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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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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光殿内,一盏孤灯如豆。
沈嘉文已卸去宴席上的华服珠翠,只着一袭素白寝衣,长发如瀑披散肩头,赤足坐在冰凉的紫檀木脚踏上。
他没有睡意,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斜的明月,清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赵凌川那句“记不太清了”,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尖锐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内心深处某个隐秘而柔软的角落。
记不清了。
他那些辗转反侧间无数次回味的遥遥数面,他入宫后寂寥岁月里偶尔忆起时、那点微薄的、近乎自欺的暖意,他以为至少在那人记忆中留有模糊一席之地的卑微期冀……原来,全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场可笑又可怜的自作多情。
这么多年的沉寂,这么多年的冷眼旁观,这么多年的“清心寡欲”、“不争不抢”……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那份连对方记忆都不曾踏入的、虚无缥缈的旧影?还是为了这可笑的、自以为是的矜持与体面?
沈嘉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而冰凉,带着浓重的自嘲。云岫守在门外,听得心头一颤,却不敢入内。
笑声渐歇,沈嘉文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触手冰凉光滑,依然年轻,依然有着江南沈氏精心教养出的、无可挑剔的容颜与气质。
可这容貌,这才情,这多年谨小慎微维持的清名,又给他带来了什么?
是帝王程式化的、偶尔探视的恩典?是后宫中一个高贵清冷却无人真正在意的空泛名头?还是……连心中那点仅存的、隐秘的念想,都被人轻易遗忘的残酷现实?
而那个苏墨染,那个出身微末、靠着奇巧心思和一股狠劲硬生生闯进来的庶子,却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以那样惊世骇俗的方式,将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扭转为晋身的阶梯!一跃成为贵卿,与自己平起平坐!
凭什么?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甘、嫉恨与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戾气,陡然从沈嘉文心底最深处窜起,迅速席卷了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
那冰封的湖面下,原来并非死水,而是翻滚着灼热的岩浆。
他不甘心。
沉寂多年,难道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别人扶摇直上,而自己却在角落里逐渐蒙尘,连那点可怜的旧梦都化为齑粉?
不。
沈嘉文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绝伦的脸,那双总是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深处却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苗,冰冷而炽烈。
他要争。
不是为了那早已虚幻的旧影,也不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或许从未属于过他的帝王真心。
他要为自己争。争一口气,争一个位置,争一份……再无人敢轻易忽视、轻易遗忘的存在感。
苏墨染能靠奇巧和狠劲上位,他沈嘉文,难道就不能用自己这么多年积攒下的东西,来谋一条出路?他的家世,他的才学,他对这后宫规则不动声色的洞察,甚至……他这副皮囊和刻意营造出的清冷表象,难道不都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梁屹然……他想起宴席上梁屹然那瞬间僵硬的脸色和眼底的阴鸷。敌人的敌人,或许暂时可以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盟友,至少,是可以利用的牵制。
还有陛下……赵知临对苏墨染那超出预期的维护与晋封,究竟是单纯的欣赏,还是对梁屹然势力膨胀的某种制衡?若是后者,那么一个同样出身不俗、才貌双全且安分了多年的沈贵卿,是否也该适时地,展现出一些价值,去填补那个被需要的平衡位置?
沈嘉文对着镜中的自己,极慢、极清晰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丝与平日清冷截然不同的、带着冰冷算计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从今日起,那个万事不萦于心、只求清净度日的沈嘉文,该病愈了。
他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素白笺纸,磨墨润笔。笔尖悬在纸面上空,略一沉吟,落下。
不再是抄录佛经或清冷诗词,而是一份关于改良宫中藏书阁管理、便于陛下与宗亲查阅典籍的条陈。
内容详实,引经据典,建议切实可行,处处透着为君分忧的细致与才学,却又丝毫不显张扬急切。
写完,他仔细吹干墨迹,将其装入一个普通的青缎函套中。
“云岫。”他轻声唤道。
云岫连忙推门进来:“君上。”
“明日一早,你将此函送去紫宸宫高公公处,就说……”沈嘉文语气平淡,“是我病中无聊,翻阅旧籍,偶有所得,胡乱写就。若陛下得闲瞥见,或可博君一笑;若无暇,弃之亦可。不必刻意提及。”
他既要动,便不能太急。这份条陈,是一个信号,一个试探,也是一块敲门砖。他要让陛下知道,沈嘉文并非只会生病和冷眼旁观,他也有才学,也能为他分忧,只是以前“病体缠绵”、“性情淡泊”而已。
如今,病该好了,淡泊之下,也该有些别的了。
云岫双手接过函套,虽不解主子为何突然如此,但仍恭敬应下:“是,奴婢明白。”
沈嘉文挥挥手让她退下,重新走回窗边。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中秋明月悄然隐没。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沈嘉文的路,也将从今日起,走向另一个方向。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谋取。
后宫这盘棋,他冷眼旁观了太久。如今,也该落子了。
镜中映出他挺直的背影和眼中那抹决绝的幽光。心机已起,再无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