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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节:值日生的差事 周五的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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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午后,镇中心小学的校园里飘着一股松快的气息。再过一节课,就是周末,教室里的空气都带着点按捺不住的躁动——有人偷偷把作业本塞进书包,有人用胳膊肘碰碰同桌,交换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还有人盯着窗外,盼着下课铃早点响起。
江涛正把最后一本皱巴巴的语文书胡乱塞进书包,书角卷得像朵喇叭花,他用力按了按,没什么效果,索性不管了。书包的搭扣有点松,总是扣不严实,露出里面卷了边的漫画书一角,那是姐姐上次寄回来的礼物,他宝贝得很。
“咚咚咚——”
熟悉的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清脆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瞬间压下了教室里的细碎喧闹。张九月老师走进教室,背着手站在讲台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所到之处,那点刚冒头的躁动便立刻偃旗息鼓。
“值日生留下,其他人放学。”张老师言简意赅,接着开始分派任务,声音干脆利落,“王磊擦黑板,李倩扫地一组,刘浩拖地,窗户……”
她的视线在教室里巡弋,最后落在后排的江涛身上。江涛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重任”即将降临——每次大扫除,张老师总爱把最麻烦的活儿分给他们这些“超级小能手”。
“江涛,”张老师点了他的名,“去教务处领下周的粉笔,两盒白色,一盒彩色。”说完,她的目光平移了少许,落在隔着一条过道的温可昕身上,“温可昕,你跟他一块儿去。粉笔盒沉,一个人不好拿。”
江涛弓着身子在桌肚里摸索滚丢的玻璃珠,闻言慢吞吞地直起腰,“哦”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只是被告知要去趟厕所。温可昕已经安静地站了起来,她先把桌面上的铅笔、橡皮收进印着卡通图案的铁皮文具盒里,“咔哒”一声扣好,然后轻轻抚平了铺在膝盖上的红领巾——那红领巾其实早已平整得没有一丝皱痕,可她还是认真地捋了两下。她没说话,只是朝着讲台的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算是领了任务。
去教务处的路要穿过整个操场。下午四点半的光景,太阳西斜,热度却没完全散去,空气里浮动着塑胶跑道被晒过后特有的微呛气味,混着远处池塘边偶尔传来的蛙鸣,构成了小镇小学周末前的专属背景音。篮球架下还有几个高年级男生在投篮,篮球砸在篮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夹杂着少年们的呼喊,热闹得很。
江涛双手插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兜里,走得有些晃荡,肩膀一高一低,眼睛没看脚下,而是瞄着跑道边不知哪个班遗落的瘪气足球,心里盘算着领完粉笔,能不能捡去和刘皮街的伙伴们踢两脚。温可昕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脚步轻快而规律,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前方教务处的红砖小楼,对篮球场的喧嚣仿佛充耳不闻。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多的距离,一路无话。只有球鞋底踩过被晒得发软的沙土跑道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单调的声响反而让沉默显得更加空旷。江涛觉得有点不自在,想说点什么打破僵局,比如抱怨张老师总支使他们干杂活,或者问问温可昕周末打算怎么过。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像嚼了半天没味的口香糖,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温可昕一眼。夕阳的光线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鼻尖上有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汗珠,长长的睫毛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专注地走路。江涛忽然想起,温可昕的爸爸常年在外地上班,她平时跟着妈妈和外婆过,周末大概也是在家写作业、帮妈妈做家务吧?不像自己,一到周末就能和伙伴们疯玩一整天。
终于走到教务处门口。门敞开着,里面有些阴暗,飘出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管后勤的王老师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踮着脚费力地锁墙边一个高大的铁皮柜子,钥匙在锁孔里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啦”声。看到他们进来,她松了口气,用下巴指了指墙角地上摞着的几箱粉笔:“自己拿吧,按你们张老师说的数,白色和彩色分开放的,别拿错了。”
江涛“嗯”了一声,走过去弯腰抱起一盒白色粉笔。硬纸板做的盒子边缘有些毛糙,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小臂微微一沉。他侧过身,想把另一盒白色粉笔也摞上去,好一次搬走。温可昕已经先他一步,抱起了那盒彩色粉笔——盒子比白色的稍小,但也装得满满当当。然后,她没把彩色粉笔递给江涛,而是微蹲下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有些吃力地将剩下的一盒白色粉笔,稳稳当当地叠在了彩色粉笔盒上面。
两盒粉笔摞起来,几乎挡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她抱着粉笔盒站直身体,稍微调整了一下重心,下巴不得不微微抵着最上面的白色盒子边缘,可迈出的步子依然很稳,朝着门口走去。
“喂,给我一盒。”江涛看着她略显笨拙的样子,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他腾出一只手,想去接她怀里的白色粉笔——一半是男孩子那点模糊的、想显得“有力气”的虚荣,另一半,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让女生抱这么重的东西,不太合适。
“不用,我拿得动。”温可昕摇摇头,声音从粉笔盒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她甚至侧了侧身,避开了江涛伸过来的手,先一步走出了教务处阴暗的门洞,重新投入外面明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江涛的手停在半空,有点讪讪的。他摸了摸鼻子,只好抱起自己那盒白色粉笔,快步跟了上去。回去的路,不知怎的就变成了他跟在温可昕身后。夕阳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她抱着粉笔盒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地面上投下一个被拉长的、略显滑稽的影子——一个顶着两大摞方块、努力保持平衡的小人儿。她微微绷直的后背,专心盯着脚下坑洼路面的侧脸,还有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让江涛觉得这场面有点说不出的好笑,又有点别的什么情绪在心里悄悄冒头。
