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我该信任你吗 我该信任你 ...
-
晚餐安排在京都一家老料亭,包厢临着鸭川,纸窗外能听见流水声。
成追忆到的时候,利氏集团的人已经在了。
三个人。主位上坐着利明堂,利氏集团董事长。左手边是个年轻男人,是他的秘书。右手边……
是个年轻女人。
大约三十四五岁,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穿着浅杏色的西装,正在斟茶。察觉到成追忆进来,她抬眼微笑。
“成董,久仰。”利明堂起身,握手,“这位是小女,利如归。”
成追忆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利如归已经站起来,微微鞠躬:“成董您好,常听父亲提起您。”
声音温和,举止得体。和档案上一样。利家长女,海外归来,不久前才进入利氏管理层。
“幸会。”成追忆回礼,落座。
侍者开始上菜。怀石料理,一道道,像艺术品。利明堂聊着市场趋势,聊着政策变化,聊着不痛不痒的行业八卦。成追忆应和着,心思却在别处。
利如归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用餐,动作优雅,只在父亲问到时才简短应答。偶尔,成追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打量,像在评估什么。
“对了,”酒过三巡,利明堂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成董最近在布局东南亚市场?”
“初步考察。”成追忆说。
“巧了,我们也有这个打算。”利明堂笑,“其实今天来,是想谈谈合作的可能性。与其竞争,不如联手,成董觉得呢?”
成追忆放下筷子:“利董指的是哪方面合作?”
“人工智能医疗系统。”利明堂说,“我听说成达的技术团队在这方面有突破性进展。正好,我们有渠道,有临床资源。强强联合,市场前景不可估量。”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鸭川的水声,隔着纸窗隐隐传来。
“利董消息很灵通。”成追忆说。
“商场如战场,信息就是弹药。”利明堂给她斟酒,“成董不必多虑,我们是诚心合作。具体方案,可以让如归负责跟进。她刚回国,需要锻炼,跟成董这样的前辈多学习,是她的福气。”
利如归适时欠身:“还请成董多指教。”
成追忆看着这对父女。灯光下,利如归的侧脸柔和,但眼神里有种熟悉的东西。那种藏在温顺下的锐利,她见过。
经常见。
“合作可以谈。”成追忆说,“具体事宜,让双方团队对接。”
“好!”利明堂举杯,“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如归,明天你就把初步方案发给成董。”
“是。”
酒杯相碰,声音清脆。
成追忆饮尽杯中酒,辛辣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抬眼,正好撞上利如归的目光。
利如归在笑。
回旅馆的车上,成追忆闭目养神。
孙彩坐在副驾,汇报着明天行程:“上午九点,团队分组自由活动。中午十二点退房,一点出发去机场。另外,花顾问问能不能延长一天,她说想多逛逛京都。”
成追忆睁开眼,她看着车窗外,想着今天的晚宴,淡淡地说:
“不能。”
“嗯……她说如果您不同意,她就自己改签,费用自理。”
“告诉她,擅自离队按旷工处理。”
“……”
孙彩低头打字,不敢再说。
车窗外,京都的夜景流淌而过。灯笼、料亭、匆匆的行人。成追忆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这样坐在车里,看过京都的夜。
那时身边还有个人。
那人说:“追忆,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一次好不好?就我们俩。”
她没有回答。
现在想来,或许当时该说“好”的。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成董,今晚的提议,请务必认真考虑。利氏很有诚意。]
没有署名。
成追忆盯着号码看了几秒,回复:
[请问是哪位?]
对方很快回:
[利如归。希望没有打扰您。]
成追忆盯着信息,最终什么也没回,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利氏-利如归。
车驶入旅馆停车场。成追忆下车时,看见庭院里站着两个人。
是成叙欢和东方渡。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成叙欢比划着手势,东方渡抱着胳膊摇头。
“——我就是想去嘛!”成叙欢的声音飘过来,“听说那家酒吧很有名,有艺伎表演!”
