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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光 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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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月光
雅间并不大,但胜在精致。
萧璟妍一进去就瞧见她这位血缘上的兄长端坐在椅子上,出神的望着窗外,以至于连她进来也没有察觉。
“回来了?”萧珩没转过头来看她,声音平淡如初,萧璟妍却无端的有些不适。
“嗯。”
她沉闷的应了声,雅间内静的厉害,与窗外的喧嚣像是两个世界,偶尔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她这位好兄长可不像是个会闲的没事来看游街的人。
萧璟妍白皙的指腹捏了块糕点,甜腻的气味在口中弥漫,她只咬了一口,就放了下来,好看的眉眼打成了结。
她实在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喜欢吃这么甜腻的糕点。
顺着他的视线落入窗外,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的。
手撑着脑袋,思绪逐渐散开,百无聊赖的想着,也不知道刚才的小郎君是哪家的。
“你最近同纪家姑娘闹的不太愉快?”
虽是带着疑问的语气,她却觉得这位好兄长,分明是明知故问。
“兄长是来责问的?”
染了蔻丹而过分鲜明的指甲此刻漫不经心的在茶水里打着转儿。
她听见这位素来病弱的兄长,浅笑着却又带着毫不遮掩威胁的同她讲着,身体一点点僵住。
“若是想在出嫁前一直窝在你那明华宫,不妨闹的再大些。”
冰冷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寒意顺着脊骨一点点爬上心尖。
东宫的太子殿下,即使病弱,也不是什么闲杂人等口中不问世事的“病美人”。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烦躁,可那被茶水浸湿的鲜红的蔻丹却暴露了她的心思。
游街的队伍逐渐远去,客栈的回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南枝,送她回去。”
萧珩像是回过了神,掩着帕子,有些虚弱的出了声。
雅间的门开了又合,屋子里只剩下一个淡漠的身影。
他挪开了唇角的帕子,绣着竹子的帕子上满是刺眼的鲜血。
萧珩淡漠的擦干净了唇边的污渍,苍白的唇色因着血而变得红润。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里不知想着什么。
槐序,夏日也。
他的唇齿动了动,却没发出声来。
屋外锣鼓喧天,宋今禾下了马,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耳朵,只觉得此刻有些进退两难。
他实在不想瞧见纪时樾这张脸,原因无他,纪时樾冷脸还话少,简直就是个千年大冰块,纵是他话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偏生纪时樾这副样貌在小姑娘那边更吃的香些。
游街的时候就瞧见楼上的小娘子们一个个的朝着他丢着香囊,一个接一个的,他倒是躲得快,就是苦了他了,被砸了个正着,脑门上的包现在还隐隐作痛呢。
宋今禾有些踌躇的站在原地,做了半天心里建设,才走了过去。
他扬起一个笑,眉眼热烈,如同春日花开,沁人心脾,热情的同纪时樾打着招呼,打趣般的道,“游街都快结束了,纪大状元还不走吗?”
“正准备走。”纪时樾迟疑的出了声,显然是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不太习惯。
不远处的树下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马车边站着一个白衣翩翩的少年,手上还拎着包糕点。
路过的小娘子交头接耳的,喧哗极了,却在途径少年的时候声音变得轻了起来,还有个别胆大的小娘子上去搭讪,都被少年温吞的拒绝了。
江槐序的视线越过街道,直直的落在了纪时樾身上,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少年的目光依旧温和,将离却莫名觉得连空气里都泛着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中不由得为这位素有美名的纪大公子默哀起来,被他家公子盯上向来可没什么好事。
纪时樾不知与宋今禾说了些什么,只瞧见宋今禾开心的同他挥了挥手,就往外走来了。
宋今禾兴高采烈的飞奔而来,红色的长袍衬的少年愈发意气风发。
江槐序默不作声的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少年身上浓重的胭脂水粉的气味,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让人猜不透他的心绪。
宋今禾笑眯眯的接过了糕点,低头嗅了嗅泛着软糯香气的桂花糕,没瞧见,身后的少年若有所思的打量着纪时樾远去的背影。
马车驶远,绕过繁杂的街道,在一处寂静的小院前停了下来。
推开门,院子里站了一个人。
江槐序推开院门的动作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
他偏过头,温声的安排好了一切,又让将离带着人走远。
宋今禾垂下眼,手上拎着还没有吃完的糕点,脚步格外的沉重,只觉得眼睛酸涩的厉害。
他好像总是帮不到淮安什么…
庭院里种满了粉色的芍药,唯有院子中央,突兀的种着一颗硕大的柿子树。
那是江槐序刚买下院子时,宋今禾一句随口说的话,他说等到十一月初,就可以一起在树下吃柿子了,于是原本要被铲除的柿子树留了下来。
“江太傅这一次来是又想做些什么,是要把我绑回去,继续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院子里?”
