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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序曲:超级小能手 第 ...


  •   第一节:组长的诞生

      2014年的淮安小镇,秋天来得干脆利落。一场夜雨过后,空气里的燥热被洗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梧桐叶上残留的湿意,和阳光晒过泥土后散发出的清新气息。镇中心小学的蓝白校服,成了这条南北向街道上最显眼的颜色——南边是温可昕家所在的南街,北边是江涛住的刘皮街,两条平行的街道中间隔了一片长满老槐树的空地,步行穿过只需五分钟,却像天然划分出的两个小世界。

      二年级三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西侧,窗户正对着操场边缘的白杨树。九月三日,星期四,上午第二节班会课,四台吊扇还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叶片卷起的气流搅动着空气里飞扬的粉笔灰,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微型沙尘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块,光块里尘埃舞动,像是被照亮的、躁动不安的微小生命。

      班主任张九月老师站在讲台前。她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总是穿着颜色暗沉的衣服,头发在脑后紧紧挽成一个髻,一丝不乱。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神——那不是温和的目光,而是一种冰冷的、像尺子一样的东西,能精准地量出你站姿的倾斜度、你作业本上的涂鸦面积,以及你此刻脑子里正在开小差的百分比。江涛私下里跟伙伴们吐槽,张老师的眼睛比他家那只老母鸡还尖,连他藏在课本底下画坦克的小动作都能抓个正着。

      新学期第一次班会,张老师正在宣布一项“重要任命”。她的目光像探照灯,缓缓扫过台下五十六张稚嫩的脸。有的孩子挺直了背,试图在老师眼里留下“乖学生”的印象;有的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被点名批评;还有的,比如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江涛,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涛正低着头,手指在课本底下忙碌着。语文课本竖起来,像一道坚固的掩体,掩体后面,是他用铅笔和橡皮上演的“史诗级战役”。一方是橡皮雕成的坦克,炮管对准了另一方用尺子搭建的“堡垒”,战况正酣。他完全没注意到讲台上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他,更没注意到周围同学投来的、混合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眼神。

      江涛的心思之所以这么容易飘走,多少和家里的氛围有关。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平时忙着地里的活计,对他的学习很少过问,只在期末看到成绩单时会念叨两句“再不用功就去跟着你姐打工”。他的姐姐比他大八岁,初中毕业就去了南方的电子厂打工,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偶尔寄回来的包裹里,除了给爸妈的营养品,也会给江涛带些新奇的小玩具——比如他现在用来当“坦克炮弹”的彩色玻璃珠,就是姐姐上次寄回来的。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江涛对“好好学习”没什么概念,只觉得上课不如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有意思,写作业不如和刘皮街的伙伴们玩铁皮麻雀发射器过瘾。

      “江涛。”

      张老师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但那两个字像两颗冰珠子,穿透了教室里的嘈杂,精准地砸在江涛的耳膜上。

      男孩一个激灵,手指僵住,橡皮坦克从“悬崖”(其实是铅笔盒)边滚落。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属于课间十分钟的放肆表情,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满不在乎覆盖。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从一年级开始,他就因为作业潦草、上课走神,成了张老师重点“关照”的对象,各种“特殊待遇”早已习惯。

      “你本学期,”张老师顿了顿,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清晰而缓慢地宣布,“继续担任‘超级小能手’。”

      教室里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嗤笑,还有低低的交头接耳。“超级小能手”,这个称号在二年级三班,乃至在整个年级,都有着特定的含义。它不是真的表扬你“能干”,而是张九月老师独创的一套“激励制度”里的核心标签。专为那些成绩长期在及格线边缘挣扎、作业字迹如天书、课堂纪律像脱缰野马的学生设立。每个“超级小能手”都会像配套零件一样,被分配一位“组长”。组长通常是班里最安静、成绩最好、最让老师省心的学生。他们的任务,就是像影子一样,“负责”这位小能手——监督作业、检查背书、甚至在课间提醒他不要疯跑。

      这是一套公开的、带有轻微羞辱性质的连坐制度。张老师信奉“以优带差,共同进步”,或者用她私下更直白的话说,“让好学生管着,总能收收骨头”。

      江涛撇撇嘴,对这个充满讽刺意味的“荣誉称号”早已麻木。他甚至懒得做出更多表情,只是把歪着的身子稍微坐正了一点,算是对这个宣布的回应。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第一排中间那个位置——那里坐着的,通常是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而张老师接下来要指派的“组长”,大概率就在那里。

      江涛对那个位置上的女孩不算陌生。她叫温可昕,从一年级开始就和他同班,总是坐在第一排,成绩永远是班级第一,作业经常被张老师当作范本在班里朗读。江涛对她的印象,除了“学习好”,就是“安静”——她很少和同学打闹,课间要么在座位上看书,要么帮老师收发作业,说话声音轻轻的,连走路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沉稳。他还知道,温可昕家在南街,和他家就隔了一片空地,偶尔放学路上,他能看到她背着书包,和几个南街的女生一起慢慢走回家,背影挺直,像棵不会弯腰的小树苗。不过,他们从未说过话,江涛觉得,她和自己就像两条平行线,一个在成绩的“天堂”,一个在纪律的“地狱”,永远不会有交集。

