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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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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台上,万籁俱寂。
只有夜风穿过破碎红绡与素白衣袂的细微声响,以及场中少年尚未平复的、略显急促的喘息。
月光清冷,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起伏的肩膀。那身被撕裂后重新拼凑出的、素白与残红交织的舞衣,此刻不再显得狼狈,反而像某种历经搏杀后留下的勋章,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残缺美感。
所有先前的惊叹、鄙夷、窃窃私语,都在那一段狂野决绝、不顾一切的舞踏之后,被彻底涤荡干净。
留下的,只有震撼过后的余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没有人敢在此刻轻易出声,仿佛任何声音都会亵渎了刚才那场无声的、以身为祭的搏斗。
御座之上,赵知临沉默着。他的目光深如寒潭,落在苏墨染身上,久久未动。方才舞动时那股灼人的生命力似乎还在空气中残留,与此刻跪地少年沉默的坚韧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梁屹然精心设计的失仪陷阱,被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撕碎,展现出的,是远超预期的顽强与急智,甚至……是一种连赵知临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颇具观赏性的锋芒。
这少年,似乎总能在他以为已经看透的时候,展现出新的、令人意外的一面。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苏墨染垂着眼,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冰凉的金砖上。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的重量,也能感觉到御座上那道深沉目光的审视。
他在赌,赌皇帝能看到的不只是失仪,更是应变,甚至……是价值。
终于,赵知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揽月台每一个角落,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氏墨染。”
苏墨染心中一凛,以额触地:“臣侍在。”
“汝方才一舞,”赵知临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虽起始略有波折,然临危不乱,应变机敏,舞姿……别具一格,力与美兼具,甚合中秋月夜慷慨之意。”
他竟将舞衣破裂的波折轻描淡写地带过,反而着重肯定了应变与舞姿本身的别具一格!这评价,已然与梁屹然预设的失仪南辕北辙。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但谁也不敢在此时置喙。
赵知临继续道,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可见汝于歌舞一道,确有天赋灵气,且心性坚韧,不失赤诚。此等才情心性,深得朕心。”
深得朕心!
这四个字重若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
赵知临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梁屹然,后者脸上温雅的笑容早已僵硬,在帝王目光掠过时,甚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传朕旨意,”赵知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端君卿苏氏墨染,晋为贵卿,封号仍为‘端’。赐金百两,锦缎二十匹,珊瑚盆景一对,以彰其才。”
贵卿!
从君卿到贵卿,虽只升了一级,却是质的飞跃!从此,他便与瑶光殿那位清冷超然的沈嘉文沈贵卿位份比肩,正式跻身后宫最核心的高位之列,仅次于贵君梁屹然。
这不仅仅是地位的提升,更代表着一种认可,一种将其纳入更高层次视野的象征。
这不仅仅是对一场舞蹈的赏赐,这是帝王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苏墨染本人的肯定,更是对今夜这场风波的最终定调。
苏墨染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有才,当赏!这无疑是当着所有宗亲朝臣的面,狠狠扇了幕后策划者一记响亮的耳光,也是给了苏墨染一道无比坚实的护身符。
苏墨染伏在地上,心潮汹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赌赢了!不仅仅是化解了危机,更是因祸得福,借力打力,一举登上了足以与沈嘉文比肩的高位!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哽咽,深深叩首:“臣侍苏墨染,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赵知临淡淡道,“更衣歇息去。”
“谢陛下。”苏墨染再次叩首,这才在宫人的搀扶下起身。他身形依旧挺直,只是破碎的衣衫和略显凌乱的发丝,在明亮的灯火和帝王刚才的金口玉言映衬下,不再显得狼狈,反而有种别样的、浴火重生般的风采。
他退下时,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紧紧追随,有震惊,有羡慕,有嫉恨,也有深思。赵凌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以及更深的激赏。好一个苏墨染!好一个绝地反击!
沈嘉文依旧静静坐着,只是捻动玉菩提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眼,望了一眼御座上神色莫辨的皇帝,又看了看下方强自镇定、眼神却已阴沉的梁屹然,最后目光落向苏墨染消失的方向,极淡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感慨这少年的胆大妄为,还是在叹息这后宫的风波,只怕要愈演愈烈了。
梁屹然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却觉得酒液冰冷刺骨,难以下咽。他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试图重新挂上那温煦的笑容,却只觉得嘴角僵硬。
苏墨染……竟让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反而将对方一举推到了贵卿之位,与沈嘉文并肩!陛下此举,是单纯的欣赏,还是……对他这个贵君权威的敲打与制衡?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隔膜。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还停留在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舞蹈和紧随其后的、石破天惊的晋封旨意上。
苏墨染回到凝和殿偏殿更换常服时,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兴奋,是一种绝境翻盘后肾上腺素飙升的余韵。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亮得过分的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端贵卿。
他终于,站到了足以与沈嘉文比肩的高度。虽然危机四伏,虽然梁屹然绝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他拥有了更高位份带来的更多话语权、资源,以及与那几位真正执棋者对弈的初步资格。
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中秋的圆月正悬中天。
苏墨染系好衣带,整理好仪容,脸上重新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但今晚,是他赢了。