江槐序面色平静如常,声音依旧温和,身侧的手近乎不可察觉的蜷缩了一下手指,袒露出少年的几分抵触不安。
他低垂着眼眸,心尖却不可抑制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对于父亲,总是难免生出些期盼。
为了向陛下彰显诚意而用自己亲生儿子去为那位病弱的殿下续命的事,普天之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出来。
少年眼底闪过一瞬讽刺,面上却是乖顺的接过白纱蒙住了眼,十七岁的少年脸上的眉眼还有些许稚嫩,少年周身气质平和,眉眼柔和,此刻白纱覆面,竟多出了一些朦胧的美感。
江槐序再一次被锁在了昏暗的院子里,脚踝上银色的锁链提醒着他的存在。
为了防止他逃跑,真是废了心思呢。江槐序的唇角扯了扯,默不作声的等待着。
白纱依旧被蒙在眼睛上,漂亮的少年温吞的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喝着茶,屋内放着熏香,很淡的味道,但江槐序闻了出来,那是栀子花的香气夹杂着柑橘的香。
指骨分明的手无力的垂下,茶盏碎了一地,连带着衣角上都被带上了水泽,失去意识前,隔着白蒙蒙的纱布,似乎有一个带着浓重药香的人影接住了他,也挡住了屋外照进来的月光。
意识昏昏沉沉的,恍惚间,他又记起从前。
即使是最亲的人,也依就逃不出算计。
他开始学着乖巧,温和的面孔总是能引诱他人说出心底的秘密。
第一次见到宋今禾,是个晴天。
少年正被年迈的老师拄着藜杖追着打,听旁边的侍从说是因为他把老师好不容易养活的花当野草拔了。
向来和气的老头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书院里的日子格外的鸡飞狗跳。
再后来,一个雨夜,少年浑身湿透的厉害,垂头丧气的拉住了他的衣角,问他可不可以收留他。
一个近乎拙劣的谎言。
他的余光瞥见年迈的老师躲在门后偷看,显然这是一场精心预谋的碰瓷。
于是他弯了弯眉眼,低声说了声“好”,如愿看见少年装满星辰的眼睛亮起。
小老头乐呵呵的拄着藜杖走远。
那年他十三岁,他仍然渴望被爱。
九月十五的月亮,高高的挂在天上。
夜色已深,一道瘦削的白色身影推开了院门。
吱呀的声音在浓重的夜色显得格外刺耳。
寻着声音而来的少年愣了愣,飞奔而来,连守夜的灯笼都被扔在了地上。
少年固执的拽着他的手腕。
循着灯笼微弱的光,借着月色,少年惊觉的发现,眼前的人不知何时白了头发。
一身白的人,身上冷的厉害。
宋今禾的鼻尖泛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没有问什么,只是慌乱的关上了院门,一股脑的把人往屋里带。
十一月的天泛着冷,江槐序仍穿着单薄的衣裳,哭的稀里哗啦的少年,抽噎着用被子把他裹成了蝉蛹。
江槐序有些头疼的制止了宋今禾裹上来的第三条被子,但对上他可怜的目光,终是松开了手,任由他去折腾了。
冷清的院子突然活了过来,将离着急忙慌的准备着莲子草,眼眶不知何时泛着红。
屋内烧着炭火,热烘烘的。
借着火光,宋今禾细细的打量着他。
消失已久的人就这样突兀的回来了,身上还穿着离家那日的衣裳,分明是合身的尺寸,挂在身上却空荡荡的,腕骨凸出的厉害,抓在手上疙的生疼。
他背过身去,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
九月十五的月亮,带回来了谪仙般的少年郎。
江槐序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苍白的指节擦去他脸上的泪,他身上白的厉害,眉眼依旧温和,声音轻柔带着些无奈,显然是第一次哄人,“别哭了…”
宋今禾别过头,眼泪依旧掉的厉害。
他不知道他身上有多疼,只知道自己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心狠的父母,他吸了吸鼻子,眼泪却不受控制的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白衣白发的少年叹了口气,摸了摸那颗炸毛的脑袋,默不作声的安慰着。
窗外天色大好,江逾白只觉得身上冷的厉害。
琥珀色的瞳孔里透不出一丝光亮。
九月十五的月亮,再也照不到他的身上。