“你明天要主持酒店月度会议。”东方渡平静地说,“而且你喝了酒。”
“就一杯!”
“一杯也是酒。”
成叙欢还想说什么,看见成追忆,立刻转移目标:“追忆!你来评评理!我想去酒吧,东方不让!”
成追忆走过去:“姐,东方医生说得对。”
“你们俩合伙欺负我!”成叙欢瞪眼,随即又笑了,“不过算了,反正我已经订好位置了。东方,你去不去?不去我一个人去。”
东方渡叹了口气:“几点?”
“十点!现在出发刚好!”成叙欢挽住她的胳膊,冲成追忆眨眼,“走啦,晚点给你带特产!”
两人拉拉扯扯地走了。成追忆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走廊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快到门口,她看见有人靠在她房间的门框上。
花季。
穿着旅馆的浴衣,头发湿着,手里拿着罐啤酒。看见成追忆,她举起啤酒罐:“哟,回来了?”
“有事?”成追忆没停步,刷卡开门。
“聊聊?”花季跟着她进了房间。
成追忆没反对。她脱下外套挂好,走到矮桌前坐下:“聊什么?”
“聊聊你今晚的饭局。”花季在她对面坐下,啤酒罐放在桌上,“利氏集团的人?”
“你怎么知道?”
“孙彩说的。”花季拉开易拉环,“她跟钱主管打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的。怎么,利氏想合作?”
成追忆没回答。她看着花季,灯光下,花季的浴衣领口微敞,锁骨上有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抓痕,但很淡,快要消失了。
“花顾问,”成追忆说,“你对利氏了解多少?”
花季喝酒的动作顿了顿:“同行嘛,多少知道点。怎么了?”
“利明堂有个女儿,叫利如归。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花季放下啤酒罐,“利家长女,深红毕业,之前在世金投行工作,三个月前回国。业内评价很高,说是利氏未来的接班人。”
成追忆看着她:“还有呢?”
“还有什么?”花季笑,“成董想打听什么?兴趣爱好?婚恋状况?那我可不知道。”
“你觉得她是个怎样的人?”
花季沉默了几秒。她转着啤酒罐,罐身上有水珠,正慢慢地滑下来。
“聪明。”她终于说,“很聪明,很会隐藏。这种人,要么是最好的合作伙伴,要么是最危险的对手。”
“你觉得她是哪种?”
“那要看对谁。”花季抬眼,“对成董来说……可能两者都是。”
成追忆没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庭院里苔藓和流水的湿润气息。
“成追忆。”花季在身后叫她。
“嗯?”
“如果利氏真的要合作,你会答应吗?”
成追忆背对着她:“商业决策,看利益。”
“只是这样?”
“不然呢?”
花季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夜色。
“我觉得你会拒绝。”花季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信任他们。”花季转头看她的侧脸,“你不信任任何人。”
成追忆终于转头看她。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倒映的灯光。
“那你呢?”成追忆问,“我该信任你吗,花顾问?”
花季笑了。那笑容和平常不同,起码少了挑衅。
“最好不要。”她说,“我自己都不太相信自己。”
说完,花季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好了,不打扰成董休息了。晚安。”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对了,明天我想请假半天,去趟金阁寺。年假抵扣,可以吗?”
成追忆看着她:“理由?”
“求个签。”花季说,“问问前程。”
“……去吧。”
“谢啦。”花季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出去,又探回头,“成追忆。”
“还有事?”
“今晚……”花季顿了顿,“算了,没事。晚安。”门轻轻合上。
成追忆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还在吹,纸窗轻轻作响。她走到矮桌前,看见花季留下的啤酒罐。已经空了,罐口还留着淡淡的唇印。
她拿起罐子,指尖碰到冰凉湿润的铝皮。
窗外,鸭川的水声隐隐传来。
像某种低语。
像某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