他推开殿门,重新走入那片灯火辉煌与月光交织的夜色中,背影挺直,步履沉稳。从今夜起,他是端贵卿,苏墨染。
中秋宫宴终于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氛围中接近尾声。帝后起驾回宫,宗亲勋贵们也陆续散去。
月色依旧皎洁,揽月台却已不复之前的喧闹辉煌,只余宫人默默收拾残局的身影,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脂粉气,混杂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戏剧性余韵。
沈嘉文并未立刻回瑶光殿。他沿着太液池畔一条略显僻静的石径缓步走着,身后只跟着贴身宫女云岫。夜风带着水汽拂过面颊,稍稍吹散了宴席上的闷热与那令人不适的凝滞感。
他需要这片刻的独处,来消化今夜目睹的一切,梁屹然的算计落空,苏墨染的绝地反击,以及陛下那出乎意料却又意味深长的晋封。
正沉思间,前方转弯处的垂柳下,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宝蓝色的常服在月光下显得沉静而尊贵,正是尚未离宫的雍亲王赵凌川。
他似乎也在独自赏月,负手而立,望着波光粼粼的池面,侧脸轮廓在月色中显得愈发清晰英挺。
沈嘉文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这熟悉的背影轻轻触动。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远远地、隐秘地注视过这道身影。
那时他还是沈家矜持的嫡子,对这位战功赫赫、风姿朗润的先帝庶长子怀着一种朦胧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欣赏与憧憬。
父亲那句未竟的“若能……”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还未及扩散,便被入宫的旨意彻底碾平。
入宫多年,他刻意淡忘,用清冷与疏离将自己包裹起来。
可今夜,或许是月色太撩人,或许是宴席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搅动了心绪,又或许……是看到苏墨染那样不顾一切地绽放光芒,让他心底那层坚冰,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鬼使神差地,沈嘉文没有选择另一条路,而是继续向前走去。脚步声惊动了柳树下的人。
赵凌川转过身,见是沈嘉文,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恢复温煦,拱手为礼:“沈贵卿。”
沈嘉文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还礼:“王爷。”他的声音清冷如常,仿佛只是寻常偶遇。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池边柳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沈嘉文垂眸看着地面斑驳的月影,心中那点突如其来的勇气,在对方平静有礼的注视下,忽而有些飘摇。
但他终究还是抬起了眼,目光落在赵凌川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希冀:
“王爷……可还记得,许多年前,先帝还在时,于畅春园赏荷宴上……”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句,“臣侍……当时随家父赴宴,曾有幸,遥遥见过王爷几面。”
他说得极其含蓄,只提遥遥见过几面。那是他记忆中最清晰、也最珍贵的几次偶遇和远观,后来送了一次玉佩,不过从未见赵凌川佩戴过。
他记得赵凌川与宗室子弟比试骑射时的矫健身姿,记得他在先帝面前从容对答时的朗朗风仪,甚至记得他随手折下一枝荷花递给身旁侍从时,侧脸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这些画面,在他寂寥的深宫岁月里,曾被反复摩挲,早已镌刻心底。他从未想过要宣之于口,今夜却不知为何,竟问了出来。
赵凌川闻言,脸上露出片刻的茫然,随即是努力回忆的神色。他认真地想了想,目光在沈嘉文清冷秀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带着歉意,坦率地摇了摇头:
“畅春园赏荷宴……似乎是有过。只是年月已久,当时宴上人多,本王又常年在外,于京中人事难免疏漏。沈贵卿所说的‘遥遥数面’……”他歉然一笑,“本王……着实记不太清了。还望贵卿勿怪。”
记不太清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把冰冷钝重的锤子,猝不及防地砸在沈嘉文心上。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无波,甚至嘴角还勉强勾了一下,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答案。但袖中的手指,却在一瞬间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原来……自己珍藏了这么多年、视为隐秘慰藉的数面之缘,于对方而言,不过是宴会上模糊不清的众多面孔之一,甚至……根本未曾留下任何印象。
意料之中,却又……如此残忍。
“那,王爷记得,曾收到过一枚金鲤玉佩吗?”他不死心的问。那装玉佩的盒子里有他的邀约请帜。
赵凌川皱眉深思,说:“实在抱歉,真记不得了。”
夜风似乎更冷了些,吹得他遍体生寒。
“王爷言重了,不过是臣侍随口一提的旧事,岂敢劳王爷挂心。”
沈嘉文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淡,几乎要飘散在风里,“夜色已深,臣侍不便打扰王爷雅兴,先行告退。”
他微微颔首,不再看赵凌川,转身沿着来时的石径离去。背影挺直如竹,步伐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谈,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寒暄。
赵凌川看着他那清瘦孤直的背影渐渐融入月色与树影之中,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他并非全然不懂察言观色之人,方才沈嘉文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极淡的失落,他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他确实想不起多年前宴会上一个或许曾远远望过的少年身影。后宫妃嫔,身份特殊,他更需避嫌,有些事,记不清比记得清更好。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太液池的粼粼波光,心中却莫名掠过一丝微澜。今夜这宫里,似乎处处透着不同寻常。
沈嘉文走出一段距离,直到确信身后那道目光再也无法触及,才缓缓停下脚步。他扶着冰凉的石栏,望着水中被风吹碎的月影,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窒闷感,久久无法平复。
记不清了。
也好。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夜风。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有的、冰封般的平静与淡漠。只是那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沉了下去,再无波澜。
云岫默默跟在身后,不敢出声。她隐约感觉到,自家主子此刻的心情,比这秋夜的池水,还要冷上几分。
沈嘉文直起身,不再停留,向着瑶光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稳而决绝。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射在寂寥的宫道上。
有些不该有的念想,本就该如同这水中的碎月,轻轻一碰,便散得无影无踪。从今往后,他还是那个清冷自持、万事不萦于心的沈贵卿。
只是心底那处刚刚被自己亲手再次冰封的角落,是否真的能再无涟漪?
只有这宫墙内无言的月色,和太液池亘古的流水,或许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