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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节:趴着补作业的常客 ...

  •   2014年的秋阳把镇中心小学的玻璃窗晒得发烫,第二节语文课的铃声刚落,张九月老师捏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时,江涛心里就咯噔了一下——那摞本子最上面,露出他昨天匆匆画完的歪扭字迹,像一堆东倒西歪的小木棍。

      “昨天布置的《秋天的图画》背诵和默写,”张老师把作业本“啪”地拍在讲台上,粉笔灰跟着腾起一片,“背不下来的、默写错三个以上的,都给我站到后面去。”

      江涛的屁股在硬板凳上挪了挪,指尖悄悄抠着桌肚里的橡皮。他昨晚光顾着和刘皮街的伙伴在空地上玩“攻城”,把背书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默写更是凭着模糊的印象瞎写,错字连篇是意料之中的事。同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完了,我肯定要去后面‘接地气’了。”

      江涛没吭声,心里已经做好了“赴刑”的准备。果不其然,张老师念到他名字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意外的冷淡:“江涛,背不下来,默写错五个,去后面。”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黏在背上,有好奇,有嘲笑,还有些习以为常的麻木。和他一起被点名的还有两个男生,一个是总爱上课睡觉的王浩,一个是写字比他还潦草的李明明。三人低着头,像三只斗败的公鸡,沿着课桌间的过道,走向教室最后那片没有桌椅的空地。

      那里是“超级小能手”的专属“补作业区”,水泥地面被无数次趴卧磨得发亮,还沾着零星的铅笔屑和橡皮灰。张老师跟过来,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三人:“趴下,补。不把课文背熟、错字订正五遍,不准起来。”

      江涛咬了咬嘴唇,弯腰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面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裤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把作业本摊开,笔尖刚碰到纸页就忍不住打滑——趴着写字的姿势太别扭,胳膊肘撑得生疼,字写得比平时更歪了。

      “温可昕,”张老师的声音又响起,“你监督江涛,看着他补完,确认背熟了再让他回座位。”

      “是,老师。”第一排传来清脆的回应,江涛不用回头也知道,温可昕正朝他走来。

      脚步声很轻,停在他身边一步远的地方。江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不是班里女生常有的草莓香波味,而是一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教室里挥之不去的粉笔灰味,莫名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故意把铅笔压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掩饰心里的局促。

      温可昕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他的作业本上。江涛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看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鞋面上没有一点灰尘。他忽然想起,温可昕的妈妈在纺织厂上班,每天下班都要洗衣服,难怪她的校服和鞋子永远那么干净。

      “‘颊’字写错了,”温可昕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页字旁右边是‘夹’,你写成‘来’了。”

      江涛的脸有点发烫,抢过作业本,用橡皮狠狠擦掉那个错字。橡皮屑落在水泥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他重新写了一遍,这次总算写对了,可笔画还是僵硬得像木棍。

      “订正五遍。”温可昕提醒道,语气没有波澜,只是在认真执行老师的指令。

      江涛咬着牙,在错字旁边一笔一划地写起来。每写一遍,心里的烦躁就多一分。他不明白,为什么温可昕总能一眼看出他的错字,为什么她的作业永远是全对,为什么老师偏偏让她来监督自己。他甚至有点故意作对似的,把“夹”字的撇捺写得格外长,像是在发泄心里的不痛快。

      “写工整点,”温可昕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老师说订正要认真,不然下次还是会错。”

      江涛的笔尖顿了顿,心里的火气忽然就蔫了下去。他抬头看了温可昕一眼,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的本子,像在检查自己的作业一样认真。那一刻,江涛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默默地把后面几个“颊”字写得规矩了些。

      教室前面,张老师已经开始讲新课,课文的内容是秋天的果园。江涛听着老师念“梨树挂起金黄的灯笼,苹果露出红红的脸颊”,手里的笔不自觉地跟着重复写着“脸颊”两个字。温可昕站在他身边,偶尔会轻声提醒他“背一遍我听听”,江涛就磕磕绊绊地背,背错了她就停下来,指着课本让他再看一遍,没有一丝多余的责备。

