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定义》MJT

3、离我远点，离你近点 因为离得近

　　奈良公园的鹿比社会上的牛马更懂得如何讨要生活。
　　成叙欢手里的鹿仙贝还没拆封，已经被三只鹿团团围住。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用鹿角轻轻顶她的手，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纸袋。
　　“哎呀别急别急，都有份——”成叙欢笑呵呵地分仙贝，绯红色和服袖口沾上几点鹿的口水。
　　东方渡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拿着消毒湿巾和相机。她拍了两张照，然后上前：“手。”
　　成叙欢乖乖伸手。东方渡仔细擦拭她的每根手指，从指尖到指缝，十分细致。
　　“好了好了，够了。”成叙欢想抽回手。
　　“还有。”东方渡没松手，用湿巾继续擦，“这里，这里，还有袖口。”
　　“东方医生，”成叙欢凑近她说，“你现在这样子，特别像我妈。”
　　东方渡抬眼：“没听说令堂大人这么关心你。”
　　“哼，她会，但不会像你这样。”成叙欢咧嘴笑。
　　“……这样才卫生。”
　　“可是我从来没有被感染什么细菌呀。”
　　东方渡终于擦完，把湿巾折好收进随身带的密封袋：“那是你运气好。”
　　成叙欢还想说什么，不远处就传来尖叫声。
　　是技术部那群年轻人。吴歌手里拿着鹿仙贝，被一只鹿追着跑。鹿追得很紧，眼看要撞上——
　　“别跑！”
　　花季的声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把拽住吴歌的后衣领，把人往后拉。同时抬腿，用膝盖轻轻抵住鹿的胸口。
　　鹿停下来，歪头看她。
　　“仙贝举高，”花季说，“慢慢后退。鹿不会跳，你比它高就行。”
　　吴歌哆哆嗦嗦照做。鹿仰头看看仙贝，又看看花季，最终转身走了。
　　“谢、谢谢花顾问……”吴歌脸色发白。
　　“没事。”花季松开手，拍拍她的肩膀，“下次别在鹿群中间拆仙贝啦。”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花季也笑了，转身时目光扫过人群外围。
　　成追忆站在那里。
　　她穿着藏青色和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站在一株垂樱下。阳光透过花瓣缝隙洒在她肩头，本该是柔和的画面，可她的站姿太直，表情太冷，生生把春景拗成了商务活动。
　　花季朝她走过去。
　　“成董也来喂鹿？”她在几步外停下。
　　“视察团建情况。”成追忆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鹿群。
　　“哦，那视察出什么了？”
　　“技术部员工缺乏基本安全意识。”
　　“比如？”
　　“比如在野生动物区域奔跑。”成追忆终于看向她，“以及，技术顾问擅自脱离队伍，迟到早退。”
　　花季挑眉：“我这不是在队伍里吗？”
　　“现在在。上午集合迟到，早餐缺席。”
　　“我头疼。”
　　“口说无凭。”
　　花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成追忆，你是不是特别想抓我小辫子？”
　　成追忆没接话。她转身要走，花季跟上去。
　　“其实你直接问我昨晚的事就行，不用拐弯抹角。”花季和她并肩走着，脚步不紧不慢，“想问什么？问我为什么绑你？还是问后来——”
　　“花顾问。”成追忆停下脚步。
　　“嗯？”
　　“你的私人生活，我不感兴趣。”成追忆的声音很平，“我关心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你的工作表现；第二，你是否遵守公司制度。目前来看，两项都不合格。”
　　花季也停下来。两人站在小径中央，两侧是盛开的樱花树。几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们的肩膀上。
　　“那成董想怎么处理我？”花季问，“扣年假？降薪？还是开除？”
　　“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成追忆看着她。风穿过树林，吹动两人的长发。花季的头发还没全干，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
　　“离我远点。”成追忆说。
　　花季笑了：“多远？三米？五米？还是干脆调去分部？”
　　“……”
　　“做不到。”花季上前一步，“合同写着呢，我的办公室在你隔壁。技术顾问，直接向董事长汇报工作。”
　　成追忆没退。她比花季高一点，垂眼看着花季，看着那得意洋洋的花季。
　　“那就像个顾问的样子。”她说，“做好分内事，少管闲事，少说话。”
　　“分内事包括陪你出差、陪你开会、陪你熬夜改方案。”花季数着，“上个月我们一起出差12次，开会3次，熬夜4次。成董，我陪你的时间比陪男朋友都多。”
　　“你没有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
　　“……”
