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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喜欢
屋内的檀木桌上摆了些精致的糕点,一壶酒,还有两盏刚沏好的茶。
梁砚修向来熟稔的快,很快就开始勾肩搭背,没个正行。
“这桂花糕可是云祈书院的一绝,在外边可吃不到这般好吃的糕点。还有桂花糖,不过我们来晚了,早些时候就分完了。”
语气颇有些叹息,显然是对此眼馋至极。
是个嘴馋的。
鹤莲生了然的挑了挑眉。
“我来的路上从阿婆那里买了些,虽比不上书院的,但想来也能让梁兄解一解馋。”
说着从袖口掏出了一把桂花糖,琥珀色的糖块裹着糖纸。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梁砚修眼睛亮了亮,抬手便接了过去。
做好的桂花糖有些硬,微甜带着些桂花的香,糖块夹杂着些许桂花。
梁砚修的嘴里含着桂花糖,嘴上却不得闲,“这街上卖的桂花糖就这般好吃,也不知这书院的是何等滋味。”
嘴里的糖块转了转,长叹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惆怅。
“总是有机会的,梁兄不必如此介怀。”鹤莲生弯了弯眸,看着极好说话的样子。
梁砚修见他这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恨不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气的咬碎了嘴里的糖块,又慌忙咽了下去,“这你就不知道了,这桂花糖院里只有四五月份才有,虽说什么时候都能来做,但偏生每年只有这两个月才有,我们错过的那恰好是五月末的最后一批。”
“也不知道这书院什么破规矩,要我说就该随时随地都能吃上这才叫好,这不是故意吊人胃口嘛。”
“原是如此。”鹤莲生乖巧的应和着,鸦色的睫羽打下一层阴影。
他垂下了眼,白皙的指腹捏住了酒壶的柄,故作好奇的问 ,“梁兄可知为何?”
梁砚修嘴上说着,手上却是不得闲,不停的往嘴里塞着糕点。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是与兰老先生那几位弟子有关。不过这话你可莫要在外人面前提起,不然可是要被记过的。”
玉色的海棠盏里面盛满了酒,酒色澄净,恍若月泉,清香淡雅,名曰芙蕖酒。
眼前的人乖巧的点了点头,顺手将倒好的酒推了过去。
梁砚修轻轻抿了一口,他的脸颊泛起殷红,举起盏,自顾自的碰了碰,又一口气喝了下去。
芙蕖酒,虽说是文人雅士之好,却也是烈酒,初入口如山泉水,带着丝丝甜意,但后劲极大。
他的眼睛亮了亮,不由得发出一声喟叹。
不愧是云祈书院,连酒都如此敞亮。
若是在萍乡,少不了要被那位傲气的未婚妻说教,也不知道当时议亲的时候他看上啥了,脑袋一热就上门提亲了,当真是美色误人。
梁砚修,你怎么这么没骨气,才刚来这书院,怎么满脑子都是她。
他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杂念丢出去,闷声闷气的碰了碰杯,将满满一盏的酒尽数喝了下去。
“喝!”
梁砚修爽快的一口闷了下去,余光瞥见了一个刺绣精美的香囊,此刻正乖顺的挂在人身上。
看不出来这位乖巧温顺的同窗竟也早已有了心仪之人。
不过好歹人家未婚妻还给绣了香囊,他家那位连个屁都没给他。
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的人彻底焉巴下来,连吃的也懒得动了,视线直勾勾的,半天才硬邦邦憋出一句话,“你未婚妻对你真好。”
带着浓重的怨念的视线落在了鹤莲生的腰间。
鹤莲生垂下眼,意味不明的摩挲着腰间的香囊。
那日的莲花已被他制成了粉,与其他的香料混在了一起。
细长的睫羽轻轻颤着,他的眸色暗了暗,声音很轻道,“不是未婚妻。”
想不到这样好脾气的人也会被拒绝。
漂亮俊俏的少年温声否决了他的猜想,梁砚修不知是脑补了些什么,用一种怜悯又略显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的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砚修撇了撇嘴,闷声闷气的又喝了好几盏酒。
思绪渐渐散开,脑海中的那道倩影却愈发清晰。
三杯两盏下肚,他的脸色绯红,连带着耳垂都泛着红,身上酒气熏的厉害。
“你…也喝…”少年晕头转向的搭着眼前人的肩膀,摇头晃脑的,像是下一秒就要摔了。
鹤莲生面不改色的撒了个谎,眉眼弯弯,看着无害极了,“梁兄忘了,我不擅饮酒。”
梁砚修应了声,点了点头,全然没察觉他话里的漏洞。
他哪里是不擅饮酒,分明是从进了门开始连一口茶都没怎么喝。
喝醉的少年话格外的多,他搭着鹤莲生的肩膀絮絮叨叨的,“我家中为我定了亲,我同她说我要去书院学艺…”
“她居然只点了头,只点了头!一句话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都那么主动了,她怎么就是不肯对他笑一笑呢。
明明和别人一起的时候就能笑的那么好看。
梁砚修的眼里氤氲着水汽,他盯着盛满酒的海棠盏,缓慢的眨了眼,“她好像真的不喜欢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鹤莲生此刻能听见胸腔内炽热的心跳。
喜欢吗?她也会…喜欢他吗?