      不知过了多久,江涛终于把错字订正好,也勉强背熟了课文。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趴着有些发麻,校服裤上沾了一层灰。温可昕仔细检查了他的作业本,又让他完整背了一遍课文,确认没问题后才点了点头:“可以了,回座位吧。”

      江涛如蒙大赦,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时还能感觉到膝盖的酸痛。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温可昕已经回到了第一排,正低头做笔记,后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只是第一次。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类似的场景成了常态。江涛成了教室后面那片“补作业区”的常客,有时候是因为作业没写,有时候是因为听写错太多,有时候甚至只是因为上课走神被张老师当场抓住。

      温可昕也一次次履行着“组长”的职责。每天放学前,她都会走到江涛桌前,轻声问“作业写完了吗”;早读课上,她会监督他背书,背不下来就站在旁边等着;偶尔江涛忘记带文具,她也会默默递给他一支铅笔或一块橡皮,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她从不主动打小报告,只有在张老师问起时才会如实说明情况;她也从不说教,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完成监督任务。江涛渐渐发现,温可昕其实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高冷”,她只是太认真了——对学习认真,对老师布置的任务认真,就连监督他这个“超级小能手”,也认真得一丝不苟。

      有一次,江涛被留到很晚,教室里只剩下他和温可昕。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江涛趴在地上补数学题,温可昕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手里拿着一本课外读物,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你怎么还不走?”江涛忍不住问,他以为温可昕早就会不耐烦地离开。

      “老师让我看着你补完。”温可昕抬起头,窗外的余晖照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而且我妈妈要加班,我等她下班来接我。”

      江涛“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想起自己的姐姐,在南方的电子厂上班,也是经常加班,有时候打电话回来,声音里都带着疲惫。他忽然觉得,温可昕和自己其实也有相似的地方——都有一个辛苦工作的家人,都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那天江涛补完作业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温可昕帮他把作业本交给张老师,然后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校门口,南街和刘皮街的方向各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远处老槐树的影子。

      “我往这边走。”温可昕指了指南边的南街。

      “我往北边。”江涛说。

      两人在路口站了几秒,温可昕忽然开口:“明天记得带语文作业,老师要抽查。”

      “知道了。”江涛点点头。

      温可昕转身朝南街走去,背影很快融入昏黄的灯光里。江涛也转身往刘皮街走,心里忽然觉得,趴着补作业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熬了。至少,身边有个认真的组长陪着,不会让他觉得太孤单。

      后来,江涛慢慢养成了习惯。每天放学前,他会主动把作业拿给温可昕检查;早读课上,他会提前背书,争取不再被老师点名;甚至有时候,他还会主动问温可昕题目——虽然每次都要犹豫半天,还要装作“只是刚好不会”的样子。

      温可昕也渐渐改变了对江涛的印象。她发现,江涛其实并不笨,只是太贪玩了。只要他认真起来,很多题目都能做对,背书也比想象中快。有一次,江涛用铁皮给她做了一个小小的麻雀发射器,说是“感谢她一直监督自己”,温可昕愣了愣,收下了,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教室后面的水泥地依旧被晒得发烫,粉笔灰依旧在光柱里飞舞,张老师的“超级小能手”制度依旧在推行。但江涛不再像以前那样抵触,因为他知道,在他趴着补作业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安静的身影站在身边,用认真的态度陪着他,一点点把那些歪扭的字迹,变成工整的笔画;把那些漫不经心的时光,变成慢慢进步的痕迹。

      而南街与刘皮街之间的那片空地,那些老槐树下的落叶,也见证着这两个孩子之间,从“监督与被监督”的强制绑定,慢慢生出的、细微而真实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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