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夜玉衡（又名一枕槐安）》月落半春休

9、书院 书院

　　第九章 书院
　　青城山的天边泛着晴，暖橘色的晨昏映照着人间的烟火。
　　街道上的人清清冷冷的，只有城北面的铺子开了张，有条不絮的做着醒面的活。
　　一位年轻的公子手拿着折扇，掀开衣摆坐在了嘎吱作响的长条凳上，“来一笼包子。”
　　“好嘞！”一声熟练的哟呵声在烟雾缭绕的蒸笼后出了声，是一个年近中年的男子，看着五大三粗的，动作却细致极了。
　　很快包子就上了桌，他热情的同年轻的公子搭着话，“小公子想必也是来云祈书院求学的吧。”
　　“是啊，家中长辈送来的，说是这云祈书院天下文客好求，这不就把我送来了。”
　　年轻的公子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晃着，顺手接过了旁边的侍从擦洗过的碗筷。
　　“小公子那你可是来对地方了，虽说这云祈书院不如二十年前般，但也不是一般书院能比得过的…”他颇有些感慨，手上的活却没停。
　　年轻的公子正思考着怎么继续这个话题，就瞧见帘幕后面着急忙慌的走出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女子，眼尾有不少皱纹，看着年纪不小。
　　她瞪了在后厨忙活的人一眼，对上年轻的公子脸上却带着赔罪的笑，“实在不好意思啊公子，我家郎君话多了些。”
　　背过身就换了副面孔，揪住了耳朵就往帘幕后面走，依稀能听见女人刻意压低的责骂声。
　　“刘沭，你皮痒了是吧，老娘千叮咛万嘱咐的，怎么就是管不好你这张破嘴！”
　　男人委屈带着些讨好的声音响起，“错了错了！夫人你轻点儿，还有外人在呢…”
　　年轻的公子慢条斯理的动起了筷子，好像对二人的争执并不感兴趣。
　　辰时已到，前往书院的路上慢慢热闹了起来，显然是同他一般求学的人。
　　帘幕后的争辩声未断，年轻的公子在桌上留了足够的银钱便带着侍从转身离开。
　　这一对乔装打扮前来求学的人正是鹤莲生与长念二人。
　　这一路上他们听了不少传闻，其中关于云祈书院的传闻最甚，但奇怪的是每次提到二十年前，这里的人就讳莫如深，不再多言。
　　二十年前这云祈书院天下闻名，前来求学的人数不胜数。
　　兰老先生早年间收了三个弟子，其中一人善武，死于兵家之战，一人行医，死于疫病，剩下一人被尊称为“小先生”，却在十三年前的那场宫变后不知所踪。
　　传闻这二人的死讯与他皆有干系，更有人传言兰老先生的挚友就是被他所杀，众说纷纭，但作为主人公的云祈书院却又闭口不谈。
　　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于二十年前病逝，死后仅仅七年座下三名弟子就分崩离析，怎么看，都甚是奇怪，若说没有人为干预，恐是难以信服。
　　这云祈书院只怕是没有表面上这般简单。
　　鹤莲生的眸色沉了沉，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香囊。
　　莲花的清香已不如那日沁人心脾，莫名的，心下一片安定。
　　马车到了书院前不远处就停了下来，鹤莲生下了马车，面上又成了那副初涉人世的小公子的模样。
　　长念的脸上不受控制的抽了抽，嘴角绷直尽量让自己不笑出声来。
　　真该让夫人看看公子现在这副模样。
　　鹤莲生似笑非笑的回过头撇了一眼他，眼里含着淡淡的威胁。
　　长念紧了紧身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他这个月的月钱怕是要不保。
　　长念收起了呲着的大牙，苦哈哈的跟在自家公子身后，自觉充当起了苦力的活。
　　前方引路的小书童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他们，只觉得新来求学的这位公子和他的仆从当真是奇怪的厉害。
　　算了，这些事情与他有何干系，该担忧也是兰先生去担忧，毕竟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书童。
　　只有七八岁的小书童很快就想明白了，故作深城的叹了口气，配上他明显的稚嫩的脸，怎么看都有些好笑。
　　鹤莲生的嘴角微微上翘，好看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难得的竟有些放松，显然也是看到了小书童那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书院里种满了粉色的芍药，成朵的错落在书院的各个角落，颜色并不艳丽，粉白粉白的，却又无法忽视，温柔而强势的占据了整个视线。
　　鹤莲生鬼使神差的停下了步子，指尖轻轻捻了捻，成朵的芍药就像烟花散开般坠落。
　　在前方带路的小书童后知后觉的发现人没跟上来，凶巴巴的跑过来制止了他的动作，“书院有令，只有每年四月离学时才可摘上一朵，公子无故采摘，已然违反书院规令。”