　　花季还在笑。她盯着成追忆，像在研究什么难解的题。
　　“成追忆，”她忽然叫她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想要的，就是离你近一点？”
　　成追忆看向她。花季的眼神没躲。
　　“为什么？”成追忆问。
　　“因为……”花季眨眨眼，灿烂地笑着，“因为离得近，才好找你麻烦啊。”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给成追忆反应的时间。脚步轻快，和服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忽然挣脱的鸟。
　　成追忆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鹿群边，从吴歌手里接过一块仙贝，蹲下喂一只小鹿。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她笑得很美。
　　那样生动，那样鲜活。
　　和“她”截然不同。
　　“看入迷了？”
　　成叙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成追忆没回头。
　　“没有。”
　　“嘴硬。”成叙欢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花季的方向，“她挺有意思的，跟你完全不是一路人。”
　　“所以？”
　　“所以你在意她。”成叙欢说得笃定，“你要是不在意，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就像你不会多看钱主管一眼，不会多看李副总监一眼。但你一直在看她。”
　　成追忆沉默。
　　远处，花季喂完鹿，站起身拍拍手。她似乎感应到目光，忽然回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只是一秒。花季先移开了，转身和吴歌说话。
　　“姐。”成追忆开口。
　　“嗯？”
　　“东方医生在找你。”
　　成叙欢回头，看见东方渡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两瓶水。她立刻笑了：“哎呀我家医生就是贴心！”
　　“她手里只有两瓶水。”成追忆说，“一瓶她的，一瓶你的。没我的份。”
　　“呃……”
　　“所以，”成追忆终于转身看她，“能让我安静一会儿吗？”
　　成叙欢撇撇嘴：“行行行，嫌我烦是吧？我走就是了——东方！等等我！”
　　她跑向东方渡。成追忆看着她们的背影，成叙欢挽住东方渡的胳膊，仰头说了句什么，东方渡把其中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很自然，也亲密。
　　成追忆移开视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早就消退了的痕迹。她拉下和服袖子，盖住。
　　手机震动。是孙彩发来的消息：
　　［成董，利氏集团的代表提前到了，说想今晚共进晚餐。］
　　成追忆盯着屏幕。
　　利氏集团。
　　她抬眼，看向远处的花季。花季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一只小鹿的鼻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回复：安排。时间地点发我。
　　她收起手机，转身朝公园出口走去。
　　花瓣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拂去。
　　回程的巴士上，花季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成追忆上车时扫了一眼车厢。技术部的人坐在中间几排，市场部和财务部在前，高管们分散在各处。花季独自坐在最后，戴着耳机，望着窗外。
　　成追忆走到前排预留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导游开始讲解奈良的历史。成追忆打开平板看邮件，却一行字也看不进去。
　　因为她想起了昨晚。
　　花季的手指绕上麻绳，打结，收紧。动作熟练，不像第一次。
　　也想起更早以前。另一个人，也曾这样绑过她。用丝巾，轻轻地，像在玩一个游戏。
　　“追忆啊，”那人说，声音带笑，“你这双手，还是绑起来好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快记不清那人长什么样了。
　　成追忆闭上眼。
　　巴士颠簸了一下，她身体微晃。再睁开眼，她看见后视镜里，花季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耳机，正看着她。
　　镜子里，两人的视线再次相遇。
　　这次谁也没移开。
　　直到巴士转过弯，镜面角度改变，影像消失。
　　成追忆转回头，看向前方。
　　山路蜿蜒，樱花树连绵成粉白的云。
　　花季为什么看她，成追忆又想起了谁。
　　这是一个未解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