      张老师的指尖,几乎在同一时刻,移向了那个方向。

      “组长,”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温可昕。你负责看着他。”

      被点名的女孩闻声,放下了手里一直端端正正握着的铅笔。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猛地回头,而是微微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后方。她的动作很轻,马尾辫在肩头划过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江涛第一次,在“超级小能手”和“组长”这个荒唐的框架下,真正地、仔细地看向温可昕。

      她穿着和其他同学一样的蓝白校服,但洗得格外干净,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是健康的黑色,扎成不高不低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耳朵。她的脸很小,皮肤白净,眉毛淡淡的,眼睛却很亮,像两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同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她看着他,就像在看教室里的一件固定摆设——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或者墙上的课程表。

      温可昕的家庭环境和江涛截然不同。她的爸爸常年在外地上班,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次,家里的大小事全靠妈妈打理。妈妈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虽然辛苦,却总是叮嘱温可昕“要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不用像妈妈这样受累”。温可昕很懂事,把妈妈的话记在心里,上课认真听讲,作业一丝不苟,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她知道,自己是妈妈的骄傲,也是爸爸在外打拼的动力。至于江涛,她之前只知道他是班里最调皮的男生,经常被张老师批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印象。接到张老师的指派,她没有丝毫犹豫——在她看来,这只是老师布置的一项任务,就像收发作业、打扫卫生一样,需要认真完成。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空气里短暂交汇。江涛不知怎的,下意识地挺了挺刚才还塌着的背,可这个动作只维持了不到一秒,他就觉得有点傻——凭什么她要当组长就来管我?我又没求着她。于是,那刚刚挺直一点的脊梁骨,又懒洋洋地塌了回去,恢复成那种标志性的、没骨头似的坐姿。他甚至故意把头扭向一边,瞥了眼窗外的白杨树,假装对这场“任命”毫不在意。

      温可昕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便转了回去,重新拿起铅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下“9月3日,星期四”,字迹工整娟秀。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确认了一件物品被分配到了自己名下,而她接下了这个任务,仅此而已。

      窗外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暖烘烘地烤着江涛的后背。教室里的风扇还在转,粉笔灰还在飞,张老师已经开始讲下一件事——关于周末的卫生大扫除安排。江涛听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和温可昕对视的画面。他觉得有点奇怪,这个平时安静得像空气一样的女生,眼神里那种毫无波澜的平静,竟然让他心里泛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既不是讨厌,也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被人看穿了心思的窘迫。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再次看向第一排。温可昕正低头认真记着笔记,后背挺得笔直,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江涛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放学,他在刘皮街的路口看到过温可昕的妈妈——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提着菜篮子的女人,正笑着和邻居打招呼。当时温可昕跟在妈妈身边,手里拿着一本课外书,边走边看,连路过的小伙伴喊她都没听见。

      “原来她妈妈在纺织厂上班啊。”江涛心里嘀咕着,又想起自己那个常年在外的姐姐,忽然觉得,这个成绩最好的女生,好像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也会像普通孩子一样跟着妈妈买菜、看书。

      下课铃响了,张老师刚走出教室,江涛就被几个同样戴着“超级小能手”帽子的男生围住,起哄着问“被美女组长盯着,滋味咋样”。江涛挥着拳头把他们赶开,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又飘向第一排。

      温可昕正低头收拾课本,动作轻柔又利落。她把语文书、笔记本和文具盒整齐地放进书包,拉链拉得很慢,没有一丝慌乱。江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年级时,张老师让大家写“我的理想”,温可昕写的是“当一名老师”,而他写的是“当一名赛车手”。当时张老师还调侃他“先把字写工整再说”,引得全班同学大笑。

      “江涛。”

      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涛愣了一下,回头看见温可昕站在他桌旁,手里拿着他的数学作业本——那是昨天被张老师打了红叉、要求重写的本子。

      “张老师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别人,“这三道题错了,今天放学前要重写完交给我。”

      她把作业本放在我桌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橡皮,又飞快地收了回去,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她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像班里其他女生那样涂着彩色的指甲油。

      江涛盯着作业本上刺眼的红叉,又看了看那个挺直脊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二年级的秋天,好像和之前的每一个秋天,都有点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条由老师用冰冷指令强行划定的、从第一排正中间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监督线,这个荒诞的“超级小能手与组长”的组合,会在未来的许多年里,以一种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方式,渗透进两个人的生命轨迹,成为贯穿他们青春的一条若隐若现的轴心。

      故事的第一笔,就在这片干燥的尘埃、灼热的阳光和一个孩子满不在乎的撇嘴中,被写下了。它潦草,随意,甚至有些可笑,但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沿着这道浅浅的印痕,悄然转动。南街与刘皮街之间的那片空地,那些老槐树下的落叶,还有教室里永远散不尽的粉笔灰,都成了这场漫长羁绊的最初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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