欲念纷杂,向来决绝清冷的心,也在此刻乱了大半。
屋外天色大好,就连清早朦胧的雾气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最后一杯…”
梁砚修打了个巨大的酒嗝儿,眸色混沌,醉的不清,很快就倒在了桌上。
鹤莲生漫不经心的将剩余的酒倒了出来,将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眸色清明,哪里是不擅饮酒,分明是连做戏都懒得应付。
他压下眼底纷杂的思绪,视线划过酒壶,半垂着眼,眸色幽深。
这般烈的酒怎会在学子上门时摆出,怕是从一开始入了这云祈书院,就已经走在他人的窥探之中。
这云祈书院的水怕是比他想的要深。
“邦邦”
一声清脆的敲击声传来,同样一身月白色长袍的少年敲了敲敞开的门,声音清列,道,“小公子,我家先生有请。”
鹤莲生的眼睫颤了颤,抬眼望了过去。
一个同他一般大的少年,清风朗月似的。
这云祈书院当真是个养人的风水宝地。
他晃了晃扇子,眉眼锐利,不复方才故意装乖的模样,此刻竟有些锋芒毕露,活脱脱一个吃人的狐狸。
鹤莲生抬起眼,迎着光,歪了歪头,语调懒散至极,“那便烦请公子带路了。”
他本就不是拘泥于情爱的性子。
在这里或许可以知晓那些母亲不曾宣之于口的往事。
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五月末的风带着些凉意,吹散了将散未散的花骨朵儿,也迷住了人眼儿。
苏晚玉的脚步顿了顿,方才还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荡然无存,只是牵强的弯了弯唇。
这位大人行事向来难以捉摸,就怕是故意来此处堵她的。
她半阖着眼,鸦色的睫羽轻轻颤了颤,俯身行了个礼,声音轻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轻颤。
“晚玉见过谢大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谢望舒。
“许久不见,你竟也生的这般大了。”谢望舒的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语气里带着些道不清的意味。
只是这话,落在苏晚玉耳中只觉得分外刺耳。
若是旁人见了,也只会觉得是长辈问话,无甚不对,但这话落在她身上,那可真是讽刺之极。
袖口下的手不着痕迹的掐紧了手心,很快就在雪色的肌肤上留下了红痕。
谢望舒嗤笑了一声,自然是没有错过这一小动作。
江知许的孩子,模样生的再好又如何,到头来也不过是他人手上的一枚棋子。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的打量着,眼里是毫不遮掩的轻视,傲慢。
也不知道,江知许见了她这个孩子,又要将那承恩侯府闹出个什么花来,光是想想便是有趣极了呢。
苏晚玉只觉得无端的令人惊恐,像是被毒蛇盘在脖颈,心间像是被针线扎过再坠入冰窟窿般,冷的发颤。
她听见面前的人用着最温和的语气,说着让人彻骨生寒的话。
“离得汴京久了,这身上留着谁的血,怕是连江姑娘自己——都忘了吧…”
面前的人恶意延长了音儿,她的唇齿动了动,却未发出半个声来,脸上白的厉害,清瘦的背脊恍若岌岌可危,颤的不成样子。
“江姑娘,你说谢某说的对吗?”
谢望舒轻轻敲了敲扇子,轻笑了一声,不顾面前的人摇摇欲坠的身形,就踱步离开了。
树上的海棠花一瓣瓣的落着,她的心也随着一同坠了下去。
他说的哪句话又是不对的呢?
汴京城中谁不知,是母亲算计了父亲,才得来了这桩婚事。
而她不过是一个因为一时怜悯而幸而活下去的人,又有什么资格去选择自己的人生。
枝头的海棠花开了大半,又因为风拂过而落了满地。
苏晚玉半阖着眼,视线落在了地上,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大多数嵌进了地里,化为了养料。
始于算计得来的婚事,不过终是黄粱一梦。
连三岁小儿都懂得的道理,母亲却偏是不懂。
真当是无愧于她当年的名头,空有美貌而实在愚蠢。
苏晚玉抬起眼来,入目是枝头粉白相间的海棠,纤细的指尖仅仅是触碰,花朵就尽数散开,美眸轻颤,似是盛满了海棠,可细细望去,又哪有半分柔情。
她不会成为像母亲一样的人。
她与母亲最大的不同,就是她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占据她的整个心神。
至于其他的…
苏晚玉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