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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节:麻雀与玻璃珠 周末的刘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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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刘皮街浸在暖融融的阳光里。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热量透过鞋底往上窜。老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像块不规则的深色地毯,江涛就蹲在这片阴凉里,手里攥着他最宝贝的铁皮麻雀发射器。
这发射器是刘皮街的王木匠帮他做的,铁皮打磨得发亮,前端焊了个小小的金属管,后端拴着根粗橡皮筋。江涛把姐姐寄回来的彩色玻璃珠倒进掌心,圆润的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红的、蓝的、绿的,像攥了一把星星。他小心翼翼地塞进金属管,拉紧橡皮筋,瞄准不远处槐树上停着的几只麻雀。
“啪嗒——”
橡皮筋回弹的声音清脆利落,玻璃珠带着破空的轻响射出去,擦着槐树叶飞过,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走,落在街对面的矮墙上。江涛懊恼地拍了下大腿,嘴里嘀咕:“差一点!”
他正准备重新装弹,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江涛没回头,以为是刘皮街的伙伴来找他,顺手抓起另一颗蓝色玻璃珠,头也不抬地喊:“快来帮我看着点,等会儿瞄准那只最肥的!”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回应。
江涛觉得奇怪,回头一看,瞬间僵住了。
温可昕就站在那里。她没穿红黄校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下身是藏青色的棉布裤,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玻璃酱油瓶,瓶身贴着标签,里面的酱油颜色浓稠,随着她的站姿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她发顶,碎发被照得有些透明,她的脸颊带着点被晒红的淡粉色,眼神平静地落在江涛手里的发射器上。
江涛的脸“唰”地红了。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劲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手里的发射器突然变得烫手。他下意识地把发射器往身后藏了藏,玻璃珠从掌心滚落两颗,“叮叮当”掉在石板路上,滚到温可昕脚边。
“你怎么在这儿?”江涛的声音有点发紧,像被谁捏住了喉咙。他以为温可昕周末只会在家写作业,或者帮妈妈做家务,从没没想过会在刘皮街的路口遇到她,还撞见自己玩这种“小孩子才玩”的东西。
“帮外婆买酱油。”温可昕的目光从他藏在身后的发射器移到地上的玻璃珠,弯腰捡起一颗蓝色的,递到他面前。珠子在她指尖滚动,折射出的光映在她眼底,“你的?”
“嗯。”江涛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温温的、软软的,他像触电似的缩回手,把珠子胡乱塞进裤兜,“我姐寄回来的。”
“好玩吗?”温可昕问,语气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好奇,只是单纯的询问,像在问“今天的太阳大不大”一样自然。
江涛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挠了挠头,心里的不自在少了点,重新举起发射器,有点炫耀似的演示了一下:“还行吧,能打挺远的,刚才差点打到麻雀。”说着,他又装了一颗红色玻璃珠,瞄准街对面的墙,“你看。”
“啪嗒”一声,玻璃珠精准地砸在墙上,弹了一下,滚进路边的草丛里。
温可昕看着那片草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酱油瓶。瓶身被阳光晒得有点温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纹路。“外婆还在等我回去做饭。”她轻声说,转身想走。
“哎!”江涛突然叫住她,从裤兜里掏出一颗最大的绿色玻璃珠,快步追上去递给她,“这个给你。”
绿色的珠子在阳光下最亮,是江涛最喜欢的一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她,就是觉得刚才让她看到自己玩发射器,有点不好意思,想做点什么补偿。
温可昕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手心的玻璃珠。珠子圆润光滑,带着江涛手心的温度。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上衣口袋,然后抬起头,对江涛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疏远的微笑,而是嘴角轻轻上扬,眼里带着点暖意的笑,像初春融化的薄冰。
“谢谢。”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点,“你玩的时候小心点,别打到人。”
“知道了!”江涛用力点头,心里像揣了颗甜甜的糖,刚才的窘迫感彻底没了。
温可昕转身朝南街的方向走,手里的酱油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涛脚边。江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进南街的巷口,看不见了,才重新蹲回槐树下。
他捡起地上的发射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铁皮,又摸了摸裤兜里剩下的玻璃珠,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连刚才没打到的麻雀,都显得可爱了不少。
下午,江涛在空地上和伙伴们玩“攻城”游戏,用发射器发射玻璃珠“攻城”,赢了好几颗别人的珠子。玩到尽兴时,他突然想起温可昕,想起她口袋里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不知道她会不会像自己一样,把珠子当宝贝,会不会偶尔拿出来看看。
傍晚回家时,江涛路过南街口,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他没看到温可昕,只看到南街深处亮起来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外婆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他攥了攥手里的发射器,心里忽然期待起周一上学——到时候,他可以问问温可昕,那颗绿色的玻璃珠,她还留着吗?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涛又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快步穿过空地,跑回了刘皮街。
老槐树下的阳光渐渐淡了,晚风开始带着凉意吹过。江涛不知道,那颗小小的绿色玻璃珠,被温可昕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个铁皮麻雀发射器一起,成了两人之间第一个没有被老师安排、纯粹属于孩子的小秘密。而刘皮街与南街之间的那片空地,那些散落的玻璃珠,还有槐树下的身影,都在悄悄见证着,两个孩子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正在被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一点点磨得更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