮街的石板路成了他的训练场。清晨天刚亮，就能看到他歪歪扭扭的身影；傍晚夕阳西斜，他还在反复练习刹车和转弯。摔了八次，裤腿磨破了两个洞，手掌也沾了不少泥土，终于能稳稳地骑着车穿梭在巷子里，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自由的快意，比玩铁皮麻雀发射器还过瘾。

　　周日上午，江涛骑着电瓶车在空地上兜了两圈，阳光把车身的蓝漆晒得发亮。他忽然想起南街的温可昕——上周放学路过她家院门口，看到她正蹲在地上，给两个小小的身影擦眼泪。那是她的双胞胎弟弟，比他们小四岁多，刚上幼儿园，圆脸蛋，梳着一样的小光头，总黏在温可昕身后，像两个小尾巴。

　　江涛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记得温可昕提过，弟弟们生日快到了，想要一把能发射的玩具枪，她妈妈在纺织厂加班，没时间带他们去买。现在自己有了电瓶车，去镇口小卖部不过十分钟路程，说不定能帮上忙。

　　这个想法让他有点紧张，手指在车把上摩挲了好几遍。他和温可昕虽然因为“超级小能手”的制度熟悉了些，但大多是学校里的监督与被监督，私下里主动找她，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可一想到那两个小不点委屈的样子，还有温可昕温柔哄弟弟的神情，他还是咬了咬牙，拧动车把，朝南街骑去。

　　南街的巷子比刘皮街窄，路边的梧桐树落下不少黄叶，被风吹得打旋。江涛停在温可昕家院门外，能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闹声，还有温可昕温和的劝说：“别哭啦，等姐姐有空，带你们去买好吃的。”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木门。
　　“谁呀？”温可昕的声音带着点急促。
　　“是我，江涛。”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温可昕站在门后，额前的碎发有点乱，怀里抱着一个小光头，另一只手还牵着一个，两个小家伙眼睛红红的，还在抽搭。看到江涛和他身后的电瓶车，温可昕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我……我听说你弟弟们想要玩具枪，”江涛的声音有点发紧，目光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他们正好奇地盯着电瓶车，哭闹声都停了，“镇口小卖部有卖，我骑车带你去买吧，很快就回来。”

　　温可昕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弟弟，又看了看江涛。两个小家伙刚上幼儿园，身高还不到电瓶车座位，根本没法跟着去，而且镇口的路有点陡，带着他们太危险。她犹豫了几秒，轻轻把弟弟们放在地上，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在家乖乖看动画片，姐姐去给你们□□，马上回来。”

　　“不要姐姐走！”小一点的弟弟抱住她的腿，眼泪又掉了下来。
　　“姐姐很快就回来，”温可昕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塞到他们手里，“听话，等姐姐回来，教你们玩枪。”

　　安抚好弟弟，温可昕转身走向电瓶车，脸上带着点歉意：“麻烦你了，还要让你跑一趟。”
　　“不麻烦！”江涛连忙摆手，心里有点雀跃，他下意识地调整了车座高度，“你坐上来吧，抓好车后座，我骑慢一点。”

　　温可昕轻轻跨上车后座，双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去抓冰冷的金属支架，而是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她的身体离江涛很近，江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院子里月季花的清香，让他莫名有些紧张，手心都冒出了汗。他能感觉到车后座的轻微重量，还有温可昕呼吸时的细微起伏，骑车的动作都变得格外谨慎。

　　“坐稳了，我要走了。”江涛轻声叮嘱，慢慢拧动车把，电瓶车缓缓驶出院子。
　　温可昕“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尽量不碰到江涛的后背。她看着江涛挺直的背影，看着他握着车把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能看到手掌上没洗干净的泥土痕迹，那是他练习骑车时留下的。这个平时总爱调皮捣蛋、被老师罚趴地补作业的男生，此刻骑车的样子竟格外认真。

　　“你骑得挺稳的。”温可昕轻声说，打破了沉默。
　　“那当然，”江涛有点得意，脚下的踏板蹬得更有力了，“我练了好久呢，摔了八次才学会，膝盖都磕青了。”
　　“那你更要慢点开，”温可昕连忙说，声音里带着点担心，“镇口的路有坡，别着急。”

　　江涛心里一暖，下意识地放慢了车速。电瓶车驶离南街，拐进镇上的主街，几家小卖部的门都敞开着，飘出零食和日用品的混合气味。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收了摊，只剩下几个空油桶，老板正坐在竹椅上抽烟。江涛骑着车，故意绕开路上的坑洼，他喜欢这种载着温可昕的感觉，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背上，风里都是安静的味道。

　　镇口的小卖部是间老旧的红砖房，门口摆着两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和辣条，货架最上层摆着各种玩具，其中就有温可昕弟弟们想要的□□玩具枪。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江涛带着温可昕进来，眼睛一亮，笑着打趣：“江涛，带同学来买东西啊？这是你女朋友？”

　　江涛的脸“唰”地红到了耳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她是我同学，我们来买玩具枪。”
　　温可昕的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指着货架上的玩具枪：“老板，要那个黑色的□□，再拿一瓶BB弹。”

　　老板笑着起身，拿下玩具枪和BB弹，递到温可昕手里：“枪三十，BB弹五块，一共三十五。”
　　温可昕刚要掏钱，江涛已经抢先掏出了兜里的零钱——那是他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有硬币有皱巴巴的纸币，凑起来正好三十五块。他把钱数了两遍，小心翼翼地递给老板，生怕数错了。
　　“你不用……”温可昕想说自己来付，却被江涛打断了。
　　“没事，就当我给你弟弟们的生日礼物。”江涛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之前你总帮我补作业，我还没谢谢你呢。”