他加快脚步追上她,重新和她并排走。“喂,”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你干嘛非要自己拿?分一盒给我不就好了,我力气比你大。”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像是在掩饰刚才被拒绝的尴尬。
温可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夕阳的光线正对着她,让她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任务,”她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道无需解释的数学题,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力气大,回去把讲台擦干净点,黑板槽里的粉笔灰也清理一下,别每次都糊弄。”她说完,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成了一条直线,恢复了平日里平静无波的表情。
江涛被噎了一下,耳朵根都有点发热。他张了张嘴,却没找出反驳的话,最后只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把视线投向远处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奇怪,刚才还觉得聒噪的拍球声,这会儿听起来好像顺耳了不少。
走到教学楼后门时,一阵穿堂风毫无预兆地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没扫干净的碎纸屑和灰尘,打着旋儿扑到他们身上。温可昕怀里那摞粉笔盒最上面的白色盒子盖板,被风猛地掀开一角,紧接着,几根彩色粉笔头——红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像挣脱束缚的小精灵,骨碌碌从缝隙里滚落出来,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几声清脆却令人心惊的“啪啪”声,断成了好几截。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江涛低头看着地上那些鲜艳的、却已粉身碎骨的彩色断笔。在灰白的水泥地上,它们显得格外扎眼,像几滴突兀的颜料。他知道,彩色粉笔比白色的金贵多了,平时只有美术课或者出黑板报时才舍得用,现在摔碎了,张老师说不定会批评他们做事毛手毛脚。
“哎呀。”温可昕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透出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抱着剩下的粉笔盒僵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先放下盒子,还是先蹲下去捡那些碎粉笔。
江涛没说话,先把自己手里那盒沉甸甸的白色粉笔小心翼翼地放在墙根,确保它不会倾倒,然后才蹲下身。他没有先去碰那些大块的碎屑,而是用手指仔细地把一些已经摔成粉末、几乎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彩色粉末拢到一边,再捡起那些还能看出形状的碎块,轻轻放进那个被风吹开盖板的纸盒缝隙里,尽量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凌乱。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彩色粉末,站起身。粉末在阳光里闪着微光,落在他的校服上,留下星星点点的颜色。“没事,就几根,”他语气故作轻松,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凝滞感,“回去跟张老师说一声是风刮的,她不会怪我们的。”
温可昕依然看着地上那些无法捡起的彩色粉末,眉头微微蹙着,没动。“张老师会说我们做事不够稳重,”她低声说,语气里满是确凿的担忧,“尤其是你,她总说你毛躁。”
江涛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又看了看地上那摊刺眼的彩色粉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他想起什么,再次弯腰打开自己放在墙根的白色粉笔盒。崭新的白色粉笔整齐排列着,散发出淡淡的石膏气味。他伸出手,从中间抽出好几根完整的白色粉笔,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一根根塞进温可昕怀里彩色粉笔盒的缝隙里,填满了因为掉落彩笔而空出来的位置,又把被风吹开的盖板仔细按好,抚平了边缘的褶皱。
“这样就看不出来了,”他后退半步,端详着那个被“修补”好的盒子,满意地点点头,“彩色粉笔用得少,断了的这几根估计到学期末都用不上,没人会发现的。”
温可昕看着他这一连串几乎没犹豫的动作,安静地站着,目光从地上的粉末移到他动作迅速的手指上,又落回那个被填满的粉笔盒。等他填完最后一根白色粉笔、压实盖板,她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看向江涛,很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际,却清晰地落在江涛心里。他感觉脸上有点热,大概是刚才蹲下起立太急,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没事,小事一桩。”他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转身抱起自己的粉笔盒,“走吧,赶紧回去交差,不然一会儿张老师该催了。”
两人重新上路,这次没再沉默。江涛跟温可昕聊起刘皮街的伙伴们玩铁皮麻雀发射器的趣事,说自己能把玻璃珠射得又远又准;温可昕偶尔会回应两句,说起她外婆种的月季花,说起家里的芒果有时候会偷偷溜出门,跑到南街口的早餐摊蹭吃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人的影子时而靠近,时而分开,像两条正在慢慢靠近的平行线。
回到教室时,其他值日生已经干得差不多了。黑板擦得乌黑发亮,地面洒了水,扫过的痕迹还没干。张老师正背着手检查卫生,看到他们搬着粉笔进来,只是点了点头,没多问一句。江涛和温可昕把粉笔盒放在讲台下面指定的位置,那个被“掉包”了一部分的彩色粉笔盒,安静地躺在角落,看上去和旁边的白色盒子没什么两样。
走出校门,夕阳已经变成浓郁的橘红色,把南街和刘皮街的屋顶都染上了一层暖光。两条街中间的空地上,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人在路口习惯性地分开,江涛要穿过空地往北去刘皮街,温可昕则转身向南,走向南街深处。
“明天……”江涛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没头没脑地开口。
温可昕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马尾辫在空中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
“明天要是出黑板报,”江涛挠了挠头,把后半句说完,“可以用彩色粉笔,我帮你递。”说完,他不等温可昕回应,像是怕被追问什么似的,转身快步朝刘皮街的方向走去,书包搭扣没扣严实,里面的漫画书和玻璃珠随着脚步哐当作响。
温可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刘皮街的巷口,然后才转身走向南街。她家在街的中段,一个普通的院门,外婆应该已经在准备晚饭了。她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那若隐若现的梨涡,似乎比平时深了那么一点点。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池塘边的蛙鸣和空气中淡淡的草木清香。这场意外掉落的粉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两个孩子心里漾开细微的涟漪,也让南街与刘皮街之间的那道无形界限,悄悄变得模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