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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   中秋当日,夜幕降临,揽月台华灯璀璨。宴至酣处,梁屹然果然当众提议,言辞比晨会时更加恳切动听,将苏墨染的献舞说成是重温佳话,与众同乐的美事。

      偏殿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当宫女捧出那套备好的舞衣时,苏墨染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并非预料中清雅的月白或浅碧,而是一套极为夺目的大红色舞衣。

      内着一件贴身剪裁的嫣红襕衫,衣身以金线满绣振翅欲飞的蝴蝶纹样,针脚细密,每只蝶翼都透着灵动之态;

      外搭同色系直裰,衣摆及地,袖管宽大却不拖沓,边缘亦以金线勾勒出蝶翼轮廓,层次分明。

      腰间束一条暗纹玉带,既收住身形,又衬得身姿挺拔。

      最外层罩一袭极轻薄的红绡纱衣,质地通透如雾,行动时衣袂翻飞,纱下金蝶随步履流转,若隐若现,流光溢彩间尽显华贵气度。

      与之相配的,是一条同款绣金蝶的嫣红披帛,松松系于肩颈,垂落于身侧,行走时随清风微动,为这份华丽添了几分飘逸俊朗。

      这颜色,这纹样,在此刻的偏殿里,刺眼得近乎挑衅。红色本是正室或极为得宠、地位尊崇者在大宴上才敢大面积使用的颜色,配上金线蝴蝶,更显张扬浓艳。梁屹然给他准备这样一套舞衣,其心可诛。

      若他穿了,在满堂宗亲面前如此招摇,必会落得个僭越,轻浮,以色媚上的指责;若不穿,便是挑剔贵君安排,不识抬举。

      “君卿,这舞衣是尚服局精心赶制的,贵君上特意吩咐,要用最鲜亮的颜色,方能衬出佳节喜庆,与君卿……选秀时的灵气相得益彰。”捧衣的宫女低眉顺眼地说着,语气恭敬,眼神却不敢与苏墨染对视。

      苏墨染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滑腻冰凉的绡纱和繁复的金线刺绣。入手沉重,不仅仅是衣料的分量,更有那隐含的恶意。他仔细检视,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看似华丽的刺绣,在腰侧、腋下、以及几处裙摆接缝的背面,金线绣得异常密集厚实,针脚却刻意用了易断的丝线,且反复绣缝在同一处,使得布料本身在这些点位变得异常脆弱。

      尤其是后腰束带与裙身连接的那一圈,金线几乎织成了一块硬壳,内里的衬布却被磨得极薄。

      这衣服,根本经不起大幅度的舞蹈动作,甚至可能一个稍用力的伸展或旋转,就会从这些被加固到极致反而成为弱点的部位崩裂开。

      届时,在众目睽睽之下,金线蝴蝶碎裂,红衣破损……那场景,会比简单的衣服开线更加难堪百倍,近乎羞辱。

      “这衣服……”苏墨染沉吟着,指尖在那异常坚硬的腰侧绣纹上按了按。

      宫女立刻道:“君卿可是觉得不妥?要不……奴婢再去问问,有无更素净些的备选?”她这话说得急切,反而透出心虚。
      苏墨染心中冷笑,知道另一套备选只怕问题更大,或者根本不会拿来。他看了一眼滴漏,时间紧迫。

      “不必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贵君一片心意,岂能辜负。就这套吧。”

      在宫人的协助下,他换上了这套大红绣金蝶的舞衣。铜镜中,少年身姿被华丽的红衣勾勒,金蝶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映得他玉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绯色。

      眉眼间的沉静与这浓烈的色彩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艳丽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峭。

      他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脚,感受着布料在那些关键点位的紧绷与脆弱,心中已有了计较。

      揽月台上,乐声起。

      当那抹鲜艳夺目的红出现在场地中央时,席间果然响起了低低的惊叹与抽气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有惊艳,有愕然,更有不少宗亲命妇皱起了眉头,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红色,金蝶,在这样的场合由一位年轻君卿穿着起舞,实在太过惹眼,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轻狂。

      赵知临的目光落在那一身红衣上,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赵凌川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心蹙起。

      梁屹然唇边含笑,欣赏着场中那抹刺眼的红,仿佛在等待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高潮。

      苏墨染随着乐声起舞。他极力控制着动作的幅度,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舒袖都刻意放缓,避免对衣服脆弱处造成太大压力。

      红衣翻飞,金蝶在月华与灯火下流光溢彩,舞姿虽因刻意收敛而少了奔放灵动,却别有一种隐忍的韵律。

      然而,梁屹然的算计不止于此。就在乐曲进行到一段需要连续旋转的段落时,乐师们的节奏忽然微妙地加快了一拍!这变化极其突然,若非乐师被提前授意,绝难如此整齐。

      节奏一变,原本克制的舞步瞬间被打破。苏墨染若跟不上节奏,便是舞技不精;若强行跟上,那脆弱的舞衣……

      电光火石间,苏墨染已无暇细想,身体本能地随着加速的乐点旋转起来。一圈,两圈……

      “嗤啦,嗤,啦,”

      连续几声清晰的、锦缎撕裂的声响,猛地打断了乐声,也撕破了宴席上表面的和乐!

      只见苏墨染旋转的身形骤然一顿,那身华丽的大红舞衣,从后腰束带连接处率先裂开一道大口,紧接着,左侧腋下、右侧腰间的金蝶绣纹处也相继崩裂!鲜艳的红绸与金线碎片随着他停顿的动作飘落,露出内里素白色的中衣。

      虽然未曾真正裸露肌肤,但在衣冠楚楚的宫廷宴席上,舞衣当众破裂,已是极为失仪、难堪至极的场面!