　　鹤莲生听着却又不知怎的又想起那个檀木盒子里显然是被人仔细保存的一朵已经枯萎的芍药。
　　不知是用的什么技法，竟保存的这般完好。
　　“还请小大人莫要气恼。”
　　他弯下腰，轻轻弯了弯眉眼，不着痕迹的拉进着距离，“在下并不知晓这是书院的规矩，这些桂花糖就赠与小大人赔罪可好？”
　　小书童凶巴巴的眼睛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视线牢牢落在了桂花糖身上，有些别扭的接了过来，将一块桂花糖放进了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吧，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过你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违背的多了…你…就要被逐出书院的…”
　　“那便多谢小大人提点了。”
　　鹤莲生看着这个小大人一般的小书童，眼尾微微上挑，显然是是在盘算着什么。
　　小书童小心翼翼的将剩下的桂花糖收了起来，鹤莲生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套着话，“可是这桂花糖不和小大人胃口。”
　　小书童摇了摇头，有些犹豫的摆了摆手，让示意他蹲来，悄声道，“我想把这个带给兰先生尝一尝，兰先生有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桂花糖，但是都不能吃了，我想让兰先生也开心一点。”
　　装满桂花糖的盒子吗，当真是——可疑至极。
　　鹤莲生的眸色暗了暗，面上却是轻轻弯了弯眸子，穿着月白色长袍的他倒是颇像个来求学的小公子，同色的月白色飘带因着蹲着的缘故落在了耳侧，衬得少年模样愈发的乖巧，书卷气隔着绸缎扑面而来。
　　他的手落在了小书童的头上，以半跪的姿态摸了摸他的脑袋，又从袖口掏出了一把桂花糖，递给了小书童。
　　小书童的眼睛亮了亮，又克制的收回了目光，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公子已经给了我桂花糖，若我再是接过便是受之有愧。”
　　他皱了皱眉，又继续道，“桂花糖很好吃，珩止在此谢过公子了。”
　　小小的人儿这样一板一眼的，让人不由得发笑，不知这云祈书院是怎样教养出来这般有趣的小书童。
　　“小大人先前既提醒了我，自当受的了鹤某的谢礼。至于这份，权当是鹤某喜爱小大人而相送。小大人不收，是对鹤某有怨，还是不喜鹤某？”
　　鹤莲生半跪着同皱着眉头的小书童讲起了道理。
　　只有一旁的长念知道，自家公子这是又在忽悠人了。
　　果不其然，小书童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但仍努力坚持同他掰扯，“珩止并没有不喜公子，公子待人很好，但珩止确实没有帮到公子什么，只是尽了应尽的责任。”
　　眼前半跪着的人眯了眯眼，显然也是意识到了眼前的小书童并不好忽悠，只好故作沮丧，暂退一步，“还是小大人思虑周全。”
　　就在小书童松了口气时，他又话锋一转，接着道，“这份就权当是鹤某给兰先生的小礼物，还请小大人代鹤某送之。”
　　比他宽大些许的手就这样捧着一把桂花糖，以半跪的姿态就这样耐心等待着。
　　小书童显然也察觉到了眼前的公子已保持这个姿势许久，清瘦的背脊依然□□，他没再抗拒，肉乎乎的小手接过了满满一捧的桂花糖，因着手太小而近乎用衣袖捧着，但还是坚持向他道了谢，“珩止便在此谢过公子了。”
　　前往庭院的路并不长，只是中途耽搁了一会儿，以至于他们是最晚到达的。
　　云祈书院的学子多是二人一间院子，鹤莲生到的时候，另一人已然选好了厢房。
　　是个相当俊俏的小公子，同样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却与鹤莲生所展现出的模样一点也不相像，此刻正百无聊赖的在那边摆弄着糕点，瞧见有人来了，立刻从凳上站起，热情的同鹤莲生打着招呼，“在下梁砚修，接下来的时日还请兄台多多关照。”
　　少年熟稔的同他打着招呼，虽说过分热情了些，但礼数依旧周全，显然家境不俗。
　　就是…看起来是个没心眼的。
　　“在下鹤莲生。”鹤莲生的眼里闪过一丝思量，面上却是眉眼弯了弯，又俯首作揖，回以一礼，“路上耽搁了些，还请梁兄勿怪。”
　　鹤莲生的长相其实与乖巧沾不上边，但此刻刻意收敛了眉眼，竟也有了些乖巧懂事的影子。
　　梁砚修看着眼前长得极好此刻还低眉顺眼认真同他道歉的人，松了口气。
　　他原些还在担忧未来的同窗会不会不好相处，现下见了人只觉得上天眷顾，让他同这样一个看起来就分外好相处的人分到了一起。
　　全然不知眼前低眉顺眼刻意扮乖的人憋了一肚子坏水，正愁没地方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