　　温可昕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没再坚持，只是把玩具枪和BB弹抱在怀里，轻声说了句：“谢谢。”
　　老板在一旁笑得眯起了眼：“这小伙子真大方，以后肯定有福气。”
　　江涛没敢接话，连忙跨上电瓶车，让温可昕坐好，骑着车匆匆离开了小卖部。身后传来老板的笑声，江涛觉得耳朵都在发烫，骑车的速度都快了些。

　　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大，吹得温可昕的马尾辫扫过江涛的后背。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江涛的校服衣角——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江涛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跳突然加快，连车把都晃了晃。他连忙稳住车身，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抓稳了，前面有坡。”江涛的声音有点发颤。
　　“嗯。”温可昕轻轻应着，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她能感觉到江涛后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让她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回到温可昕家院子时，两个小弟弟正扒着门缝张望，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欢呼着跑了出来，围着温可昕怀里的玩具枪打转。“枪！是枪！”“姐姐好厉害！”
　　江涛把电瓶车停在院子角落，看着温可昕蹲下身，耐心地教弟弟们怎么装BB弹。小家伙们学得很认真，小脸上满是兴奋，却因为年纪太小，手指笨拙地总也装不好，急得直跺脚。
　　“我来帮你们吧。”江涛走过去，接过温可昕手里的BB弹，小心翼翼地装进枪膛里。
　　“谢谢哥哥！”两个小弟弟异口同声地说，眼睛亮晶晶的。

　　温可昕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嘴角露出了浅浅的笑容。阳光落在江涛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着头，认真地帮弟弟们调试玩具枪，平时调皮捣蛋的样子不见了，多了几分耐心和温柔。

　　“后院有块空地，我们去那里玩好不好？”温可昕提议道。
　　后院很大，种着两棵苹果树，叶子已经落了不少，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墙角有个破旧的鸡窝，十几只公鸡正悠闲地啄食，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头，又继续低头找吃的。
　　“我们比赛谁打中的公鸡多吧！”江涛拿起温可昕递过来的玩具枪，眼睛一亮。
　　“好啊。”温可昕点点头，也拿起一把备用的塑料枪，学着江涛的样子上膛、瞄准。

　　两个小弟弟坐在台阶上，拍着小手喊“姐姐加油”“哥哥加油”。江涛屏住呼吸，瞄准远处一只正低头啄食的大公鸡，扣动扳机——BB弹“嗖”地飞出去，正好打在公鸡的羽毛上，公鸡受惊，扑棱棱地飞走了。
　　“哇！哥哥好厉害！”小弟弟们欢呼起来。
　　温可昕看得眼睛发亮，也学着江涛的样子瞄准，可BB弹总是打偏，要么落在地上，要么擦着公鸡的翅膀飞过。江涛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瞄准的时候，枪杆要稳一点，别晃。”他走到她身边，轻轻帮她调整姿势，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后院尽头的老房子里传来一阵咳嗽声。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推开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傻笑，手里攥着两个皱巴巴的硬币，一步一步慢慢朝他们走来。
　　小弟弟们吓得往温可昕身后躲，紧紧抱住她的腿：“姐姐，我怕。”
　　温可昕轻轻拍了拍弟弟们的背，安抚道：“别怕，爷爷是好人。”
　　江涛也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他们面前。他以前和伙伴们来后院玩时，见过这个老头，知道他虽然疯疯癫癫，但从来不会伤害人，偶尔还会把攒下来的零钱分给小孩买糖吃。

　　老头走到他们面前，把手里的硬币递给江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糖……买糖吃……”
　　江涛愣了一下，接过硬币，那硬币带着老头手心的温度，边缘都被磨得光滑了。他知道老头日子过得很苦，住的房子里只有一张破床，平时就靠捡破烂过日子，却还想着给他们买糖吃。“谢谢爷爷。”江涛轻声说，把硬币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
　　老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了老房子，关上门，院子里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他好可怜啊。”温可昕轻声说，眼里带着点心疼。
　　“是啊，”江涛点点头，“等下次我带点糖来给他。”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泛起淡淡的橘红色，把后院的苹果树染成了金色。江涛看了看天色，知道该回家了。“我该走了，”他说道，把玩具枪递给温可昕，“以后有时间，我再陪你弟弟们玩。”
　　“谢谢你，江涛。”温可昕抬起头，眼里带着真诚的感谢，“今天麻烦你了，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我外婆做了红烧肉。”
　　江涛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摇摇头：“不了，我爸妈还在等我回家呢。”其实他心里很想留下来，可又觉得不好意思，只能忍痛拒绝。
　　“那我送你到门口。”温可昕说道，牵着两个弟弟，跟着江涛走出院子。

　　江涛跨上电瓶车，回头看了一眼温可昕，她站在院门口，夕阳落在她的发顶，泛着淡淡的光泽。“路上小心点。”温可昕轻声说。
　　“知道了！”江涛点点头，拧动车把，电瓶车缓缓驶离南街。他骑得很慢，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次，直到温可昕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加快了速度。

　　回到刘皮街，江涛摸了摸兜里老头给的硬币，又想起温可昕抓着他衣角的触感，心里满是欢喜。他不知道，这辆二手电瓶车，这趟看似普通的□□之旅，成了他和温可昕之间的一个重要节点——从学校里“组长与小能手”的强制绑定，变成了私下里带着温度的互相惦记。

　　南街与刘皮街之间的那片空地，那辆掉漆的蓝色电瓶车，那把小小的BB弹枪，还有后院里傻笑的老头和欢呼的小弟弟，都在悄悄见证着，两个孩子之间的羁绊，正像院子里的月季花一样，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长出温柔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