      苏墨染僵在原地,破碎的红衣挂在身上,映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四周一片死寂,所有的目光都如同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也能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惊愕、鄙夷、同情,以及……高处那道冰冷得意的视线。

      乐声早已戛然而止。揽月台上,只有夜风吹过破碎红绡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太液池水波荡漾的声音。

      苏墨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他缓缓地,对着御座的方向,屈膝跪了下去,以额触地。

      破碎的红衣委顿在地,像一团被狠狠践踏过的、失去生命的火。

      苏墨染跪伏在地,冰凉的金砖寒意透过薄薄的舞衣直刺骨髓。

      四周死寂,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太液池微弱的波声。他知道,此刻若认罪、告退,便是坐实了失仪,无能。
      彻底跌入梁屹然设下的陷阱,不仅自己颜面扫地,也会让近期好不容易在皇帝心中建立起的沉稳,有用印象毁于一旦。
      不,不能认输!

      就在那股屈辱和寒意即将淹没他的瞬间,一股更为灼热、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劲从他心底窜起。

      前世职场绝境翻盘的记忆碎片闪过,原身对歌舞那点深入骨髓的迷恋也似乎被点燃。既然温婉雅致、不出差错的路被彻底堵死,那便反其道而行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瞬间的慌乱与屈辱已被一种近乎狠戾的决绝取代。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竟不是继续请罪,而是就着跪伏的姿势,双手猛地抓住肩头、腰侧那几片碍事的、即将脱落的破碎红绸与金蝶绣片,

      “嗤啦,!”

      更响亮的撕裂声响起,他竟是将那几处破损彻底扯开!大片艳红的绡纱连同碎裂的金线被他毫不犹豫地拽下,随手抛在一旁!上身只剩下紧身的素白中衣和几缕残存的红色束带,下身的长裙也从开裂处被他利落地撕去半幅,露出同样素白的中裤和半截小腿。

      这惊世骇俗的举动让席间响起了无法抑制的惊呼!

      然而苏墨染已全然不顾。他豁然起身,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冠因剧烈动作已然微松,几缕黑发垂落额前。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灼灼,仿佛只看得到空中无形的旋律。

      他朝乐师的方向猛地一挥手,那是原身记忆中舞者催促乐师继续的强势手势。

      领头的乐师早已吓傻,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一个激灵,手中琵琶划出一个高亢激烈的轮指!

      “铮,!”

      破音般的乐声骤起,打破了死寂。

      苏墨染动了。不再是之前刻意收敛的柔婉,而是如同挣脱束缚的野马,充满了力量与不羁!他足尖重重顿地,随即一个迅猛的旋身,素白的衣袂与残存的红色束带飞扬,划出凌厉的弧线。

      每一个动作都大开大阖,充满顿挫感,不再是宫廷乐舞的圆融,反而带上了一种原始而奔放的、近乎踏歌般的节奏感。他利用地面,利用身体的重心转移,甚至利用那残破的衣摆,创造出一种残缺而充满爆发力的奇异美感。

      急促的琵琶声、鼓点声被重新带动起来,乐师们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野舞姿点燃,奏出的乐曲不再是之前的清雅悠扬,而是变得激越、铿锵,甚至带着一丝兵戈之气,与场中那抹素白与残红交织的、近乎搏命般舞动的身影奇异交融。

      席间众人彻底惊呆了。

      命妇们以袖掩口,宗亲们瞪大了眼睛。

      这绝非宫廷该有的舞蹈,甚至称得上有碍观瞻,但那扑面而来的生命力,那种绝境中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炫目与狠劲,却牢牢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凌川握着酒杯的手已然骨节泛白,酒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紧紧盯着场中那道疯狂舞动的身影,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

      他看到了苏墨染眼中的决绝,也看到了那舞姿背后隐藏的惊涛骇浪与不屈反抗。他为他捏着一把冷汗,担忧这惊世骇俗之举带来的后果,却又无法控制地被那耀眼的光芒吸引。

      御座之上,赵知临最初的震怒已然凝结在眼底。当苏墨染扯碎舞衣时,他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几乎让高德胜腿软。

      然而,随着那狂野不羁的舞步展开,皇帝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讶异取代。他看着场中那个仿佛燃烧着自己、在破碎中重新站起并肆意舞动的少年。

      看着他眼中不再掩饰的倔强与狠厉,看着他以这样一种近乎自毁又无比耀眼的方式,将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硬生生扭转为一场震撼人心的表演。

      那舞姿不美吗?不,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力量与生命张力的美,甚至……比之前刻意收敛的舞步更真实,更触动人心。

      赵知临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最初的“失仪”判断,此刻似乎需要重新评估。这少年,比他想象中,更有韧性,也更……大胆。

      梁屹然脸上的温雅笑容早已僵硬,眼底的得色被错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取代。他万万没想到,苏墨染竟敢如此!
      不仅没有狼狈退场,反而以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破局而出!

      乐声愈发激昂,苏墨染的舞步也愈发狂放,一个凌空跃起后落地,单膝跪地,另一条腿向后高高扬起,双臂展开,仰首向月,做了一个充满力与美的收势。

      残破的衣摆在他身后垂下,素白的中衣已被汗水浸湿,紧贴身躯,勾勒出略显单薄却线条清晰的轮廓。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发尽湿,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御座方向,不再躲闪,只有一片烈火燎原后的平静与坦荡。
      乐声,终于停歇。

      揽月台上,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与之前的死寂截然不同,充满了震撼后的余波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月光无言,静静洒落在那个跪在中央、一身狼狈却脊背挺直的少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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